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伯兮看着触目惊心的一幕,瞳孔睁大,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姐姐看上这个人了?” 伯栎依旧笑呵呵地说着,“好啊,弟弟就把他让给姐姐——反正我已经玩累了,也差不多玩腻了。”

伯兮一把拽出子仁系在腰间的短剑,指着伯栎的脖子。这一举动惊得子仁两步上前,低叫了声“少主”。

“放心,我不杀他。”伯兮说完转而对伯栎道,“你也放心,我不杀你!”

伯栎被伯兮这一举剑吓了一颤,手中酒壶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一地。

伯兮一抬剑,剑尖在伯栎脸上划下一道长长深深的口子,血顺着脸,一直流到脖子,染红了雪白的亵衣。伯栎一阵钻心的疼,抬手但又不敢碰伤口。

“只是这么一道口子,跟这半条人命怎么比!”伯兮沉声道,说完把剑抛给子仁,转身走出房间。

子仁收了剑,脱下外袍盖在又昏死过去的柏舟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跟着伯兮出了房门。

伯兮等人来到前院,子德子贯正看守着被反绑着的侍卫和文中。文中的衣服不同侍卫们的,被解了腰带,裤子便要掉下来,此刻他正蹲在地上,尽量让上身的短衣遮挡住下身,他见伯兮来了,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急得在地上转圈,惹得周遭的人——包括被绑的侍卫们——忍俊不禁。

“都别笑了!”子仁喝道,“回吧。”

子贯子德一听立即止住笑,跟着出了院子,留下一群捆着的侍卫和在地上打转的文中。

伯兮的侍女琴心在院子门口焦急地不知度了多少个来回,不停地朝伯栎院子那边张望,终于看见伯兮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快!”琴心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和子宿、子道一起提着灯迎上去给伯兮他们照路。

“啊——这……”琴心一眼就看到了脸色惨白的柏舟,还有从他身上一滴滴落地的血。

“快去弄些婴草来,多弄些!还有补身子的药,尽好的拿!”伯兮说道。

子宿和子道听了,立即跑着忙开了。

子仁等人忙而不乱地把柏舟安置在床上,洗了伤口,伤口上涂了婴草汁,又换了新衣服;伯兮和琴心一直在门外等待。也不知多久后,子仁他们出来了。

“少主,伤得不轻,但也不重。”子仁说道,“只是这位身子本就薄弱,又受了那样的折磨,要全好恐怕得一段时间。他有我们兄弟照顾,少主就放心吧。您也早些歇息,已经很晚了。”

伯兮点头:“他一醒就告诉我。”

“是。”子仁弯腰鞠躬。

伯兮和琴心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个孩子,”琴心想到柏舟鲜血斑斓的纤瘦身子,心都揪起来,“看上去比我还小呢,怎么就……”

“总算是救了个无辜的人;多亏子仁他们发现了。”伯兮道。

子仁这一群人虽是练武之人,但长年跟着伯归四处做生意,所以除了一身好武艺外,心思也很缜密,照顾病人不在话下;然而柏舟着实是身心俱损,约莫十日后才能坐起身吃点流食,说上几句不完整的话,只是断断续续地叫着“母亲”。伯兮猜到是他母亲也在伯栎手里,便叫子仁等去暗暗找寻,怎奈最后得到的是一具尸体。伯兮也没敢立即把这消息告诉柏舟,要等着他大好了再说。伯兮在柏舟刚醒的时候就来看过,见他仍没多少力气说话,没多说什么,等到他能吃干食了,便把自己的饭菜拿来与他吃。醒来后,柏舟已经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伯兮救他的事,见伯兮来给他送吃的,立即硬撑着要下床跪谢。伯兮阻止他,让他躺好。

“快别起来!好好躺着吧。”伯兮边说边拿了靠枕枕在他背后。

此时琴心拣了凳子来,伯兮坐下;琴心站在伯兮身后细细打量半躺着的柏舟。这位面如脂玉,由于病着,透着清冷的白;黛青长眉飞出眼角,黑曜般的眼睛闪着点点星光。

“你叫什么名字?”只听伯兮问道。

“柏舟。”少年微弱的声音说道。

“柏舟?好名字!哪里人?”

“博慈。”

“那么远的地方。你精神还不大好,多休息吧。要是有刺白,你的伤转眼就能好了。”

“少主,刺白这东西只是传说中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琴心道。

刺白,传说长在典国沉珊沙漠中的一种能够顷刻治疗任何外伤的植物,人们只知道它全身带刺,就连根上、花瓣上都是,鲜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刺白的药效比生长在巴契山中专治外伤的婴草好千万倍。

“少主!”柏舟心中辗转半日,怕伤了救命恩人的面子,但实在又担心母亲,含泪说道:“小人实在感谢郡主救命之恩,但……令弟关押了家母,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伯兮和琴心见他提母亲,觉他犹未痊愈,狠了狠心说自会派人竭力去找。

琴心转而说道:“柏舟别怕,他不是什么‘令弟’,他不是主人与长公主亲生,只是央王赐的养子,我们私下都管他叫‘万俟栎’。

两人略坐片刻,告别病人。

回屋的路上,琴心说道:“少主说得真准,万俟栎果真不敢向夫人告状。他脸上那道伤疤怕是永远去不掉了。”

伯兮心不在焉,沉思着,突说道:“我担心万俟栎会报复柏舟……那么个孩子。”

“那就干脆让他留在您身边。”

“等他大好了再说吧。”

又是二十余日,柏舟能下床走动了,便立即给伯兮谢恩去。琴心远远地见柏舟缓缓地走过来,迎了上去。

“柏舟,你能走动了?真是太好了!”琴心说着掺扶着柏舟。

“敢问小姐芳名?”柏舟行了个礼,问道。

“别这么叫我。”琴心笑道,“我叫琴心,是伯兮少主的侍女。”

“你就是琴心?”柏舟惊异地看着眼前娇小清丽的少女,看着她左眼稍的梅花花纹。九国人虽都知道琴心的名号,却鲜有人知道琴心的长相,更别说柏舟这样的四等平民。

“怎么,博慈人也知道我?”琴心笑着问。

“我们人人都听闻都城里有九国三乐之一,善于弹琴的琴心。”

“少主老开玩笑地说我的名气比她大,看来是真的。”

不远处的伯兮正一身束袖中摆衣,练着射箭,换箭时见琴心柏舟走过来,便放下了弓箭,笑脸相迎。

“你们来了。“伯兮道。

“少主!”柏舟说着跪下行了大礼。

伯兮连忙扶起来,让他在石桌边坐下,为他倒了茶。柏舟气色好了很多,脸上已无惨白之色,尽显脂玉温润之气。

“你母亲……她走了。”沉默片刻后,伯兮缓缓说道。

柏舟一听,眼泪立即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伯兮琴心并不劝阻,凭他表露悲伤;她们从来都认为情感是不能掩藏的,尤其是悲伤,否则既伤身有伤心。慢慢地柏舟镇定了下来,琴心为了添了茶。

“你多大了?”伯兮问道。

“十七。”柏舟答道。

伯兮点点头,道:“不知你是否愿意跟随我,当个侍从?”

柏舟听了一惊,不自禁又流出两行泪,跪地说道:“我的命是少主救的,我甘愿为少主效力终身!”说完又行了大礼。

伯兮连忙拉他起来,笑道:“你好像比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要年少,看来你得叫所有人姐姐哥哥了。”

“有这样俊秀的弟弟真是我的福气!”琴心也笑道。

柏舟面露赧色,又向伯兮和琴心拱手。

三人坐着品茶,良久后,柏舟说道,“少主,琴心姐姐,家父家母伉俪情深,母亲曾跟我说过定要与父亲同葬,所以我恳请少主让我带母亲回家乡,安葬后,我一定返回跟随少主!”说完又俯身在地。

伯兮把柏舟拉起来,说道:“我明白身为人子的责任,只是博慈路途遥远,你又没有完全康复……这样吧,你再修养几天,然后我派两个人护送你一起回乡。”

柏舟感激无比,只是此等感激之情道不尽,惟有满眼敬爱地看着伯兮。

几日后,子德和子宿护送着柏舟回乡。

2009-9-14 2012-4-13 2013-5-21 2013-9-10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改了,第二章就得改。

☆、夏月

柏舟三人已走一月有余,万物复苏的春天过后迎来了央国最难奈的季节:夏季。央国地势低洼,本比其他国家要湿热,一到夏季更是明显;尔重城更是几乎日日或浓或薄的雾,再加上夜雨连绵,四处尽显闷湿炎热。由于此季闷热,尔重人喜欢在烈日落后到地势稍高的地方纳凉。北郊有一坐不高的石土山,名曰久珍,家离得较近的每晚便到这里来纳凉,久而久之,竟然有人在这里做起了凉茶小吃的生意。日沉时分之后,人们陆陆续续关了店门,三三两两地往北郊走,一路的家长里短,虽不抵白天繁盛,但也别有一番热闹。但这都是前朝万俟荆在位时候的事了,万俟炎即位后将久珍山辟成别院专供其消夏用;从春夏交替之时开始,他变转到山上作息,直到夏末秋初才下得山来。

尔重东是各达官贵人的府第所在,这些人都在自家院子里修了土山亭台,每晚便在家中纳凉。伯府的花园中也有这样的土山亭台,入夏以来,莲絮几乎每日都要来纳凉,每次也必叫上伯栎,偶尔也会叫上伯兮。今日月圆,莲絮又被伯栎昨日的礼物哄得高兴,便差人叫伯兮也一起来纳凉赏月。

去花园最近的路便要经过伯栎的院子,若是旁人恐怕要绕远走别的路,但伯兮却不是旁人,想也不想就走了最近的路,跟着的琴心子仁深知自己主子的性子,不加言语。刚过了伯栎的院门便听见一阵躁动,一群人从院子里出来了。伯兮等也不回头,自顾自地往前走,后面的伯栎见了伯兮他们,咬了咬牙,也不开口;主人们不开口没什么,可那些下人们不开口却是不好,但文中等人心中存着畏惧,谁都不敢开口。这两拨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无声无息地进了花园来到莲絮面前。

莲絮见伯兮三人仍跟往日一样的安静无趣,伯栎一干人一个个都神情紧张,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懒得问,便说道:“都坐吧。”

伯兮向莲絮行礼后坐定。伯栎见莲絮说话,立即回过神来,从文中那里接过一个盒子双手奉到莲絮眼前:“孩儿今日偶得一物,孝敬母亲。”

莲絮打开盒子一看,立即笑开了花,就连身旁站着的几个侍女也发出赞叹之声。莲絮把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是柄画着春水绿波的纨扇——仔细端详;那画工极佳,莲絮看着看着便忍不住伸手抚摸那花瓣。

“这花儿在母亲的手下像活了一般。”伯栎连忙笑道。

“我怎么不记得说过最喜绿牡丹。”莲絮道。

伯栎与映月对视一眼,而后立即转开视线,回道:“孩儿见母亲房里有幅春水绿波图,母亲也曾赞誉过颖国牡丹甲天下,因而猜想母亲是喜爱这花的。今日出门,不经意间看见这纨扇,心想盛夏将至,上面画的又是母亲喜爱的绿牡丹,便买来孝敬母亲。”

“长公主,少主真是孝心可嘉。”映月在一旁说道。

莲絮被伯栎说得满心欢喜,含笑道,“我儿真是心思缜密,聪明伶俐!”莲絮说着斜瞄了一眼伯兮,见她心不在焉,只是喝着玫瑰茶,立即面带愠色,但转念想怎能枉费这大好月色和儿子的孝心,便又转眼看伯栎,见他脸上的伤疤狰狞得触目惊心,“栎儿脸上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母亲。” 半响,伯栎回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偏又伤在脸上!”莲絮怜惜地抚了抚,“你呀,还是别学那些刀啊剑的了,我也不会那些东西,不也活得好好的!”莲絮说着瞟了伯兮一眼。

“母亲,栎儿一定要学!” 伯栎正色道。

莲絮见他像下了大决心的模样便冲着文中说道:“学也可以,你们这些人要好生看着。”说完又转向伯栎,“等这些疤都掉了,我去宫里跟王兄求些萝芷清露来,只需一滴,脸上便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多谢母亲。”

九国女子多执纨扇,男子则惯使叠扇,虽没有什么律法明令日常器物男女不可混用,但宗法祭祀之物却是律法禁止胡用的,可见乾坤不可颠倒、日月不能同辉。伯兮十五岁及笄之时,伯归送了她一把叠扇,扇骨为颖国墨竹所致,扇上正面画着紫芙蓉,反面无字;伯归曾说过泽国有一民风他很喜欢,那就是男女之间不像其他八国一样在各方面比如吃穿用物都要区别,反而求大同。伯兮每逢夏日定要随身携带那叠扇,因她最喜芙蓉,又以紫色为胜,加上墨竹雅香宁神,真是爱不释手。但伯兮绝不敢在母亲面前用这扇子,今日出来赏月时偏又忘了拿纨扇,此时她袖中藏着扇子不能扇,只能由着琴心在身侧为她打着扇子。

伯兮从来到现在都没有介入那母子俩的对话,但听着听着突见伯栎起身站在她面前。伯栎手捧着只锦盒递在她眼前,嘴里说道:“姐姐,弟弟有薄礼送上。”伯兮微微起身后又坐下,边接过盒子边道谢;打开盒子,拿出里面东西一看,也是柄纨扇,扇面上绘着羽毛闪着紫色金属光泽的黑鸬鹚一对。映月和几个女仆见着黑黢黢的捕鱼水鸟,忍不住笑出声来。伯兮也不在意,反而欣赏那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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