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微生涘听说万俟檀也要去战场,眉头紧皱、心思更重。自大婚以来,已经三个月,她和万俟檀还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帮她的姐姐虽然出了很多主意,她也都一一实行,但倒最后总是没有成功;这仗一打起来就不知道要多久,万一万俟檀战死沙场或者受了重伤……微生涘不敢再想,也自责怎么往最坏处想。微生涘停止胡思乱想,走向万俟檀书房。

万俟檀早已收拾好行装,正在喝玉泉丹;伯兮走时把仅剩的两壶给了他一壶,另一壶随身带着。玉泉丹,是柏舟酿的酒。

书房门开着,微生涘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丈夫自斟自饮。

万俟檀早早听到有人来,也猜出是谁,他放下酒杯,起身道:“王妃何事?”

微生涘听着丈夫一如既往礼貌但生硬的口吻,心中悲切,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殿下何时出发?”

“明日朝食末。”

“明日!”微生涘心跳骤停几拍,泪眼蒙蒙地看着丈夫。

万俟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话可说,但又不能赶她走,实在是进退两难。正在这时,戚渊出现在门口。戚渊看着里面形势,心想自己来的正是时候,便重敲了两下门。微生涘惊恐中回过神来,连连擦泪。

“殿下,臣有事报。”戚渊道。

“那我先退下。”微生涘转身离开。

戚渊房中看了一圈,看着桌上的翠玉酒壶,拿手一指,点点头。

万俟檀一开始还不敢相信,是高兴得不敢相信,他脱口问道:“在哪里?!”

戚渊道:“殿下说中了,在伯栎处。”

“现人在哪里?”万俟檀不敢把事情往坏处想,立即追问。

“庄家。”

万俟檀听言朝外走,正是要赶往庄家。

两人骑快马赶到尔重城西庄家,庄老先生正送金创医出来。

“怎么回事?”万俟檀问戚渊。

“受了点伤。”戚渊答道。

庄老先生见来了主子,赶紧迎进来,领着去柏舟的房间。

万俟檀坐在床边,看着柏舟面无血色,却没有伤痕,抬手掀开被子,满目狰狞,旧伤复在,又添新伤。

“伯栎怎么办的?”万俟檀问。

“扎了一针,会昏睡几个时辰。临走的时候他们把针拔了,什么都没留下。”

万俟檀看着柏舟,心中千头万绪,霎那间好像多了很多事要做。

“我明天就走了,你留在城中,除了以前交代的事,柏舟要照顾好,多派人暗中保护;让他在这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是,殿下。”

万俟檀顿顿又说:“伯兮怎么样?”

戚渊脸色暗沉,下跪道:“请殿下赎罪!”

“怎么?”

“一直到通海,我们都暗暗跟着,没被发现。从通海入海后不久,我们跟丢了……”

“跟丢?!”

“我们远远地跟着他们在海上慢悠悠地走了几天,然后他们突然开得很快,转眼就没了踪影。我们费尽了力都追不上,何况根本也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万俟檀听着,脸上渐渐露出冷笑:“恐怕他早就发现你们跟着了,在驰澜江、扬河上故意慢吞吞拖着,让你们放松警惕、轻视他们,等入了海,他们才显了神威……我现在才明白他的船怎么那副怪模样……云鸮羽……”

“臣等无能!”戚渊叩头。

“快起来。云鸮羽不是等闲之辈。你让那十几个人别追了,想办法到乐国再说。至少,伯兮在泽国没出什么事。”

人定末,柏舟悠悠醒来,见万俟檀正看着他,心里真是不知道自己是得救了还是又入虎穴。

万俟檀见柏舟醒来,扶他坐起来,送上汤药。

柏舟不管不顾,就着万俟檀手里药碗就喝。

万俟檀微笑:“你倒洒脱,也不问是什么就喝。苦么?”

柏舟摇头,他真是没力气说话,不过那药真是有效果,他喝了觉得疼痛少了些。

“还疼么?”

柏舟点头。

万俟檀心中一紧,怕爱惜之言更惹他伤心,便继续以轻快地口吻说:“你真是爽快!马上有战事,长公主入宫了,伯府有父王的人看守,你不要回去,就在这里养伤,等事态安稳了再说。安老伯会照顾你的。”

柏舟点头。

万俟檀静静地看了柏舟一会儿,说道:“明日朝食出征,我得先走了。”

柏舟点头,微笑着弱弱的声音说:“万事安全为上。”

万俟檀微笑,退出房中。

院中,万俟檀仰头看明月,找到柏舟,这下可以安心上战场了。

2013-7-17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年孤独

尔重东郊伯家作坊中,坊人们仍是和往常一样清点各地运来的货物,然后分类再粗加工。十个子姓兄弟被分作几组执行了不同的任务。子秀子汀二人一直都在路上跑,不停地运货进作坊送货出作坊,不常在作坊逗留,连伯兮都没见过他们几次;这个春天他们俩结束了最后一次运送,在约好的地方等着大家到来。子德、子宿、子贯、子志四人查探了万俟炎安排的暗哨的动向,准备随时动手解决。子义子仁子道子益护送着宗玄和夏锦盛乔装出城,前往与子秀子汀会和。

春夏相交的季节,浮云遮月的夜晚,伯家作坊中,坊人们已歇下了。灯下,汤灭明正在刻最后一枚绿蜡章。伯子觞在不远处静静观看。忽听哐当一声,是刻刀落地的声音,伯子觞循声望去,汤灭明左手紧紧攥着章、右手在微微颤抖。片刻后汤灭明运功抑制住颤抖、恢复了常态,细细观赏自己刻的四枚章。

“以后再也不刻了。”汤灭明笑道。

伯子觞遥想当年,心中一颤,说道:“这是你第二次说这话。”

“你不来看看?”

伯子觞走到桌前,拿起第一枚,就向灯光,是伯兮的,“伯兮”二字被巧妙地幻化成荷叶、花茎,一朵芙蓉似画如字,与“伯兮”二字融为一体,被环绕在象征流水的圆圈中;此印整体看像一幅芙蓉翠波纨扇图,细看中,“伯兮”二字静待花下、婉转优雅。琴心的印章上无字,却有一幅梅下瑶琴图藏着琴心的名字,瑶琴指代琴心之“琴”字,梅花有芯暗喻琴心之“心”字。柏舟的章上“舟”字被刻得断断续续犹如竹节,另竹叶陪衬隐约可见;如此轻浅的笔画,淡如山烟,可见刻的人功夫深。“桧楫”二字复杂多变,很难分配结构,汤灭明巧妙安排,把一棵松树刻成帝王华盖模样罩在两个字上。

“你辛苦了。”伯子觞道。

“伯兮和琴心的要送到乐国去,殿下的我们带着,不知柏舟的该怎么办。”汤灭明道。

“交给孔伯庭,哪日有缘再交予柏舟。”

“好,我马上去办。”

“我这就回去了。到时候西郊见。”

“好,万事小心。”

两人暂别,分头行事。伯子觞策马回府,发了消息让子德等四人立即动身制住央王暗哨以及各院守卫,然后就来至莲絮院中。此时莲絮刚刚洗漱完毕准备就寝,见丈夫进来,一身玄衣,面如冷夜。映月上前要为伯子觞更衣,伯子觞往旁边挪动一步以示拒绝,然后对莲絮说:“劳烦夫人。”

这四个字伯子觞只在二十年前说过,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跟他巫山相会的女子是央王之妹。

莲絮一听这四个字,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她和伯子觞卿卿我我、心心相印的日子。

映月见状,退出房间,合上房门。

“夫君。”莲絮如二十年前一般莺莺回应,上前两步要为伯子觞宽衣。

伯子觞退让一步,说道:“夫人请坐。”

莲絮照伯子觞所指在榻上安坐,伯子觞随后也坐下。

时间紧迫,不容耽搁,儿女之情不足挂齿,何况这情二十年间也消耗殆尽。伯子觞缓缓开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莲絮一听这话,悲上心头,眼中一片恍惚,她定定神道:“你后悔娶我?”

“娶你?是我入赘万俟氏。”

莲絮心头震荡,问道:“你怪我?”

“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你看中我只是偶然,我被你芳颜俘获却是必然。因此,耽搁国家抱负二十年。”

“国家抱负”?莲絮一听这四个字,万般疑惑,只看着伯子觞,不知要问什么。

伯子觞伸手从旁边女红匣中取出一根银针,针尖伸向耳后。莲絮见状惊呼。伯子觞不为所动,针尖一挑,一张面皮脱落,后面露出一张莲絮从未看过的脸。莲絮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跌坐于塌上,双手撑着榻面,垂首不敢看,眼泪颗颗于榻上碎裂。

“这东西只能用一次,又极难做得丝毫不差,所以这二十年来我只摘过两次,第一次是为了与太子殿下相认,还有这次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丈夫是何许人……今后,再也不用戴这东西了。”伯子觞说着把面皮扔进灯台;霎时间火光蹿起,刺鼻的气味刺痛了莲絮双眼,痛得她头欲开裂。

“万俟炎也该高兴,他的妹妹嫁得并不是什么三等平民,而是一国最高位官:泽国司户大夫伯子觞。”

“伯子觞”这三个字在莲絮心中盘旋,泽国司户大夫伯子觞,她是知道的,少时她学习各国政治,九国王室成员和最重要大臣们的名号她都是知道的。“伯子觞”,人如其名,祖辈本是制造酒器的高手,后来专为历代泽王督造祭祀礼器。到伯子觞这一代,由于其深通民事,先泽王册其为司户大夫,专管农田、水利、户籍、税收等。想到这里,莲絮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初伯子觞要名伯兮为“彝”,伯家历代嫡出子女均已酒器命名;怎奈自己偏要叫她“伯兮”,以示自己对丈夫的爱意。莲絮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是泽国伯子觞,而且是背负着国家抱负的心机重重之人!

“伯兮知道么?”莲絮抽噎着问。

伯子觞一听女儿名字,心中悔恨交加,他说:“不知道。”

莲絮苦笑,说道:“也好,她已出嫁,是云家的人了,以前的过往都不算了。”

“这个再说。”伯子觞淡淡说道。

莲絮抬眼看丈夫,心想他得有多大的本事,又做过多少她不知晓的事,她抱着一线希望,问道:“你对我真的么?”

十几年前,伯子觞还问自己年少时的迷恋是不是爱,也给不出答案;近几年,他好像已经不在乎男女之爱夫妻之情了,也就根本不想找出个答案。

“当日见你,”伯子觞道,“容貌姝丽,行动姽婳,心想,不管是神女下凡或是美冠九国的央国长公主也不过如此吧。当时更愿意你是天上神女而不是央国长公主,之于我,神女更能帮助我……”

“我是你的阻碍。”莲絮接上伯子觞的话。

“伯兮是。”

莲絮心中万念俱灰,我之于你什么都不是,连“阻碍”都不是,她泪眼朦胧,断断续续道:“因为伯兮你才娶我?”

伯子觞垂首点头。

“看来我当初是做对了,要不你怎能娶我。”莲絮苦笑着自嘲。

“我这就走了,不再见了。”伯子觞起身,立在榻前,朝莲絮弯腰行礼,与二十年前相遇后告别时一样,只是当时,他说“我这就走了,来日再见”——来日,他们再见。

莲絮看着眼前这个只剩陌生没有一丝熟识的丈夫,伏倒在榻,哽咽道:“走好。再见。”二十年,她也是这样回答的;次日,她就又见到他了。这次,再也不见了。

伯子觞心中波澜不起分毫,直起身子,退出门外,不多看一眼任何东西,悄无声息地奔到西郊与汤灭明等会和。

***

不知多了多久,莲絮浑浑噩噩中醒来。房中一片漆黑,连一丝月光都没有。莲絮撑起身子,慢慢想起自己在昏睡过去前经历了什么,泪珠止不住滑落脸颊。她摸索着点了灯,灯台中残留着人皮面具灼烧后的焦黑痕迹。

莲絮举灯到案边,拿出一卷纸来裁;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事,纸刀划过食指,几滴血滴在纸上。纸裁毕便要磨墨,莲絮回忆着映月平时的做法,笨拙地磨着。

“女兮,”莲絮指沾墨渍,提笔写道,“一别多日,吾甚牵挂。府中莲叶田田,繁盛一如往年。然,汝父离去,伯栎随军,夜色苍凉,冷冷清清。

遥想廿年前,吾乔装至西市乐游坊,巧遇归,翩翩从容、于世独绝。吾与之一见钟情,相谈甚欢。问之可有并结连理之心,怎奈其踟蹰推搪。吾乃一国长公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怎容心爱之人离弃而去。不日,吾引归共赴巫山;谎称有孕,实则从未有孕。是年春,桃花夭,吾与归大婚;廿年后,同时同花,吾兮归宁。物是人非。

三月暮,乱红飞逝,留春不住。归日夕至吾房中,唤吾“夫人”,宛如廿年前。归于灯下袒露真容,是乃泽国司户大夫伯子觞。子觞身负护主复国之重任,抛家弃吾而去。

二十年华,不知夫君真容,惊魂不定中再遭离弃,心如刀绞,迷津无渡,万念俱灰。

兮于乐,善自珍重,切莫牵念。”

莲絮字字泣泪,印染了纸张,她略作停笔,署上“母字”二字,折信封信,置于案上。

莲絮梳洗装扮,身着走出宫门嫁与伯子觞时穿的雪白衣裳,秉灯出房,行至莲花池旁,望着池中荷叶田田之暗影,今年看不到莲花盛开了。莲絮置灯于亭中,缓步入池,宛如盛开的莲花。莲絮嘴角一抹悲伤的微笑,仰于水中,恰如白莲,依涟附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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