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当下,众人围坐,说着近二十二年前的泽国宫廷政变。当年王辅从斯起事,勾结司法大夫施善杀了司礼大夫甘怀,准备前去刺杀司户大夫伯子觞。伯子觞,也就是后来的伯归幸被刚结交不久的云游之士汤灭明所救,逃离泽国;伯汤二人成了知己,结伴行商天下。从斯和施善杀进王宫,围住泽王寝宫,放火焚烧。泽王贴身侍从夏锦盛冒死救出了才三岁的太子宗玄和(当时王后尚善正带着刚出生不久的二王子玄康省亲于弟弟尚衷府中,也因此幸免于难),起先也是逃往覃国,但后来由于从斯来攻被伯归救到央国,又在伯府中当了花匠,至此已近二十二年;当年幼小懵懂的太子也成长为了可独当一面的成人。伯归之所以行商,是为泽国聚敛财物,他这么多年不返回泽国,一是因为妻女牵绊,二是因为自认为挣的钱财还不够。

桧楫从头道尾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伯归陌生的面孔,待大家都说完话,说道:“也就是说,伯大人您这么多年来一直未以真面目示人?”

“是。”伯归察觉桧楫话中略有责备之意;是,他有时候也因为此深深责备自己,以一张面具结婚生子,妻女都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

“那么少主一直以来就认那张脸为父亲?”桧楫追问。

话一落音,众人沉默。是的,伯兮被骗了二十年。

“我没有办法……”伯归缓缓道。

“大人为泽国付出太多……”桧楫见伯归陷入沉思,知道他也无奈之至,就用平常口气说道。

在这种时候,妻女的小情小爱总是不值一提,伯归瞬间恢复常态,说道:“殿下刚说要回泽国?”

“是时候了。”桧楫道。

“云鸮羽这一来大陆,引得众说纷纭,大有异动,连万俟炎都准备起兵;但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虽派人跟踪他,但得到的不是什么珍贵消息,我又未与此人真正碰面,不好说。我看还要等他来了央国之后再做打算。但殿下请放心,这二十多年来我时刻准备这归国,所以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桧楫抬头看着伯归,琢磨着伯归的话,心想他要如何以如此显赫之身姿离开央国,回到泽国?

“殿下万金之躯救了小女,子觞感激不尽。”伯归说着跪下行礼。

桧楫扶起伯归。

“子觞恳请殿下暂时不要将身份透露半分,包括伯兮。我回去好好策划,等云鸮羽来了之后,万俟炎举兵外伐之时,我们就寻机返回泽国。”伯归道。

桧楫点头,不,应该说是“宗玄和”点头。

2009-10-20 2013-7-9

作者有话要说:

☆、又见秋露白

云鸮羽和喻贤先行离开大队伍,快马加鞭往尔重赶;一进尔重,喻贤便带着云鸮羽亲笔国书前往拜见万俟炎,之后两人便装在尔重游览民风,等着大部队到后再进宫。

尔重东面乃官宦大臣聚居之地,虽庭院深深草木繁盛却人迹稀少鸦雀可闻,可见守卫之森严。云鸮羽心里想着伯兮,硬是拉着他在东南角伯府附近转了转,然后才穿过御街往西面去了。这西面才是平头百姓热闹之地,处处人声鼎沸。两人走了几条街巷看了一回百姓房屋后便加入西市的人声鼎沸了;在西市转了半日,感慨良多。尔重城呈非常规整的正方之形,每条街道垂直交叉把全城分成一个个小方形,非常便于生活也便于管理。

乐国地形虽不崎岖但也不算开阔,全国都找不出这么大块地方建造尔重这般规整的都城;第一任乐王王远渡乐岛后在两山一湖一河之间找到了块地方,沿着山水天然之轮廓建了外形极不规整的都城丽黛。除王宫独占东隅外,官宦民众散居于都城各处,道路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城中也没有像西市这样大规模的集市,只有南面两条商家聚集的街道。云鸮羽当初不得已起兵铲除二王子鲈鳞叛军的时候,深感丽黛规划混乱,但又苦于没有整改之法,虽《七国志》中有各国都城的描绘,但都过于笼统;这也是他决心访问大陆的原因之一。

韶国华秀的情形又不同于丽黛,水路众多,街道房屋只能临水而建,就这样一圈水之间就形成了天然的单位。央国地势平坦开阔,一望无垠,找到一块宽阔的地方自然很容易;说到底,尔重这划分而治之策也很高明。爰都丹古于草原之上、典都克縢于沙漠绿洲之中,这两处也不可借鉴。颖国多丘陵,都城莆沙依山而建,王宫位于最高之阶。铎国岳仑背山面海,城中无河无湖,沙地倒不少……云鸮羽边走边想,最后悟到乐国独一无二,他妄想照搬他国的模式实在是不可取,难怪喻贤有时候说他还多需历练。

转眼日落,也该找个地方歇息;云鸮羽害怕西市跟华秀刻水巷一样夜不休眠,便在西市外围找了家住处名乐游坊的安置。两人付了定金,选了房间,在一楼厅堂用餐。

喻贤见云鸮羽东张西望,若有所思,笑道:“看你现在的神情,比你刚才在街上时的神情,想的肯定是不一样的东西。”

云鸮羽撇撇嘴,回道:“师傅你说话爱卖关子,怎么教出我这样直来直去的徒弟?”

“你想在这地方遇见那位大小姐是不太可能的。大队人马后天就到,后天你就能见着,以后天天都能见着,不急在这一时。”喻贤见云鸮羽理都不理他,继续说道:“你一直这样左顾右盼,太失礼了,坊人都注意你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人,束发无冠,圆领襕衫。在厅堂招呼来往客人的几个坊人见这位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向他行礼,领头的那个三两步小跑到他面前热烈欢迎。

云鸮羽和喻贤对视一眼,暗暗猜想来客是谁。片刻,云鸮羽笑嘻嘻地轻声说:“遇不到那位大小姐,但却能遇到大小姐她爹。”喻贤听罢点头。

伯子觞往堂内扫了一眼,座位已满,坊人指着内堂说着什么话,但是伯子觞摆手拒绝,径直走向云鸮羽和喻贤,在他们桌前站住。云鸮羽心里奇怪,这大小姐他爹怎么主动找上自己了。

“两位可否舍个位置容我喝喝茶歇歇脚?”伯子觞道。

“先生请。”云鸮羽回礼。

少时,坊人送来百合茶。伯子觞喝了一口茶,问道:“两位可喜欢这茶?”

“我们平日喝绿叶茶,这花草茶倒也新鲜。”云鸮羽轻而易举地把话题转到绿叶茶上。

“绿叶茶?大陆八国中只产巴契山中的富盈春和颖国保纳山中的翠凤海,且都很珍贵,只贡君王。两位贵人……”伯子觞顺水推舟。

“先生抬爱了,我们是乐国人。在乐国,多饮绿叶茶,花草茶不太流行。”云鸮羽爽快地说出来处。

“哦。听闻乐国炒青极好,只是不好运输,不能在大陆八国流通。”伯子觞自然把话题转到就算在乐国也少有的王室专享的炒青上。

“但愿乐国与大陆八国今后多交流。”云鸮羽不想此时此地暴露身份但也不愿撒谎,便转了话峰。

“两位来央国这是?”伯子觞直接问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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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娶妻。”云鸮羽直言不讳。

伯子觞毕竟年纪大了,又是思虑非常周全的人,有时候思虑过度也会变得踌躇,他不能像云鸮羽这样一直锐气难当,略略调息后,说道:“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地位荣耀,这些你都能给你的妻子吗?”

“不能。”云鸮羽答得斩钉截铁。

伯子觞一听“不能”二字,皱着眉头心想:你一国之君不就是能给女人这些东西,还能给什么。

云鸮羽猜伯子觞心中所想,也不等他说话,接着说道:“我能许给一个女人的是今生只以她为妻。”

这话不仅惊了伯子觞也惊了喻贤。伯子觞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对自己的妻子有过这样的心思,当初年轻,痴迷于莲絮美貌,还未行婚礼便有了伯兮;就算有了伯兮,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在自己心中妻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那么在这个云鸮羽眼中“妻子”是什么呢。喻贤冷眼瞧云鸮羽,心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先乐王为了云鸮羽之母惠翎终生不立王后,这位年轻的乐王比他父王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生,您的茶没了,要不要添点?”喻贤打断伯子觞思绪,作势要叫坊人。

“不不。”伯子觞阻止,“我得走了。多谢两位。”

“客气。”云鸮羽道别。

伯子觞一溜烟地跑开了,心中甚觉自己在家庭人伦方面大大输给了这个年轻人。

“我就说他不是个单纯的商人,我只是在他家附近转了转,他便盯上我了!”云鸮羽喝着茶,慢悠悠地说。

“那位大小姐,估计从小到大是父亲不疼母亲不爱。”喻贤道。

“王室子女自然是如此,鲈鳞和巧言不也是。”

“不被爱自然也不会爱别人。”

云鸮羽听言沉默良久,道:“那她就会听从央王的安排嫁给我。之后,我会去爱她,我会让她学会爱。”

喻贤看着云鸮羽长大,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个女子这样用心过,心想这绝对是真的了,也不枉他这徒弟等待寻觅了这么些年。

***

乐国大部队与一日后日央时分到了尔重城南门,云鸮羽和喻贤也于早些时候归队,策马在前。云鸮羽远远地见城门大开,门前站着一众人,见衣冠定是央王等无疑,便下马,让一百随从就地待命,只带着几个近侍步行往城门去。云鸮羽仔细看过,没有伯兮,没有伯子觞,自然也没有万俟莲絮;他一想也是,这种场合该是万俟一家来迎,外姓王族宫宴上也许会见。

央王把云鸮羽迎入宫中安置,后者如往常一样直言不讳,道出了来央国的两样目的:两国交好,求娶伯兮。万俟炎看着云鸮羽递上的礼单,上面写着些他只听过却从没见过的宝贝,心里乐开了花。万俟炎即位以来在战事上没花一份钱,在民事上也没花一分钱,但修久珍别院却花了大把大把的钱;他计划着起兵,正需要钱——这就送来了;何况伯兮一个外姓郡主嫁给一国之君已经是万幸之归属,他也算对得起他妹妹。万俟炎想着,当下答应了婚事,并立即传召伯子觞莲絮二人进宫。

伯子觞和莲絮见央王在这时候召他们入宫,心中早已猜出七八分缘由。莲絮自然是觉得这婚事好,也表了态;伯子觞不明言,他知道他不能说不,但他不愿意女儿远嫁乐国,他想带着她回泽国,但是伯兮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只能想法子劝说伯兮拒绝这门婚事,但伯兮能拒绝吗?

伯子觞和莲絮见万俟炎的时候,云鸮羽并不在场,他也不需要在场,因为这本是两国君主说了算的事,万俟炎只是告诉伯家结果,伯家也只是来听听结果。

当即说定,万俟炎会在今晚的宫宴中宣告乐王与郡主的婚事,次日便可昭告天下。随后,云鸮羽便向伯子觞送上聘礼单,都是些礼书上记的东西,没什么新奇,但却极合礼数。伯兮也要参加晚宴,伯子觞和莲絮只需在晚宴开始前告诉她让她有个准备,别到时候失了仪。

伯兮随即被接到了宫中莲絮住处,父母向她宣告了消息。伯兮好像早料到了这事一般,甚无波澜,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伯子觞想着那日和云鸮羽在乐游坊中的对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叫上伯兮关屋子训斥。

“你愿意嫁?”伯子觞劈头便问。

“我有选择么?”伯兮平静地说。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立即走!”伯子觞一不留神说错话。

伯兮奇怪,什么“立即走”,走哪去,能走么?

“我不愿你因为嫁错了人后悔一辈子,所以我们走。”伯子觞赶紧找借口。

“父亲你在说什么?母亲她很满意乐王……我们走,母亲呢?”伯兮突然意识到父亲所指的“我们”也许不包含她母亲。

伯子觞沉默,心中又燃起对妻子的愧意——这种愧意都是云鸮羽惹的,那个死小子!

“您是央国长公主之父,我是央国郡主,我们能逃到哪里去?”伯兮继续说道。

“你喜欢乐王?”伯子觞问。

一提乐王,伯兮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云鸮羽飞扬的眉毛、带笑含情的眼睛,她顿了顿说道:“如果嫁谁都一样,嫁他最好;至少他是至今第一个来求婚的,说明他看中了我什么,不管他看中的是什么……”

伯子觞长叹一声:“你怎么还不如你母亲洒脱?”

“她从没教过我。”

“你!”伯子觞心想女儿真是越大越忤逆,罢罢罢,随她去吧,也许云鸮羽是个好归宿;可是他仍不死心,追问道:“如果将来央国和乐国战场上对立,你站在哪一边?”

“到时候再说。”伯兮才不想拿这种“如果”的问题折磨自己。

父女二人这场谈话不欢而散。伯子觞心中苦恨交加,自己唯一骨肉马上就要离开自己,而这骨肉好像很不以为然;转而一想,之所以这样他自己也有责任,从女儿出生几乎没有抱过她,也从不陪她玩耍,加之莲絮根本不懂照顾孩子(照规矩也不能照顾),所以便把她扔给乳母,五岁时又被领进王宫书斋……父女之情何其淡薄。伯兮对父亲是极其尊敬的,如果说尊敬也是一种爱,那么她对父亲的爱便只是尊敬;现下她觉出父亲话里有话,但却又不说清楚,这是她和父亲之间的隔阂。

日夕初,宫宴准备完毕,各位贵人们也都在自己的位置站好等着两位大王入场。伯兮穿戴着央王刚赏下的衣服首饰,立在亭中,身后站着琴心柏舟玄和三人。少时,杨飞出来,唱诺着央王夫妇以及乐王的到来。云鸮羽仍旧穿着他喜欢的宝蓝色氅衣,站在正中阁楼前往下一眼扫过:太子松一身银白夔纹深衣,万俟檀老样子,两位微生王妃珠环翠拢、风华万千,梓棣两位再儒雅的襕衫也盖不住他们的粗糙之气。云鸮羽看到伯兮处,眼里掩藏不住了笑意,只见伯兮身着月白襦裙、外罩宝蓝广袖禙衣、搭着茜红的批帛,头上梳垂云髻、饰堇青华盛和流云银钗。这是云鸮羽第一次见伯兮梳髻,再看看她那禙衣和自己的大氅正是一色,不由笑得更深了。万俟炎见云鸮羽满脸笑意,凑过去小声道:伯兮最喜蓝紫二色,跟乐王倒是趣味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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