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是多谢弟弟了,”伯兮道,“送如此适时的厚礼。这画极佳,这对鸬鹚姿态灵逸,跃然纸上。”

“姐姐喜欢就好。”伯栎说完坐下。

莲絮见伯兮伯栎这姐弟俩突然和睦起来,虽心中疑惑,但仍是欣喜,便叫人把央王御赐的富盈春拿来煮。富盈春由产自巴契山的稀有茶叶所制,供央王专用,当然他也会拿些出来赏人。伯兮记得上一次喝这茶还是在王宫的时候万俟檀跟太子松求来的那一泡。万俟檀比伯兮早三年入书斋,一见这妹妹来就天天黏着,就是到了学满五年该离开书斋了他也赖着不走,偏要等着伯兮;央王和王后拗不过孩子,由着他在书斋里多待了三年。伯兮也甚是喜欢这哥哥,与之同桌读书、同屋作息。那时宫里都说他们像小夫妻,长大了也能做对夫妻;央王和莲絮之间也似乎达成了无言的协议,等两个孩子成年就要让他们成为真夫妻,可伯兮早就过了十五,万俟檀也年有二十二,央王却似乎忘了这件事。伯兮喝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富盈春,想着多年前无忧无虑备受爱护的童少时光,叹着茶这样的妙物必须和喜爱的人一起喝才能得其妙处。伯兮与莲絮关系淡薄(当然,王室贵胄的母女关系都如此这般),与伯栎连点关系都谈不上,所以现在虽喝的是极佳贡品,却觉不出妙来。一泡茶过后,已过日夕,莲絮身上乏倦,欲回院子;伯栎照往常一样要送莲絮,被后者挡住,让他们姐弟俩早早回去安歇。伯兮和伯栎两人目送莲絮远去后,一前一后走回各自院子。

伯兮一向是日夕末才睡觉,这会子还不太晚,于是她梳洗更衣后便斜在榻上看不知翻过多少遍的《七国志》。昨日看到《泽国志?镜湖》,今日翻到下一页《泽国志?流音岛》。众所皆知,韶国是“水国”,境内河流湖泊无数;虽数量众多,却都是没有名头的小河小湖。九国最大的湖在泽国,名曰镜湖。一个镜湖占了泽国十五分之一的土地,镜湖中有着传说中猛兽伏蛰的无人岛:流音岛,岛中有一山洞,洞中遍生红土,长着一种见不得太阳只照月光的会行走的植物——霁月梅。每当明月升空,霁月梅便探着月光走出洞外吸取月亮的精华以生长。长在红土中的蓝色七瓣霁月梅……伯兮正读着,突见月光正撒在案头,照在她手上;她转眼看如水的月光,不自主搁下书,伸出手,好似要捧那银辉。伯兮突然来了兴致,束上衣带就踏出房门。在外间给血玉打着丝绦的琴心得知伯兮是去赏月,便嘱咐她早些回来,别受了凉风夜寒。

伯兮漫步到花园莲花池旁,倚栏而坐。此时四下无人,唯有蝉声,蓝白月光洒在红莲上,映出渺渺紫光。伯兮摇着叠扇,联想起伯栎下午送的画着鸬鹚的纨扇。鸬鹚羽漆貌丑,伯栎送这样的扇子自然是讽刺伯兮容貌欠佳,那些女仆深知其中意思,讥笑出声。伯兮没有生气,反而欣喜地接受那礼物,是因为这画让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万俟檀偷偷溜出宫去玩耍,一直跑到北郊,那里有渔民在那里撑着船放鸬鹚捕鱼。那是伯兮第一次见到那么丑陋的但却非常有用处的鸟。鸬鹚不甚畏人,很受驯服,渔民们拿船篙一抹船舷,它们就钻下水去,潜游一阵子后跃出水面,稳稳地站于船舷上;渔民迅速地从它们嘴里拽出捕着的鱼。伯兮那个时候问万俟檀为什么鸬鹚们不在水里偷偷把鱼吃了;万俟檀轻轻摸摸伯兮的头发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于是两个人就等,伯兮也不吵闹着问到底是在等什么。渐渐地,日光渐暗,红霞满天,渔民要回家了,只见他从鸬鹚脖子上解开个东西,然后扔几条小鱼哺它。这个时候万俟檀才说道:“鸬鹚贪吃,肠胃又宽大,捕到鱼当然会吞下,渔民们防它们吃鱼,事先都把它们的脖子套住,让它们吃不到鱼,只得飞上来交给主人。”万俟檀平日就是这样教导这妹妹,所以伯兮跟他学来的东西总是记得特别深切。伯兮这边是学到了好学问,但那边皇宫里却闹翻了天;丢了王子和郡主,王宫禁卫军全城搜寻。千名禁卫军几个时辰也没找到人,还是他们自己回宫的;惩罚是免不了的,万俟檀挨了板子,伯兮跪着背书,还有从那以后,他们俩再没有顺利溜出宫过。

莲池中忽的几声响,伯兮寻声望去,只见莲池那头正有人往池子里放鱼;鱼儿刚到遇新水,打了几个翻滚。那放鱼人直起身子,看着池子,缓缓吟道:“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伯兮仔细看那人身形,确定府里没有这个人;隔着莲池,虽皓月皎洁,但仍看不清楚面容。伯兮心想那人思乡至此,自己却从没有尝过思乡的滋味;别说思乡,思念是什么都不曾体会过,只是十岁时离开王宫刚回到家的那段时间时不时会想万俟檀,想和他一起做过的所有事,后来慢慢长大,又忙于练习骑射,渐渐也就不再经常想了。伯兮再仔细看那人的身形,约莫二十岁的样子;这么年轻的人就有如此深厚心绪,可见阅历颇深。这人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伯兮一向认为自己经历浅薄,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尔重百里开外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除了在王宫就是在伯府,几乎一切所学都来自书本;如今这样年轻的人就有这样心怀,真该认识认识。想到这里,伯兮走出亭子,高声叫道:“谁在那里!”

池塘对面那位惊诧间抬头寻声看来,同时抬手抹了抹眼睛。伯兮拾阶而下,穿过池上曲桥,站在那人面前。那位早已埋下头,弯腰拱手道:“少主,我是府中花匠夏回之子夏湖。”

夏回和夏湖这父子俩是多年前伯归经商至覃国救回来的,因夏回很会伺候花草,便被留在府里做花匠,夏湖照例被带到作坊。伯归见夏湖身形瘦弱,没有把他编入习武行商的子姓队伍中去,只是让他做些杂活。如果这夏湖是子姓兄弟的一员,伯兮必然会认识。那时候伯兮正在宫里,不知道府里进了这两号人,回府后知道多了个花匠,也晓得这花匠有子,但从没有见过。伯兮常去作坊,但多是与子姓小子们一处,也没见过他。伯兮心里诧异这个夏湖怎么会认识自己,难道是远远见过或者是从什么特征判断出来的;但听他称自己为“少主”,也就放心了。

“快起身吧。”伯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可从没见过你。”

夏湖直腰垂手,仍不抬头:“少主常到作坊去,我远远见过,虽不知容貌,但认得身形。”

“作坊我虽常去,但却没有见过所有人。这是我的过失,下次得每个人都认识认识。”伯兮见他还是低垂着头,想他是自己这边的人,便打趣道,“你老低着头干什么,害怕我?”

夏湖两肩一紧,沉默着;良久后,他缓缓抬头,闪着光的眼睛看向伯兮,许久许久,也不说话。

伯兮见夏湖虽形容尚小,但却已掩不住灵秀俊逸之气,两条眉毛黑浓,湖蓝的眼底嵌着灰褐眸子。伯兮想,夏回中等身量,略佝偻,满脸全身狰狞的烧伤,没想到有这样的儿子,大概以前也是风度可嘉吧。

两人沉默相看许久却不觉尴尬,好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只有眼睛才能互道重逢之欣喜哀叹。人若有前世,那么也必然如今生一样会与不同的人相识相知相伴;前世与今生间却隔着一个无形无觉的时空,这时空漫长无垠得让人把前世忘得彻底又不彻底,等到今生再见了,四目相对,前世的记忆便瞬间生成;过了今生,两辈子的牵绊就又淹没于无形无觉的时空里。

突有几声蛙鸣,接着便听扑通一声,大概是青蛙入水;伯兮回过神来,问了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今日孔伯庭先生送来几尾大正三色锦鲤,刚才是放它们到池子里。”夏湖答道。

“昨天我经过夏老先生住处时,见他犯了旧疾,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正因为父亲病了,主人才让我回来照顾几天。”

“夏老先生这病就去不了根么?”

“其实也不严重,只是到了夏日,浑身乏力、不思茶饭,略有心悸气短。”夏湖说着拱手接着道,“多谢少主遣人送来冰糖莲子粥。”

伯兮打开叠扇,望着枝头银月,沉思片刻后说道:“你很想家。”

夏湖一听,心中一惊,不知这是在问他还是描述他;看着伯兮被蓝白月光浸得透明的脸,刚刚干褪的眼泪突又回转,再次湿润了双眼。

伯兮转头,看见夏湖眼里星光点点。夏湖立即抬手抹了眼泪,低沉深远的声音说着:“离家的时候我很小,光阴飞逝,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是知道家是有过的。”

“覃国是邻邦,虽不与央国交好,但两国之间也算和平,你很容易就可以回家了。”伯兮亟亟说道,希望自己的话能消缓这年少孩子的痛苦。

夏湖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微笑。伯兮立即清醒过来,现在覃国是多事之秋,这一老一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回归故土。二十一年前,覃国南邻泽国政变,王辅从斯夺兵权、弑泽王宗易之,霸王座。自从斯称王以来,强政苛税,聚财敛富,肆修宫宇,子民怨恨而不敢言。近两年,从斯铁蹄踏出泽国,开始侵扰邻国,相邻的颖、铎、覃、央、韶五国中铎央两国兵力雄厚;韶国与央国是姻亲,虽兵力孱弱却不能动;颖泽之间有宁纳山如天险相隔,只能派遣小队人马在边境骚扰,怎奈镇守边关的大将军龙逢骁勇善战,每次都把来犯的泽兵打得落花流水,反复之后,从斯渐渐放弃了颖国;剩下的覃国便遭了大殃。覃泽两国之间无大川大河阻隔,从斯手下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劫;没多时,覃国南部基本上已经成了泽国的地盘,南部的居民陆陆续续逃难躲避到中部广袤密林中。夏回夏湖父子当初就是被伯归从泽兵刀剑下救回的。年纪轻轻亲眼目睹家破国危,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沉重和无助叫一个孩子怎么能承受,就像柏舟眼见着母亲死于伯栎之手,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是怎样的永不可治愈的痛。夏湖肯定也是有母亲的,也许有兄弟姐妹,现在只剩他们老父弱子相依为命,伯兮不忍再问什么,也很后悔自己提起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话题。

夏湖看出伯兮眼中的哀伤和悔意,心中燃起莫名的欣喜,虽有夏回照顾教导,但从没有人与他哀伤一处;他朝伯兮走近一步,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微笑中的苦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依赖与爱戴。伯兮感觉这孩子好像把他所有的信任都给了她,悔意渐消,哀伤尽逝,唯有怜惜之意。

“这会子恐已是人定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伯兮缓缓说道。

夏湖回道:“我去提灯来送少主回去。”

“不用!”伯兮果断拒绝,“我哪有那么娇贵!这月色好得很。你也快点回去看看夏老先生睡得是否安稳。”

夏湖也不执意,目送伯兮离开后返回夏回住处。

伯兮回屋重坐灯旁,再看《流音岛》,又看了一遍后,放下书,倒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有轻微却又急促的敲门声。后来大概是睡在外间的琴心起身开门与敲门人说话,然后便又悄无声息了。又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正浓时,一窗强烈的阳光袭来,伯兮被迫睁眼,朦胧中见夏湖立在榻边,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流乱了鲜红的血。伯兮倏地起身,探手想抓夏湖的手,却紧握空拳,什么都没抓到。伯兮定睛一看,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周遭静如冬夜,只听见强烈的阳光穿过窗棂的声音。

她这一睡时间可不短,已经接近日中。 “啊!”伯兮一见这么烈的阳光,知道自己睡多了,倏地起身,快速地洗脸换衣。

伯兮准备完毕,提了长剑要找人去练剑,却被琴心拉住。

“少主,今天练不成剑了。”琴心道。

“怎么?”伯兮诧异。

“早晨子仁往作坊去了,不一会儿人就都被主人叫到作坊去了。”

伯兮一听,心中生疑,仍旧提着剑要出门,却见子仁他们三个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夏湖。

“少主,找我们练剑么?”子贯笑呵呵地问道。

伯兮正呆呆地看着夏湖,昨夜梦里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想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跟子姓兄弟们在一起,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东西。

“少主!”子贯提高嗓门又叫了一声。

“少主,上午我们被主人召到作坊去了。”子仁说着,把夏湖拉到前面,“主人说我们这几个都是只会舞枪弄棒的粗人,夏湖是我们作坊里出了名的才子,博览群书,心思缜密,所以主人派他来跟随您,以免您变得跟我们一样只知道骑马呀、射箭之类的。”

伯兮还没有从突然见到夏湖的惊诧中完全回过神来,又听到了更让她惊诧的话。伯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见夏湖往前走了一步,向她行礼,问好。琴心在身后拽了三下伯兮的衣裳,伯兮才回过神来,看着仍旧弯着腰的夏湖,赶忙说道:“哦,快起来吧。”

夏湖直起身,退到一边。

“大家准备准备去吃午饭吧。”琴心笑道。

半日无话,只是伯归没有回府吃晚饭,直到日沉三鼓才返回,并且到了伯兮的院子。伯兮见父亲来也很诧异,因为伯归鲜少来她的院子——今天让她惊异事情还真不少。

喝了一盏茶后,伯归终于开始说话:“柏舟的事情,你做得好。”

伯兮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说,也不知道回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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