第60章

「这是怎么说的?」刘涛涛大吃一惊,「这孩子在我家住了很久了,从来没出现过什么事。」

「你也算『刘相子』后人?连自己家里进了祸水都不知道?此子目光湛然清澈,举止从容,可惜——身含凛冽杀气。若生在武官之家,必是万人斩的将军。生在文官之家,也是司刑狱、断生死的好手。可惜,却生在平洲这等偏远山区,名副其实的『灾星』!我观他日后必定惹起大乱,为保全性命,你早早送他走吧!记住,切莫不要得罪他!」

刘涛涛慌了,他跟文锦几辈子的交情,知道文锦不会还他。可是,高静娇不是他儿媳妇,高静媛才是。「文兄,文老哥,可有什么破解的法子?她……她的父母家人,和我有旧,轻易舍弃不得啊!」

「破解?你这个时候还想破解?」文锦唉声叹气,「只有一个法子了!你让他割一刀,变成女人。」

「啊!」刘涛涛的眼睛瞪得溜圆。

「变成女人就能化解?」

「自然。女为阴,他若是女人,这种天生阴煞的女人只要寻个阳气足的男子化解就完了,别说不会破家灭族,将来封侯拜相也说不定。」

刘涛涛继续大惊。

风水一学中常有将种种不利的因素转为可利用的,刘涛涛小的时候常听父亲说过。可惜他祖孙三代都天赋平平,空有先祖刘相子留下的「秘籍」而排不上用场。最多布置下家居环境,使得「招财」而已。

文锦是文家百年来最出色的子弟,又是世交,他的话刘涛涛深信不疑。既然高静媛是女孩,那什么「破家灭族」之类的不用怕了,倒是「封侯拜相」……那等场面想一想太刺激人心了,弄得他连续三天没睡好觉。

怎么办?儿子没那份天赋,儿媳妇有!体带阴煞的女子,在寻常人家是怕得不得了的瘟神,可在他们这等「独特家风」的人家,化解得好,就是一大助力,能影响几代子孙!

是遵守父祖遗命,做个平安终老的普通富户,还是搏一回,为子孙得大前程!书房里,刘涛涛翻看着保存极好的先祖手札,慢慢的有了决定。

「亦守,元元,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重要事情告诉你们。」

夜深了,书房内琉璃罩里的烛火摇晃,衬得刘涛涛那总是弥勒佛一样的面容有些神秘。刘亦守累了一整天,平时这个时候都躺在床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此时被父亲召来,精神不济,连着打哈欠。高静媛悄悄用袖子掩饰,在底下掐了他一下,立即振作了,眼睛瞪得溜圆,「爹爹,什么事情啊?」

「呵呵……」刘涛涛分明看到了,不过只当没看到小儿女底下的动作,笑了两声。

高静媛「出手」之后,仍旧温婉如大家闺秀,抿着唇坚持笑不露齿。她的眼角瞟过窗外幽幽的夜空明月,暗道南方不如北方寒冷,可湿气极重。疼爱子女的父母大都不会让子女深更半夜。顶着湿寒的风走来走去。这么说,是真的很「重要」了?

很快收回视线,端庄文静的坐着。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迟早会说明白的,但愿不要跟她猜测的那样——为三日前的算命!

说实话,她也很想知道算命先生是怎么评论她?不过,有贵人相助的话就免了,太空泛!现在想想,当时怎么就脱口而出「林方兵」了呢?那是她前世养父母亲生儿子的名字,她无缘得见的「哥哥」。编造什么名字不好。偏要用他的名字?越想越奇怪啊!

默默等待中,刘涛涛终于开口说话了,可惜说得跟算命一事毫无关系。他将一本卷了毛边的发黄书籍给两个小孩看。「今天晚上背诵完毕,不可以带走。」

「书?这是什么书啊爹爹?」

「呵呵,我们刘家的不传之秘,你们看了,就知道我们刘家为什么多年富有。甚至遭遇了天灾、人祸,唯独我们家还能屹立不倒。」

「啊?」刘亦守急忙翻看起来。

高静媛凑到他旁边,一目十行——她的记忆力比不上小宝,可也算的出类拔萃。刘亦守看得慢,等他翻看完了不到二十页的书籍,高静媛已经在心内默默诵读。全部记住了。

「招财篇、避祸篇、奇门篇、命理篇、点墓篇……」

只大约扫了一眼,高静媛就知道这是一本《风水学》的入门书籍,每一小篇都用深奥饶口的文言文记录。学它得连蒙带猜!没有老师讲解的话,谁知道学的它的人能「偏」到什么地方去。

「日后,你们两个每到子时时分,可以过来学习半个时辰。白日不准谈论书上的东西,直到我认为你们可以出师了。明白了么!」

刘涛涛郑重的说。

神神秘秘,好像传什么不传之秘。高静媛在心里嘀咕。随后,她想到风水一说本来就带着神秘面纱,可能是刘家先祖得过什么奇遇,就把这本《入门篇》当作了不起的宝贝吧!看刘家处处讲究的风水布局……算了,她还想融入这个家族,当然不能做「反叛」,点点头,应了。

随后的三日,刘涛涛仍旧让两个孩子偷偷过来背诵这本《入门篇》。高静媛有孩童的记忆力,成人的理解力,已经开始试着解读书中的各种「局」,就一些明显不通顺的地方询问姑父刘涛涛。而刘亦守就落后太多,要求是全文一字不落的背诵,他只能绞尽脑汁背个不停。

看着儿子吃力的表情,刘涛涛没有多少失望,招手让高静媛靠近,摸了一下她的头,沉吟良久才问,「元元,你喜欢亦守吗?」

「呃……」高静媛回头看了一眼跟文言文奋战的表兄,实话实说,「不讨厌。」

「你知道的,你姑姑和我都极喜欢你,也跟你父母有默契。但毕竟,还没正式定下婚事。若你不愿,随时可以改变。」

「嗯……」高静媛眨眨眼,疑惑的看着姑父,「为什么要改变?」

「亦守没那么聪明,尤其是跟你一比,他就更笨了。」

敏感多心的高静媛不会以为姑父让她「主动」说明,对嫁给刘亦守不满——谁会真的嫌弃自己的儿子呢?她觉得这是一个试探,一个陷阱,答得不好,虽然不会有可怕的杀人灭口之类,但她也别想从刘家获取任何关爱了。

于是偏着头,用小孩得意的口吻回答,「那是当然,元元是天才么!万中无人的聪明女孩!亦守其实不笨,比一般人还聪明些,可他跟我比,不笨也笨了!」咯咯笑了两声。

那边刘亦守朝她望了两眼,哼哼着,看文言文越发不忿了。

刘涛涛也笑了,大言不惭什么,成年人做起来让人反感,可小孩子,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小孩,只会惹人疼爱。

「那元元,你告诉姑父,你会跟亦守一辈子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高静媛睁大清澈的眼睛,「姑父,表哥会一直听我的话,信我、疼我,不欺负我,也不准别人欺负我吗?」

刘涛涛呵呵一笑。轻轻摸着高静媛的头,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

语气很轻,却有一股决然不改的意味。

……

天天半夜学晦涩难懂的风水学入门,以至于天天睡懒觉。这一日早上,高静娇咯咯大笑的撞开门,冲到静媛的床上,把小冰手塞到堂妹的脖颈里——十恶不赦啊!

静媛怒了,跟堂姐大闹三百回合,累得气喘吁吁了。才想起问怎么回事?一大清早跟打了鸡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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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收到书信,说长房二伯娘离家出走了!」

「啊?」

高静娇得意,「事情闹大发了!二伯娘让人把她的嫁妆都带走了。说是要跟长房断绝往来。我爹想去拦,可惜拦不住啊!二伯娘横刀立马……」

「别乱用成语。你知道什么是横刀立马?男人做起来威风凛凛,女人做了就是母老虎。快换一个词。」

「呃,好吧。二伯娘虎虎生风……」

「还不如横刀立马呢。快说怎么回事吧!」

「就是那事啊,给娥姐过继一个弟弟。二伯娘死活不答应过继她的儿子。还跟丰伯父是,过继她的儿子,除非她死!」

高静媛抚着额头,「又是这事!」

正常来讲,没有女人愿意把自己的儿子拱手相让,叫一对死人为亲爹亲妈。叫自己「婶娘」,接受不了啊!

「大伯父肯定很难过生气吧?」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娘托人传话过来。叫我不用急着回去,在刘家多住两天。咯咯,我还以为他们今天会派人来接我回去呢!」

「行啊,反正你回去了也只会添乱!」高静媛毫不客气。

被嫌弃的娇娇也不恼怒,咯咯的得意笑道。「你就嫉妒吧,我觉得最近一手对我比对你好哦!」

「哼!」高静媛不屑。

娇娇抓着她的头发。用手指绕啊绕,漂亮的杏眼瞇起来,「一手一肚子坏心思,以为这样可以挑拨我们姐妹感情。元元,我们再给他点教训吧!」

「这几天不行。」高静媛打了个哈欠。可怜刘亦守夜夜背诵,还没背好,哎,姑父一定比较头疼吧。

「那等姑父走了?」

「嗯?谁告诉你姑父要走?」

高静娇随意的说,「今早姑姑说的,要去比荆南还远的地方做生意。我问姑姑,做生意不是下等人做的吗?姑姑说,一般来说是,但跟外邦人交换货物就不是了,只有官府认定有资格的,才能走这一趟呢!」

「外邦?外国人?」高静媛有点理解刘家被那么多巨贪贪墨了这些年,还没有被掏空了。这个年代,跟外国人做生意稳赚不赔啊!

忽然,她眼珠一转,想到一件大事,「快起来,快起来!」

「干嘛啊?你不多睡一会儿?」

「睡个头!咱们赶紧去姑父哪儿,趁他还没走要东西啊!」高静媛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催着娇娇给她梳头。

「啊,你个财迷,要东西急什么?姑父走了还有姑姑呢!她那么疼我们两个,慢慢磨就是了。你还怕她不给。」

「这次不同,我不想帮你要,你看上的金钗珍珠了。我想托姑父,从外邦友人那里带点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种子,玉米土豆辣椒,什么都好。农作物没有,花种树种也行,最好都是咱们没有的,物以稀为贵,一定能派上用场。」

高静娇是不懂那些,但她跟堂妹身后习惯了,「行,我帮你,但得了好处咱们二一添作五!」

无语……高静媛看了娇娇一眼,「好好,给你陪嫁成不成!」

两姐妹飞快奔出如意轩。

与此同时,从上京城来的一队车马,停在大通河的码头。傅胤之注视着滚滚宽阔的河水,暗想,顺利的话,一个月后他就能把高家人带回京城。

时间算不上紧迫,他想起上次遇到的「问苍生」,高人难得一见,尤其是世人还不知道其赫赫本领的时候。这时寻访,对他日后的声名也有极大好处。因此傅胤之没有立刻奔赴云阳。

可惜他去晚了一天,问苍生从刘家回来,想到刘涛涛压根没有听他的话,把祸水「林方兵」送走。他对自己的相人术有实在把握,急急忙忙收东西走人。

傅胤之去的时候,刚好人已经走了,留下话语说「平洲不能呆了,最多三五年,必有大祸!」

无稽之谈,被周围邻里笑话了几句。

「大祸?」

傅胤之开始也不信,觉得能有什么灾祸?永安前五年,只有一次有头无尾的「宫变」,其余连在史书上记上一笔的资料都无!

不对,有一次!

傅胤之脸色一变,手都在不知觉的颤抖——不会这么巧的,让他碰见了吧?

历史对后人来说,从来都是烟雾朦胧、似是而非的,因为书写它的笔掌控在胜利者的手中,自然是谁拳头大、谁势力雄厚、谁当家作主,史书就偏向谁。

傅胤之拚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无法从后期的「历史」得知些什么,只能靠着搜索浩瀚的记忆,回忆耳闻过的只字词组。很不幸,抽到两个字眼——瘟疫。

是的,前世中平洲等地爆发过一起重大的瘟疫。但时节是在冬末,没有夏疫传播得广泛,而感染的人也不都是必死无疑,大约有两成幸运的人活下来了。因症状跟风寒差不多,头晕、恶心、出汗、浑身无力。最开始根本没有人相信这是时疫,没有防范。

这次瘟疫到底造成多少人的丧生,没有确实的统计数目——知州陆安扬放了一把火,把平洲境内纳税的商户农户贱户户籍一把火全烧光了。由始至终,官方都不承认有瘟疫出现过。

傅胤之是土生土长的上京城人,在前世,此事发生时间他正在埋首苦读科举呢,自然毫不知情,也不会有人多嘴告诉他。官方各种文献上都看不到这次瘟疫的详细信息,他是二十年后离开家族的旅途中,遇到一个幸运者,一夜交谈下来,才知道当年的惨状!尸横遍野!十户九空!求助无门!

而隐瞒惊天之事的陆安扬分毫无损的继续升官发财……八大世家之首陆家的子孙么,自然有些特权。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反思自己生在八大世家,一叶障目,看不到的是什么了。华服美食,视为理所当然;奴婢成群,视为对象猪狗。或用或弃;把自身看得极重,高高在上,彷佛站在云端上,对地位高于自己的人屈膝媚颜,对地位低的人则肆意践踏打压。

看似活得恣肆骄傲,其实多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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