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万俟檀说得平淡,但伯兮听了却不快,不知怎么,她不喜欢那个云鸮羽。

“妹妹猜猜他来做什么?”万俟檀问道。

“与各国外交,他不是刚去过韶嘛。”伯兮道。

“我猜是来求婚的。”万俟檀笑着说,说完一口饮尽杯中酒。

伯兮一听,楞了一下,随即笑道:“求婚他该去覃或者典。”

“妹妹这时候怎么没有觉悟了?”

是啊,伯兮怎么没有想到,她是央王室中唯一未婚女眷,央王这二十年来对她百般抬爱,自然是为了联姻。其他各国的太子均已婚娶,央王为了把伯兮利用到最大程度自然不会把她嫁给太子以外的王子,当初万俟莲絮嫁给伯归已经是大大的失算了,现在伯兮的价值一定要榨取干净。没有太子了,不是还有一位未婚的乐王,这正好,还少了几分由于兄弟纷争带来的做不了王后的可能。伯兮一想到这儿,浑身冰冷,手紧紧攥着酒杯。

桧楫一听那个云鸮羽可能是来求婚的,不自主地眉头拧在一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伯兮。琴心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怔得哑口无言。柏舟知道事情严重,但还是硬撑着脸面打破僵局:“乐王?是个什么人物?郡主要是不想嫁便不嫁,让伯栎嫁好了,他作为伯家一份子、央国一子民也该适当效力。”

伯兮三人听柏舟能拿深深伤害过自己的人如此开玩笑,感叹他云淡风轻的性子,忍不住笑了。万俟檀见那三个人笑,不知所以然,还以为柏舟只是拿性向开个玩笑,不觉好笑;另一方面,他心底燃起一阵欣喜,心想这小子可能跟自己爱好一样。伯兮等人自然也不道明。

“如果伯栎真有此等喜好,妹妹可以借此让大王治他的罪。”万俟檀向伯兮道。

“我倒不觉得这是罪。人之爱人,并不只能爱某一种人;爱若局限,便不是爱了。”伯兮回道,“他要是真心真意,我就不找那个茬了。”

“你这是哪里来的觉悟?”

“难道不是?”伯兮反问。

“殿下请吃这个荷叶饭,里面新加了东西。”琴心适时把话题扯倒食物上。

万俟檀舀了一勺饭,见那莹白米粒中夹杂着颗颗胭脂色的狭长米粒,他吃了一口,甜而不腻,香而不冲,细细嚼过,问道:“这胭脂色的是什么?”

“一种产自泽国的稻米。哥哥说它是胭脂色,那就叫胭脂米吧。此米稀有,父亲偶得,现在有的也不多,不足以上市贩卖。”伯兮道。

“每次到你这里总能遇到稀奇东西,我怎么能不经常来。”

芳翠之中,饭饱酒足,万俟檀略坐会儿后告辞回宫。

万俟檀回到宫中,戚氏父子禀报说微生涘去了太子宫中。去就去吧,两个女人能有什么好主意,万俟檀想着,高高兴兴地躺在床上,回味着玉泉丹的香气,回想着柏舟举手投足,准备睡个午觉,他从不睡午觉的,但今天他觉得轻松,他要睡个午觉。

太子宫中,妹妹在向姐姐诉苦。

“涘儿,有些话可不能轻易说出口!伯兮是央国郡主!”微生湄严肃地说。

“姐姐怎么还叫她郡主,她是什么郡主!出生不姓万俟,将来也不姓万俟!父亲不过是个商人,没有一官半职,说白了是个三等人!她顶多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谁不知道她是央王利用的工具,将来要去联姻的!”微生涘一脸不快。

“妹妹变了,都是谈玫那个下人引的你!妹妹静下心,听我说。我嫁过来有些年了,有些事比你清楚。伯兮虽不是央王的女儿,但她母亲是央王唯一的亲妹妹,她身上流着央国王室的血;伯归虽只是商人,但却富可敌国,管她有没有郡主的名号,她都不是小人物。央王给她这么多恩惠,的确是要利用她联姻,但那些恩惠是真的,是其他各国公主们望尘莫及的;再说王后,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把伯兮当女儿一样看,对她比对我好多了,我虽在婚后改了万俟之姓。这是现在,就是以后,伯兮也会在你我之上,至少与我们平等。”微生湄看着妹妹疑惑的表情,接着道,“央国是强国,自然要与强国联姻,最有可能是铎国或乐国。铎国太子琚已经成婚,大王不会把伯兮嫁出去而让她有当不成王后的可能。那就剩下乐国,乐国不与大陆八国多往来,底细不如其他七国那样明了,但以弹丸之地让大陆各国三百年不侵犯,可说明其国民之强盛。乐王新登基,未婚娶,于今早刚刚递来国书;你说他来干什么,只是外交?据说这位新乐王与他的父辈们很不一样,不安一隅,并没有像先人们一样娶本国贵胄之女,而是大张旗鼓地访问大陆八国。他虽不说,但是所有人都猜测,他是来大陆求婚的。他自然跟所有人一样求强强联合,那么,伯兮最有可能。伯兮,她可能是乐国未来的王后啊。!”

“乐王……”微生涘回想着云鸮羽的模样,一身蓝紫,飞入发际的眉毛,似笑含情的眼睛……

“听说你还拿什么欧若花钿跟她换她身边的琴心?”

“是啊。那么贵重的欧若比不上一个奴婢?”

“你真是糊涂,我看你的琴技是再也不能精进了!琴心是什么人,虽然出身低贱,但是九国三乐之一,就连央王让她弹琴也要客气两句,你倒好,拿东西去换。如果能换,央王早换了来,还轮得到你!你要是想学琴,该是每日到伯府去请教才对。”

“姐姐你!”微生涘有点生气。

“妹妹莫生气。还有关键是,九国虽把人分五等,但伯兮却从不在意这些,天天跟身边人一桌吃饭,身边人病了,还亲自熬药。你把她身边的人当个物件,她便不会再与你为伍了。”

微生涘想到伯兮拒绝她的模样,哼了一声。

“妹妹还是摆正姿态吧,这里不是韶国了。收敛些,别跟我刚来时那样,一不小心说了句伯兮的不是,就被太子训斥。伯兮虽不美貌,也不是正经公主,但央王为了把她利用到极致给了她九国女子遥不可及的荣耀。就认了吧,不要跟她争。也别老说什么二殿下和伯兮有什么的话,谁都知道她和太子、二殿下感情很好。以前在宫中书斋读书的时候,太子经常去跟二殿下和伯兮连诗斗棋什么的,两个人都特别疼爱她——你知道太子和二殿下都喜欢诗书。”

“好,就听姐姐的,以后不再说伯兮,可是,可是……”微生涘想着大婚第五夜发生的事,又急又怕,话都说不全。

“什么啊?”

“他说他不喜欢女人!到现在他还没碰过我!”微生涘终于喊出这句话来。

微生湄一惊,伸手捂妹妹的嘴:“你怎么竟说些不能说的话!什么不喜欢女人,在央国,这是禁忌,抓了就是凌迟之刑!妹妹,你就忍下吧,女人总是被利用的工具。再说,你想让你的丈夫出事,你想做寡妇?你要做的是生儿育女。”

微生涘听着姐姐的话,渐渐地跌入低谷:“姐姐是什么也不怕了,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可是,可是我……”

“妹妹,那个时候千万别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我已经不要脸面了!”微生涘苦笑。

“那就用别的办法。”

微生涘转头看着姐姐,满眼疑问。

“这个姐姐帮你。就算真是不喜欢女人,男人也终归是男人。”微生湄道。

男人的确终归是男人,但千千万万的男人中总有那么一两个特殊的。

2009-10-14 2013-7-8

作者有话要说:

☆、宗玄和

自那天万俟檀来了后,桧楫好像丧失了他的那股子从容,每天话说不上两句,常常一个人待着,手中紧紧撰着脖子上挂的坠子,眼睛深深地看着天上的云。伯兮琴心柏舟三人都分别去扮演过倾听人的角色,但就是撬不开桧楫的嘴,只好听之任之。

这日,桧楫往花园中取看父亲;他一路快步走到夏回住处,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稍停片刻后又敲了四下,略停后又敲了一下。敲门声落,门开了一半,桧楫进门,随手和门。

夏回打量桧楫,这一年他长大了很多,少年时的灵秀俊逸之气略减,显露出雍华稳重的成年之风。

“没有为您举行成年礼,真是……。”夏回恭敬地看着桧楫道。

“那个不紧要。这些日子,我突然觉得我成人了。”桧楫道。

夏回心中一惊,心中担心害怕二十一年的事情似乎就要发生,其实自逃亡以来,渐渐地他想和桧楫平安此生也未尝不是好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夏回问道。

桧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云鸮羽登陆于八国,必将引起巨变。”

夏回除了伺候花草,不懂其他,自然不懂桧楫所指“巨变”为何,但从后者的眼神中觉到事态严重。

桧楫继续说道:“万俟炎登基以来,毫无建树,坐享其成。前些日子他狩猎伤了一回,顿感自己已老;他这样自负的人绝不允许史书记他无为,所以他马上要行动了。今年始向商贾富农们多征了一成税,又招兵买马;他是要在自己有生之年举兵侵犯他国。自然不是韶国,他想不动一兵一卒拿下韶国;铎国和颖国有巴契保纳天险相隔,如出兵消耗甚大;乐国有熙定海相隔,底细又不清,绝对不是好选择;典爰两国与铎国姻亲相连,不好轻动;那就只剩下覃和泽……”

夏回听着桧楫说了一大通他不太明白的话,但到最后他听到“泽”,难道万俟炎有可能攻打泽国?

桧楫自顾自说着:“我觉得我隐藏得很好了,尽量不惹人注意,可伯归还是把我调到府里,又见了王宫的人,还见了云鸮羽……伯归、万俟檀、云鸮羽,还有……伯兮,都不是简单人物,他们不仅注意可疑的,还会注意不可疑的。”

夏回还是不说话,桧楫似乎很激动,继续说着:“前几日听着少主他们聊起各国近况,说从斯强征苛税,肆修宫宇,欺男霸女,泽国四处民不聊生……我本猜想泽国的情况不会好,但亲耳听人说起——竟是这样的滋味!”

听到这里,夏回老泪众横:“是我没本事,只知四处躲藏!”

桧楫看着浊黄的眼泪流过夏回满是烧伤的脸,掀衣摆跪下。这一跪惊得夏回立即跪倒,匍匐在地。

“您快起来,我怎么担得起!”夏回哽咽着道。

桧楫双手扶着夏回的双臂,沉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一语刚了,门被霍地踹开,一把长剑飞来,直抵住桧楫的脖子。夏回见状立即要挺身夺剑,却被另一把剑抵住胸膛。

“桧楫要回去哪里啊?”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伯归。

伯归进了门,示意汤灭明和子义住手。汤灭明和子义分别收了剑,关上了房门。

“两位先起来吧。”伯归道。

桧楫和夏回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惊恐。

“对不起二位了,你们对于我来说实在可疑,我一直让子志和子道两人分别看着你们。现在可以坦诚相见了吗?”伯归问道。

桧楫和夏回看着伯归的脸,心理想了千万遍确定自己认识的所有脸中没有这张,于是只是不说话。

“看来我要先做表率。”伯归笑道,说完取下发笄在耳后轻轻挑了一下,随后,他沿着耳后在脸上撕扯起来,不久后一张崭新的脸露在众人面前。

桧楫和夏回瞪着惊恐的眼,这张脸他们是认识的,虽留下了些须岁月的痕迹,但这绝对是那张脸。夏回扑咚一声跪下,嘴里叫着:“大人!”

“大人,我是夏锦盛!”夏回再次老泪众横。

伯归连忙扶起夏锦盛,笑道:“你的脸虽烧得不成样子了,但我认得出你的眼睛;殿下我虽只见过几次,但还是有印象的——所以才注意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叫‘伯归’嘛?呵呵——本来想叫‘伯归泽’的,但一想那样太明显,就叫了‘伯归’。”

夏锦盛激动得又流下泪,拉住桧楫道:“殿下,这位是司户大夫伯子觞,您小时候见几次过的,还记得吗?”

桧楫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是看着伯归,满脑子充斥着伯归以前的脸和现在的脸。

“这位是……殿下?”伯归问道。

夏锦盛从激动中清醒过来,连忙说道:“正是,正是!殿下,快把玄玉璋拿出来拿出来!”

桧楫掏出脖子上带的坠子,连带着掏出了伯兮给的醒木香。

看到醒木香,汤灭明笑道:“不知这醒木香可有用处?”

桧楫惊诧地看着汤灭明。

汤灭明解疑:“殷启是我徒弟,替主人管理兵器和船只的生意。”

夏锦盛接过桧楫递来的麻布和草绳缠绕的还带着血渍的项链,用匕首轻轻划了一下,便开始一层层拆那麻布,最后一块拇指般长暗如黑夜的玉璋展现在众人面前;玉璋正面刻着一朵荷花(这是先泽王宗易之最爱的东西),反面刻着“宗氏玄和”四字。夏锦盛同时说道:“殿下左胸上有一荷花刺青,是先王在殿下出生时亲手刺的,老奴当时也在场。”

伯归根据自己多年的探查,几乎不怀疑这个殿下是假的,现在看到那曾经见过几次的玄色玉璋,还有子志和子道报告过的桧楫胸前的荷花刺青,他更是一点儿都不怀疑,也不接过夏回递过来的玉璋,立即朝桧楫跪下,汤灭明和子义也跟着跪下。

“殿下!” 伯归道,“只要您还在,一切都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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