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玄青呢?”万俟檀问。

“送给桧楫了。”伯兮答道。

万俟檀楞了一下,立即问:“桧楫不跟着你去乐国?!”

伯兮笑着摇头。

“我说怎么没见着他。”万俟檀心中辗转思量后,又问,“柏舟也不去?”

伯兮纳闷,“什么?”

“他我也没见着。”

伯兮和琴心愕然,琴心急得语无伦次:“我日始时分去看过他,他在睡觉的,不,我不知道,也许不在,没人开门,我关照子仁过会儿叫醒他的……是我的错,我……”

“别急!”伯兮速速镇定下来,“切莫自责!”

“怎么办?子仁他们又不在……桧楫也不在……”

万俟檀心中一紧,问道:“是柏舟不见了吗?”

伯兮瞪万俟檀一眼,说道:“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正说着,一骑飞到伯兮车旁,正是子仁,他也顾不上向众人行礼,朝伯兮道:“柏舟大概是失踪了,我们找不到他!”

伯兮琴心万俟檀三人又惊又怕,都忍不住胡思乱想。

“怎么回事?”伯兮问。

“我早上去叫他,叫了许久没人应门,便破门而入,屋里没人,四处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我立即和大家去找,找遍了伯府都没有。他们四个现在正在府外城里四处找。”子仁速速说了事情原委。

“会不会是……?”琴心想到一个名字,但被伯兮喝住。

“当然不会!”伯兮瞥了一眼生疑的万俟檀,立即转移话端,让他以为琴心想说柏舟可能是魂归了。

琴心住了口,双手紧握。

伯兮起身,朝向车外,“停车”二字刚想冲出口,被万俟檀止住:“妹妹想干什么?不能停下来!你预备说什么?丢了侍从要去找?你现在是乐国准王后!”

伯兮停住,是啊,她要说什么?现在身边除了琴心和万俟檀其他的都是乐国人,难道让乐国人知道他们未来的王后如此焦急地找一个五等侍从?伯兮突然想到云鸮羽送的四方绿蜡印章,下定了决心,朝车夫叫道:“停车!”

车夫一听准王后叫停,立即停下,后面的随从车马也都依次停下,前面的人马车辆随后也很快停下。

喻贤策马到伯兮跟前,问道:“郡主何事?”

伯兮也不理他,跳下马车,三两步跑向云鸮羽马车;云鸮羽听见伯兮叫“停车”,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出了车门,他见伯兮一身白衣跑过来,头发在风中飞扬,白鞋上沾着尘土——他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伯兮了。伯兮根本没有一丝见到未来丈夫的兴奋与羞涩,抬头看着他,口气中没有一丝商量,像是严厉地告知般高声说道:“柏舟失踪,我要去找他!”云鸮羽许久不见伯兮,这次见到好像找到什么丢了很久的珍宝一样,本来心中甜蜜,但一见她这种口气说要去找一个侍从,妒火中烧,铁了心冷冷道:“不行!”云鸮羽这冷冷的两个字瞬间让伯兮把心中对他的两三分好感抛到旧时光里去。

两人正僵持着,万俟檀走过来,说道:“乐王息怒,我这妹妹从小被我父王母后还有兄长宠坏了,有时候焦躁了些。妹妹,你放心去,柏舟我去找,一定找到!”后面那句话,万俟檀直直地看着伯兮说完。

伯兮看着万俟檀,知道那话里有话,一是提醒她如果她去找,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二是郑重承诺她人一定找到;她相信万俟檀。这么想着,伯兮略作平静后,转身回走,进了马车。云鸮羽怔怔地看着伯兮冷漠的背影,越来越气,也放不下面子去追,甩开车帘也进了马车。众人见大王和准王后都进了马车,又重新开动。万俟檀也没心思再送了,飞马回城,迅速安排人找柏舟。

从这一刻起,伯兮对柏舟的担忧、对云鸮羽的漠然逐日加深,云鸮羽的妒火越烧越旺,两个人靠着这么近却隔着那么远。

2013-7-14 2013-7-15

作者有话要说: 一边写新的一边修改旧的,有些时间和名称上的小差错,等写完了统一改。

☆、万俟伐腾

自送伯兮出嫁,尔重各路人物都立即忙碌起来。万俟檀暗地里差人马不停蹄地寻找柏舟,一连十几日没有任何消息,他茶饭不思,只顾喝酒,狠不能亲自去找。万俟炎向太子以及各重臣提出发兵之事,并且定了讨伐目的地覃国;之后他便在百官朝拜之时宣布了此事,并向全国自由人征收养军费。宗玄和伯子觞一众人抓住万俟炎伐覃的机会,立即启动返回泽国的计划。

又过了半月有余,暮春时分,天气温热,万俟炎和宗玄和这两拨人都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唯有万俟檀寻找柏舟仍是无果。尔重已经快被翻过来了,就差掘地三尺,柏舟一个五等侍从能被藏到哪里?万俟檀不甘心,让戚鲤分派八路人马从尔重出发往八个方向去找。戚渊戚鲤二人虽觉得万俟檀这举动不妥,但是他们臣服于后者的绝对权威,不管什么命令都是不带任何疑问地去执行。

万俟檀这些日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容寂,那是六年前,他十七岁,未及弱冠;容寂长他十年。容寂是铸剑大师诸令泉唯一的徒弟,不知怎么被万俟炎俘到宫中,软禁起来,逼他铸剑。容寂身陷囹圄,却身心坦然,答应铸剑,然后每天逍遥自在、饮酒作乐;他说,活着享乐最重要。万俟檀刚开始时怀疑这容寂是否真是诸令泉的徒弟;诸令泉铁骨铮铮,不畏强权,不图富贵,云游天下,遇有缘者铸剑相赠,至今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作品,都送给了谁——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徒弟?容寂也是居无定所,但却被铎典爰三国君主分别抓到铸剑,这次又被万俟炎逮到。央国四位王子都慕名时不时拜访容寂,伯兮也进宫见过几次;他们都想让他给铸把剑,但都不好开口——他这是在给万俟炎铸剑,其他人怎么敢用跟央王同级别的东西。

万俟檀实在记不得或者说是他选择性地忘记自己当初是怎么糊里糊涂地跟着容寂一起白日铸剑,夜晚饮酒,后来一起和宫女们嬉戏玩耍。这些万俟炎都知道,也不觉得不妥,九国凡是有点家当的人家的男子从十五岁起父母便安排女子侍寝;松梓棣三位王子均是如此,只有檀没有,大概是跟伯兮有了什么约定,虽没什么大碍,但终究不合礼节,他见终于有人帮他完成了父母亲教导男孩子的任务,心里十分感谢。但后来,事情就发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宫人们报万俟檀和容寂有了肌肤之亲。本来这不是奇怪的事,但却犯了万俟炎的大忌。先央王万俟荆酷爱男风,除了娶王后(也就是万俟炎之母)一人外,没有夫人,没有更衣,没有侍婢,却先后陆续有“侍酒”约五十人。这些备受宠爱的侍酒,有的甚至对王后不恭敬,万俟荆也不惩罚。万俟炎从小到大看着母亲备受欺辱,心里恨透了那些人,一登大宝就让那些侍酒给万俟荆陪葬并且立法全国禁止男风。从小聪慧无比备受万俟炎喜爱的万俟檀不知怎么就落了容寂的陷阱,犯了大忌,从此待遇一落千丈。

三年后,万俟檀弱冠之礼,身为父亲的万俟炎没有参加,反而是太子松代劳为万俟檀加冠;因为那日是容寂宝剑铸成之日,万俟炎看剑去了。万俟檀那个时候突然非常憎恨容寂,先前不管万俟炎怎么不待见他忽视他,他都不在意;但是这次,因为容寂,他一生一遇的成年礼成了一个笑话。宝剑铸成,万俟炎以自己的名字为剑命名;容寂的死期也到了。各国君主强请大师铸剑,自然希望自己的剑是天下最好的,所以在宝剑铸成后都会杀了铸剑师,钟壑、叶宣、娄域当初在得剑后都想杀容寂,但容寂总是能逃出生天。现在万俟炎当然也要杀容寂,但是最终跟前人一样没有得逞。没有人知道容寂是怎么逃的,逃到哪里去了;过些日子,坊间又会有他的传闻,那是他钱快花光了,等着人抓他去铸剑,他好挣点钱花。

万俟檀弱冠之时,万俟炎得宝剑,容寂失踪。当天全尔重戒备森严,四处风声鹤唳;万俟炎身着绀緅之衣、束发戴冠,坐在自己殿中,静静发呆。人定时分,宫人来报,找了六七个时辰都没找到,怕是逃了。万俟檀自嘲一笑,自己是在等什么吗,在这里呆坐了几个时辰;他宽衣上床,刚进被子,身子碰到冰冷的东西,他霍地起身,借着月光掀开被子——是两把宝剑,剑柄上分别刻有“莫念”和“莫名”,是容寂铸的。寝殿中昏暗宁静,两把宝剑闪着夺目寒光,轻弹之铿锵之声振聋发聩。万俟檀脑中霎时如万马奔腾,这是容寂给他的?他见过父王的炎剑,跟他的这两把根本不能相比!万俟檀轻笑,容寂那样的人怎么能造出这样绝好的剑:莫念、莫名。

万俟檀一直认为,在认识容寂之前,父母的疼爱、与伯兮的两小无猜让他做的是好人;是容寂揭开了他心底的阴暗,激发了他的恨意,让他做了坏人。想想容寂逃走这三年来他做过的事情,还有他将来要做的事情,他根本没有资格去嘲笑容寂,他应该感恩戴德:正是因为容寂,他才会有如此魄力和手段做这样的大事。他有时候真想有一个人能把他重新变回好人,伯兮不行,他舍不得让妹妹分享他的痛苦挣扎也不愿让她看见如此不堪的自己,他要找到一个人,正在这时他遇见了柏舟——柏舟,柏舟不见了!万俟檀心烦意乱,又恨又怒!当初容寂把他伤得千疮百孔,却消失不见;这个柏舟,没有深交就让他牵肠挂肚,却也消失不见!你们都弃我而去!

万俟檀抚着剑柄上的字,“莫念”、“莫名”,是什么意思?叫我不要想你?笑话!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万俟檀冷笑一声,挥剑劈开一扇漆屏,心中念道:等我登基为王,抓你来铸剑!

戚渊在门外听见哐当一声,稍作停顿后敲门请见。戚渊进了殿中,见地上躺着断成两片的屏风,万俟檀坐在桌旁,面无神情。

“找到了吗?”万俟檀问。

“没有。”戚渊答,“戚鲤刚刚来报,说有几个手下已经到他的家乡博慈,还是没找到,其他队人马传来的消息也是没有。”

万俟檀眉头紧锁,继续问道:“伯兮呢?”

戚渊面露难色:“他们从驰澜江转进了扬河,马上就到通海了……”

“什么?”万俟檀不免急躁,“云鸮羽走了泽国扬河?泽国兵荒马乱,他只带了两三百人,开着他那十艘瘦小破船,万一遇上什么危险!仔细盯着,万一出事,救下伯兮就好。”

“是。殿下,要一直跟到乐国吗?”

“让那十几个人在丽黛稳住跟脚,随时通报消息。”

“是。”

“伯府有动静吗?”

“跟往常一样。”

“桧楫怎么样?”

“他自重回作坊后,除了天天看书、算账,没什么特别的。伯归最近弄到几盆霁月梅,把桧楫的父亲也召到作坊去养它们。”

“伯归真是有手段,什么稀奇东西都能弄到。”

“商人总是有方法弄到珍奇的货品。”

万俟檀喝了口茶,低头看着断成两片的屏风,陷入沉思。戚渊静静侍立,等了会儿后见万俟檀没有说话的迹象,便要退出殿中,他刚走到殿门旁,忽听万俟檀一声冷笑:“我真是糊涂了,怎么忘了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可能的地方。”

戚渊一听这话,驻足沉思,片刻他想到了万俟檀所想;他回身静待万俟檀吩咐。

万俟檀释然一笑,说道:“让人再到伯府细细地找,揭房瓦也要找到——尤其是伯栎的院子。那八队人马继续找,不用召回。”万俟檀记起他大婚后没多久去伯府看伯兮,谈笑间偶然得知伯栎有狎男之习;伯栎肯定见过柏舟,也很有可能淫心大动,像他那样的纨绔子弟,肯定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戚渊领了命令,召了几个飞檐走壁的高手,吩咐妥当,当夜便要行动。

此时,万俟檀的心情舒畅了很多,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

***

快入夏的一天,万俟炎朝堂之上宣告不日起兵,太子松留守尔重暂领国事,御军以及三万兵马镇守都城;檀梓棣三位王子随军;尔重各官宦之家夫人以及长子按律进宫侍奉王后,这是第一代央王及其开国功臣们定下的铁板规矩,在大王出征之时,大臣之妻子都要进宫小住,一让君主放心作战,二可表臣子衷心(也许其他各国,尤其是泽国该借鉴此等律法)。伯子觞非官无爵,因此莲絮和伯栎不用进宫,但是万俟炎还是派了几队暗哨日夜在府四周盯着,这个伯子觞自然是知道的。

在这时局紧张的时刻,宗玄和倒提出了个让人匪夷所思的要求,就是把伯栎赶出伯府。自然不能真赶走,万俟炎的几十双眼睛看着呢。伯子觞正苦想无门,宗玄和提议想个主意让伯栎随军打仗。这一提示,伯子觞就有办法了,第二天一封“伯栎书陈情表”就递到了万俟炎面前。万俟炎一看这陈情表,感激涕零,当下召伯栎,准他随军,还封了他副先锋。伯栎从糊里糊涂到惊恐万分再到有苦难言,简直是如临霹雳;他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来是汤灭明仿着他的笔迹写的陈情表,他以为是万俟檀的主意,因为他自认为天下只有伯兮恨他,伯兮又跟万俟檀最亲密,定是伯兮暗中递了消息。伯栎无方,只得嘱咐文中在府里好生看护门院,自己趁着还没走多乐呵几时,同时多多发泄怒气。

万俟檀自得知万俟炎要攻打覃国时,便想了两套计策,一是后者让他留守尔重的计策,二是让他随军的计策。本来他以为动用第一套计策的可能性较大,因为三年来万俟炎对他不闻不问,也认为他武功不佳。没想到万俟炎竟然让他随军,还封了先锋官,难道是想让他全军面前出丑?全民全军都知道二王子檀成日诗书酒茶,不通战术,武功普通,怎么上得了战场?万俟檀心想,你让我留在尔重,那我便可更加顺利地给全城大换血,你让我上战场,我就借此机会在军中立威,虽然后者更难,但不管你怎么安排,我什么都能做到。万俟檀当即吩咐在他走之后如何行事,并留下戚渊主持大局;戚鲤自然是跟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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