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愿言思伯,使我心痗。(诗经*伯兮)

2013-7-18 2013-9-4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读音:乐(音同“悦”)国,乐(音同“悦”)王;桑闲泄,泄音同“逸”,出处后面会提。

☆、无名无实

乐国船只狭长,虽不如他国宽大宝船稳当,但在水流平缓的驰澜江上行驶并无大碍,转入扬河后也很平稳,怎奈入海后没多久,波涛起伏汹涌,云鸮羽又突然下令加速行船,伯兮成日头晕恶心、食不知味,琴心体质不如伯兮,每日呕吐。喻贤来看过几次,送了姜汁话梅,并关照两人舱中歇息,开窗透气,切勿甲板上观海。伯兮渐渐适应,琴心仍旧有气无力,大部分时间都歇在床上。如此海上疾驰十日有余,海浪渐缓,陆地可见。喻贤领人进来,说乐国到了,请伯兮琴心准备下船。不时,抛锚靠岸,伯兮扶着琴心出舱,不见云鸮羽,只见喻贤领着个人走上前来。那人跟云鸮羽差不多年纪,差不多个子,却壮实几分,肤色黝黑,眼睛明亮。

“郡主,这是禁军统领武岩。”喻贤道。

武岩单膝跪地道:“武岩见过夫人。”

三个人一听这称呼,都奇怪。伯兮看着伏在地上的武岩,不知所措。

“武岩,还不见过郡主。”喻贤再次强调伯兮称谓。

武岩低着头,说道:“主子说是迎接夫人,没说是迎接郡主。”

喻贤一听,心中暗笑,云鸮羽这小子表面上跟伯兮冷战,心里却早把她放在最亲厚的位置。

琴心见武岩一直跪着,朝伯兮使个眼色。

伯兮赶忙道:“快快请起。”

武岩听言起身,泰然自若地看向伯兮,说道:“请夫人、姑娘下船上车,从临平到丽黛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

岸上早已准备妥当,只等着伯兮琴心登车后便启程。云鸮羽端坐于一匹青骢之上,在队伍的最前头。全队只有一辆驷马轺车,宽大无比,四周垂着水绿轻纱。武岩把伯兮琴心带到车前,请她们上车。

“乐王真是好享受。”伯兮脸上笑着,冷冷地说。

武岩直率,也不轻易生气,说道:“夫人,这是主子几日前传信特别关照的,说两位在海上受苦,让造一个宽敞的车子。工匠们日夜劳作,今早才造好。”

伯兮一听,脸红了。琴心心中暗笑,推着伯兮上车。

为了照顾伯兮琴心两人,这一对人马走得很慢。伯兮透过轻纱看这异国风景。山峦叠翠,虽不高峻,却险陡;潭湖溪河,都不成宽广规模,但潭湖深邃、溪河湍急。山水交错,瀑布飞流。一路上除了临平外,还路过了戍河,二者都是千户重镇。离开戍河不久,便见一条约十丈宽的清澈河流横在面前,吊桥落下,通向城门,门楣上匾额高悬,上书“丽黛”。

过了吊桥,众人停下。云鸮羽翻身下马,回身往马车走,预备接伯兮下来,怎奈她已经神清气爽地站在那儿,坦然地直视前方,任凭在城门口迎接的乐国王公大臣们审视。云鸮羽微微一笑,看着伯兮,做了个请的姿势。伯兮在这时候自然会顾及两国颜面,眼含笑意,走到云鸮羽身边站立。离城门更近,她看得更清了,来迎接的人里领头的是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量纤纤,比伯兮高出半头,丹凤眼,吊梢眉,悬胆鼻,薄朱唇,这大概就是长公主云巧言了;队伍中还有一位女子,年级略大,束发戴冠,着半臂罩衫,素面无妆,这个是谁,伯兮不知。伯兮正想着,听见一声排山倒海的呼喊:“恭迎陛下!恭迎郡主!”伯兮回过神来,原来这新生活还是要开始的,原来这新生活这就开始了。她还在发愣,手上突然传来温度,是云鸮羽携了她的手,穿过人群,走进丽黛。以前只有万俟檀牵过她的手,那个时候她也觉得温暖,觉得踏实,觉得有依靠,现在云鸮羽握着她的手,虽温柔但不容挣脱,她不敢转头看牵她的人究竟是谁,因为她不确定她所看见的便是她想要的。脑中思绪万千,耳旁欢呼声振聋发聩,伯兮眼中无光,任云鸮羽牵着受丽黛万民敬仰。

云鸮羽和伯兮立于轺车之上,云鸮羽亲自驾车,沿着御街在臣民拥簇下从西安门进了王宫,四周霎时安静下来。丽黛王宫与各国都不相同,城中有城,外城驻扎御军及禁军,内城中才是各宫室。进西安门后右转至内城南门也是正门的元天门,此门内才是王室居所。宫内建筑也和他国甚异,他国宫室都求堂皇富丽,这里的却平平常常、中规中矩。武岩在旁解释,历代乐王轻赋税,从不盲修宫宇。伯兮想着刚才进城的情景,君臣军民之间的相互信任真是百余年一点一滴才能积累来的。

大臣们送到元天门便各自散了,云氏兄妹回了各自宫殿,武岩带着伯兮琴心往王宫北角走。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停住,曲径通幽处、枫藤累垂间一扇荷绿色高不过丈大门,门匾上书“惊鸿苑”。三人进入,穿过曲折游廊,进得一排五间房舍,三正两耳。

“夫人,姑娘暂在这里安置,等大婚后再迁入焱凰殿中。侍女醉漾住在西耳房,粗活细活夫人尽管吩咐。如有需要什么,夫人告诉我便是。”武岩道。

“多谢。”伯兮颔首。

“夕食于和鳯殿中有家宴,到时候我会来接夫人。”

“你堂堂禁军统领,怎么好把时间花费在我身上,有醉漾带路就行了。”

武岩沉默片刻,点头道:“是。武岩告退。”

武岩走后,伯兮立即写信给子仁和万俟檀报告平安并询问柏舟情况。琴心在一旁整理带来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琴心带了琴和一些琴谱,伯兮带了几本书和紫芙蓉的叠扇等等。醉漾在耳房中煮水泡茶,少时茶端了上来。

伯兮喝着,觉得不同于枕霞绿云,汤色明亮,香气鲜浓,滋味甘甜,但又不确定,便问道:“这是什么茶?”

醉漾答道:“这茶没有名字。大王交代以此茶奉郡主。”

伯兮听提起云鸮羽,心中不快,让醉漾去送信,自己在屋子里乱转。房里有一小门,通向后院,院中一池塘,池中荷叶田田,池边几株芭蕉,另有四角亭一座。

琴心指着荷花池笑道:“大王真是贴心,知道少主喜欢什么。”

伯兮不屑一顾,回道:“我院子里种的是丹若,不是荷花。”

“说到荷花,我倒想起来那四枚绿蜡章,那颜色果真跟那芭蕉心一样。”

“你真是扫兴。”

“大王早已是无处不在,你还没适应?大婚之日可近了。”

“‘大王’?你转换得快,我还没嫁,你就称他为大王,我从没听你称我舅父为大王。”

琴心笑道:“可没有别人称我为‘琴心君’。”

“不知柏舟怎么样了……”

“子姓兄弟们在找,二殿下也在找,柏舟命大,应该没事的,我们日日祈祷便是了……”

近夕食,在醉漾的带领下,伯兮和琴心前往和鳯殿中赴宴。伯兮的住处离北角楼很近,角楼是乐王宫中最高建筑,登至楼上,枕霞山浮霞湖尽收眼底,风姿万千。和鳯殿离元天门很近,因此离伯兮的惊鸿苑也远;几乎是路过宫中所有宫室才到。琴心心想,还好伯兮大婚之后要迁入焱凰殿,那跟和鳯殿一前一后紧挨着。

云氏兄妹已在殿门外迎接。云鸮羽着苍青衣裳,箭袖高靴;云巧言一身艾绿襦裙,胸前一抹胭脂色的抹胸与她的双颊相得益彰。

“郡主来了!”云巧言满面含笑地走上前,向伯兮行礼。

伯兮还礼。

“郡主还习惯吗?醉漾用着可顺手?您缺什么吗?”云巧言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伯兮一一作答。

当即三人坐下,家宴开始。云巧言真是人如其名,一张嘴滔滔不绝,只要不在吃东西都在说话,慢慢地,本来脸色沉闷的伯兮和云鸮羽也都面带笑意。云巧言,是云鸮羽同父异母的妹妹,比他小了十岁,是他唯一的血亲,因此甚是宠爱。云巧言擅鼓瑟,乃三乐之一;现下她见了三乐之琴,自然是要合奏一番。琴瑟和谐,铿锵铮铮如凤凰和鸣。众宫人纷纷围上前来,听得如痴如醉。这种时候,人们总是要提及桑闲泄,老是想着要是这时他的籁声要是能从天上飞来该有多好!不可能,颖国千万里之外,桑闲泄的籁声怎么能传到这儿来。

***

次日,伯兮睡得正浓,被琴心摇醒,睁眼看琴心手中捏着一封信。

“戚渊来信!定是柏舟的消息!”琴心满脸期待急迫地说。

伯兮赶忙起身,迅速撕开信,信中只有两行字,这两行字让伯兮琴心悬着多时的心放下了:“郡主在上,柏舟已找到,二殿下定护其周全,万望放心。臣戚渊叩拜。”

伯兮兴奋得一下子睡意全无,赶紧下床穿衣。

“这下可好了!”琴心道。

“还好没出什么事。”

醉漾备下了早饭,此时叩门进来。

“陛下,早饭备下了,请用。适才长公主殿下身边的红腭来报说殿下日禺初会来拜见郡主。”醉漾道。

日禺时分,云巧言来到惊鸿苑,口若悬河天南地北地说了半天,又邀伯兮对弈。伯兮棋艺根本不精,连输三局;云巧言高兴得露出小女儿姿态,向未来长嫂讨战利品,伯兮请留吃午饭,并拿出玉泉丹来。云巧言一喝玉泉丹,连赞是跟秋露白一般好的酒,还说自己还好赢了。午饭后,她又向琴心讨教琴艺,如此一直到日央末才走。伯兮长舒一口气,心想她这样热的慢的性子,跟这样自来熟的人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点头微笑着应和。等云巧言一走,伯兮立即换了窄袖褙子,拉着琴心往外走。

两人出了元天门往南走,远远见武岩领着一队人过来。

武岩快步上前,行礼道:“夫人哪里去?”

“我想往南边走走,北边都走得差不多了。”伯兮回道。

“南边是禁军和御军的营房和教练场。”

伯兮一听是这样的军事重地,说道:“我往别处逛逛。”

武岩道:“夫人误会,乐国每一寸土地您都可以踏足。历代王后时常去军中犒劳将士,有些王后不管会不会武功都跟着大王一起上战场。”

伯兮心想,这倒新鲜,没在《七国志》上看到过,也是,《七国志》记载的都是些天文地理、人情风俗,没有政治军事这些国家机密。

“武岩陪同夫人去。”武岩道。

“不,你有公务在身,我自己过去就行。”伯兮道。

“本该是我陪夫人去南营的,只是没想到您来得这样快。营中布局复杂,您就不要推辞了。巡逻的话,他们没问题的。”

伯兮不再拒绝,由武岩陪着,先到了教练场。偌大的一片空地,前首一座点将台,台上站着一名女将军,一身戎装,飒爽英姿,正教一队女兵敲鼓。

“这些鼓点不同,有不同的意义,是军中暗号,现在这个是‘两翼撤退’的意思……”武岩一丝不苟地为伯兮解释着军中机密。

伯兮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武岩这样跟她说乐国军中机密,肯定是云鸮羽首肯的,她和他还没有大婚,他就这样信任她吗?离点将台越来越近,伯兮看清了那指挥的将军,正是她进城那日在迎接的人群中见到的束发戴冠、素面无妆的那位。

武岩见伯兮细细观察点将台上的人,便说道:“台上那位将军是御军统领白槿将军,是前朝大将军孤女。她率领两万人马负责都城安全,这两万人里有十队计五百人的女兵,是白将军专门训练的。白将军先前跟着父亲在军中时发现有很多事情男兵实在是做得不好,再加上她负责的是都城百姓安危,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事男兵真做不来,所以后来她便特别招募了十队女兵,这可是她的创举。”

伯兮听了,敬意油然而生。

“我手下禁军也有十队人,负责王宫戍卫。”武岩继续说道。

“那么大将军是哪位?我见过吗?”伯兮问。

“您见过,是主子。”

至今为止,只有武岩一人称云鸮羽为“主子”,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主子是谁,又问:“‘主子’?”

“大王。”

伯兮深深地震撼了,大陆八国中所有的君主没有一个兼做将军的,而且就算上了战场也只在营帐里坐着,绝不上前线,这个云鸮羽怎么这样不一般。

“主子十六岁便上战场了。乐国国内一派平和,土匪山寇早已铲除干净,但近几朝来,多有海上盗匪来犯,主子还是太子的时候带领众将士于沿海各地对抗盗匪近十年,几乎没有在宫中安乐度日。”

伯兮回想,难怪云鸮羽喜穿箭袖短深衣,很少穿长裳,原来是军中待久了;又想到她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海上盗匪侵扰熙定海西岸各大小城市,难不成是被云鸮羽在熙定海之外的大海就打跑了?

琴心在一旁看了许久听了许久,终见云鸮羽被提及,说道:“大王既要处理民事,又要处理军务,还要负责训练将士吗?那大王他岂不是每天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姑娘说得对。平时主子只睡两三个时辰,三个时辰是极限,有时候通宵达旦。”

“为了让臣民们多安睡一个时辰,自己便要少睡一个时辰,这才是王者作风。”

“夫人要去见见白将军吗?”武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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