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国礼规定,国君来访,大宴三天,为了便宜,伯归一家并不回府,只在莲絮出嫁前住的宫殿安歇。因为是公主专属的宫殿,央王又没有女儿,因此这里一直空着,只是伯兮在王宫书斋读书时住过五年。莲絮回到做女儿时住的地方自然感叹一番,虽每次回宫小住都要感叹,但这次还是不依不饶,真是年纪大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伯兮早早起身,着实因为连日宴饮,作息不正常。她这一起,琴心和桧楫也立即起来侍候。伯归和莲絮也起得不晚,两人刚用完早饭,央王便差人来请去陪倩盼逛花园。伯兮也不闲着,本想到王子们练武的院子里去,但怕母亲知道后责怪,便改变目的地,往儿时念书的书斋走去。

书斋位于御花园之后靠近北门,毫不显眼的两层小楼掩在一片竹林中。伯兮领着琴心和桧楫穿过花木深深的弯曲石路,走进了那片竹林。刚进林子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酒香伴着微风掠过竹叶飘过来,再往前走几步,便看见一路竹枝上错落地挂着写满字的绢帛。伯兮看了几幅,不过是些经典书籍上的话。再转一个小弯,两层的书斋便展现在眼底。楼前一片空地,栽了几株柳树,树下石桌石墩。一身绀緅的万俟檀正坐在墩上,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执笔,写着什么东西。一旁戚鲤正默默但又不甘地为万俟檀整理着刚写好的一幅;一个练剑练得满手茧子的人在这里收拾字画,当然是不甘。戚鲤提起字来要挂上竹枝,见着伯兮三人,立即上前行礼。

“二殿下。”伯兮笑道。自十岁离宫回府后,倩盼教伯兮不要再叫万俟檀“哥哥”;伯兮一开始不理解也不愿意,但随着年龄增长,也慢慢理解接受了。

“兮儿妹妹来了?来看看我的字,比以前怎样?”万俟檀笑着握住伯兮的手,把她拉到桌边。万俟檀不管礼节,也不管伯兮她在遵守礼节,私下里对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亲密无比;伯兮也不违忸。

伯兮笑道:“您知道我对琴棋书画不在行的。还是让桧楫来看看。”

“哦,那请这位桧楫来看看。”万俟檀转向桧楫,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一扬嘴角说道。

桧楫也不忌讳上下尊卑,走到桌前,看起字来,少时说道:“二殿下的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是绝好也是绝不好。”

万俟檀大笑:“好个绝好绝不好!”万俟檀说着前跨一步,靠近桧楫,看定他一双眼,问道:“何为‘绝好又绝不好’?”

桧楫心中冷笑,想着:字如其人,你这字写成这样,不知道心里藏着什么大秘密。桧楫一拱手,垂首答道:“二殿下刚才已经称赞‘好个绝好绝不好’,显然殿下已知晓其中意思。虽说字如其人,但真正了解自己的还是自己,小人不过是瞎猜罢了。”

万俟檀又大笑,转头看着伯兮道:“妹妹,你身边真是卧虎藏龙!”他说完又转向桧楫,问道,“你是哪里人?”

桧楫拱手弯腰,答道:“小人覃国人,随父流于央。”

“哦?覃国?覃国有一名物曰醒木香,你可曾见过?”

“小人见过醒木,却没见过醒木香。此物极难制成,不是普通人能见着的。”

“你可会舞剑?”

“只会几式,防身而已。”

万俟檀见桧楫答得有条不紊,面不改色,仰头喝了一口酒,叹息道:“可惜了……”

伯兮一听万俟檀这样说,诧异地看看他,但立即收回眼神。

几个人正无话可说的时候,有重重的脚步声传来,间隙还听见利器劈竹的声音。众人都朝竹林看去,惟有万俟檀继续喝他的酒。转眼间,虎背熊腰的万俟梓提着两柄大斧,冲到众人面前,随即又大步流星地走到万俟檀身边,嘴里喝道:“王兄!”

万俟梓虽没有举斧头指着万俟檀,但还是把旁边的人吓住了,戚鲤甩掉手里的字,手按在剑上,伯兮不由自主地朝万俟檀走近几步,琴心和桧楫慌张地跟上。

万俟檀一摆手,示意戚鲤后退,面对着万俟梓,笑道:“王弟何事?”

“我来跟你抢女人!”万俟梓扯着大嗓门。

万俟檀笑着摇头:“弟弟!我没有什么女人能让你抢啊。”

“怎么没有?微生涘!”

万俟檀还是笑:“王弟真会开玩笑,父王都让你去中津接韶王了,可见他老人家心里早就定了你,你还担心什么?”

“宫女们都说你风流,都把你当梦中情人!说不定那二公主也中意你!”

“微生涘又没见过我……”

“她见过画!”万俟梓抢断。

“我就不信那画师能画出我的风流来!”万俟檀似乎也被万俟梓惹得恼火了,不再笑呵呵地说话。

万俟梓气结,但还是不依不饶:“反正……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有机会的!我们来比试一场,谁赢了誰就……”

万俟檀无奈地摇头,直接道出万俟梓心中所想:“王弟,你放心,我没兴趣当韶国的王,你尽管向父王表明心意就是了。只要父王执意推荐你,韶王总不会不给面子。你速去跟父王说明,我只要在这里好好喝酒!”万俟檀说完仰头喝酒。

万俟梓提着斧头站在原地想了几遭后提着斧头悻然离开。

戚鲤焦急地上前,问道:“殿下真的……”忽想起伯兮等人在,又住口。

“戚鲤不必忌讳,伯兮是我最亲近的人。对,我不争那个韶国王位——谁说娶了韶国公主就能当韶王,那微生方又不是死人!”万俟檀说着看了一眼伯兮,要说什么,但连同一口酒一起咽回肚子了,转而说道:“娶微生涘对我没什么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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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兮隐约觉得万俟檀这几年来似乎暗暗做了不少事情,嘴里还说着娶妻子和用处之类的话……

伯兮正想着,听见万俟檀朗声笑道:“怎么转眼又喝到日中了!”万俟檀又笑了一通,转身对伯兮道,“妹妹不如到我宫里去用午膳吧——我们一起喝酒!”

伯兮点头,一行人便往万俟檀宫里走去,只留下戚鲤收拢笔纸。

2013-5-30

作者有话要说:

☆、郡主随行

又是连着两日的欢宴,伯归一家仍旧作陪,直到第四日上午,一家人才返回府中。回到家中没几日,伯兮和琴心就开始天天叨念柏舟怎么还不返回,按理说,就算不是日夜兼程,三个月也该返回了。桧楫已经从大家那里听了柏舟的传奇,也很想见见被两个女人称为“形似瘦竹,性如温玉”的人,另外“柏舟”和“桧楫”还是兄弟啊。

的确,按理说,柏舟、子德、子宿三人也该返回了,但的确也是被耽搁了。去博慈的时候,柏舟葬母心切,不管是什么天气均日夜兼程,一路上都深陷于沉痛之中;把母亲与父亲同葬后,柏舟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业一样,长舒一口气,倒在自家久别的简陋茅屋里睡了三天,醒来后收拾了一些家里的东西,踏上了返回的路。这次倒没有拼命地赶路,碰上好天才日间赶路,若碰上雨天便停下歇着。柏舟也不真歇着,央求子德和子宿教他些防身之术,子家两兄弟当然不会不拒绝,教他一些招数,如此便耽搁了些日子。

不说柏舟那边的小事,说些央国的大事。虽然万俟炎更想让三王子娶韶国二公主,万俟梓本人也向央王表明过心意,但微生倩盼坚持说自己更中意二王子。央王中意万俟梓是因他认为后者勇猛无比,更容易震慑韶国朝野,他也就更容易把韶纳入自己版图。倩盼哪里不知道央王的打算,所以硬是要不谙政事、风流不羁的万俟檀娶自己女儿。万俟炎想一个“酒鬼”怎么收服韶国上下,心中焦急万分。无奈倩盼还有个致命筹码,二公主微生涘一看见万俟檀画像就立即堕落,非君不嫁;看来那画师还是把万俟檀的风流画出些来了。央王见如此,自我安慰地想到,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韶国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于是双方便定了下来,让万俟檀娶微生涘,入住韶国。既已拍案,便召来万俟檀宣布消息,也等于是告知他后半生的盼头。

万俟檀在堂下静静跪听,瞬时间做了一个让万俟炎差点晕过去的决定:“多谢父王、韶王成全姻缘,我愿亲自前往韶国接三公主来央。成婚之后,若有负于公主,任凭处置。”

此话一出,倩盼差点没笑出声来,心想她选对人了;旁边的万俟炎则是差点没哭出来。

倩盼一旁赶紧说道:“二王子真是有情意,如此就择日与我一起前往韶国吧!”

二王子万俟檀要娶韶国二公主的消息立即传遍九国,伯归也和几个手下在作坊里讨论着这件大事。

“万俟松娶了微生湄却不住到韶国去,那是因为他是太子,将来要继承王位的,这个万俟檀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只愿做人臣,不愿做大王?”汤灭明道。

“人人都知,微生倩盼独子微生方身体孱弱,病痛不断,娶了二公主等于就是做了下任韶王,可是二王子怎么拒绝入住韶国?”子义接道。

“只怕这位二王子志不在韶国……至于他志在何方,我也猜不透。”伯归说道,“我听伯兮说,万俟梓还举着斧头吓唬过他,说什么跟他抢女人……万俟檀……”

众人正冥想,伯归突然想到什么,说道:“万俟檀这人有问题,得派人盯着。子义,你马上派子仁回府告知伯兮,让她进宫请求央王准许她随万俟檀去韶国。”

伯归刚说完,汤灭明立即反对道:“不行,不能让伯兮去,一则太危险,二则她根本被蒙在鼓里,能探出什么消息来?”

“她最合适。”伯归道,“她跟万俟檀耳鬓厮磨了五年,是有感情的,她又不知其中厉害,因此发现什么奇怪的事定会告诉我;万俟檀碍着那份两小无猜的情,即便伯兮做了什么,也不会怪罪的。灭明,你放心,有万俟檀在,伯兮不会有危险,她的随从也不用多带,只带贴身的那两个就行。韶国一行,也能再探探夏湖的底细。”

汤灭明点头,对子义说:“你回府中告知少主,速去速回。”

子义得令,立即动身回府。

伯兮接了父亲的吩咐,也不问为什么就直接往宫里去。伯兮深知父亲自从伯栎进府以来活得万分不自在,对父亲有同情之心;另则近年来,她隐隐感觉到父亲似乎在筹划什么事情,又不敢问,因为她明白父亲的脾气,如果那件事到了该是她知道的时候,父亲必然会告诉她;同时她又认定父亲所谋划的绝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因此父亲的要求她一向只是执行,包括这次向万俟炎请求去韶国的事。伯兮随便编了两句,说自己这么大了连尔重都没有离开过,想借着兄长迎亲的机会出去开开眼界、瞧瞧新鲜。万俟炎对伯兮一向是有求必应——伯兮也几乎没开口要过什么——跟着万俟檀出去一趟根本是小事一桩,立即成全。伯兮虽不是万俟炎的女儿,但却受到了公主般的待遇,宫里是时常送来珠宝华服;万俟炎这样下点小本钱,着实是把伯兮当作自己的“女儿”,所谓自己女儿的另一名字就是——与他国联盟的工具。见伯兮一天天长成大人,虽不是国色天香,但身份绝对是九国所有女人中最尊贵之一;央王便时不时暗自盘算着该把伯兮嫁到哪一国去(他当然不会让伯兮和万俟檀成亲,那样岂不是浪费了两个大好资源),九国中实力上乘的有央、铎、乐三国,那到底是铎国还是乐国呢?这个问题,马上就见分晓了。

伯兮得到万俟炎允许后,返回家中,刚进院门,便见父亲在树下听琴心弹琴,桧楫在一旁侍候。

伯兮放轻脚步,走近三人。一曲终了,伯归也不回头,说道:“从宫里回来?”

“是,父亲。”伯兮答道。

“你怎么说,大王又怎么说?”

“我说想出去开开眼界、瞧瞧新鲜,大王一口答应了,让我准备准备,七日后出发。”

“恩。”伯归点头,随后说道,“要带什么自己定,缺什么尽管去作坊拿。这次去,带上琴心和桧楫吧。”

“是。”伯兮应着。

“琴心,再弹一首《珏》。伯兮,你也拿琴来,一起弹。都说你琴技不佳,我倒要看看。”良久后,伯归调侃道。

“父亲!”伯兮也露出小女孩姿态,半撒娇地叫了一声。

桧楫早去屋里拿来了伯兮的琴,递给她。伯兮坐下,与琴心对望一眼,两人便弹拨起来。

珏,合在一起的两块玉。《珏》曲,本该两人同奏;珏玉,也本该两人佩带。

接下来便要准备去韶国的行装,伯兮其实也没什么要带的,不过几件衣服、一匹母骊名曰玄青;琴心和桧楫更没什么可带的,只是些衣服;琴心连琴也不带了,韶国是乐器大国,到了那还怕没好乐器。收拾行装忙翻天的是宫里的人,这出行的可是一个女王、一个王子和一个郡主,乱七八糟不知收拾了多少天,更麻烦的是聘礼,满满地装了十八辆马车……这么些东西,终于在出发的前一天夜半收拾好了。

次日清晨便是出发之时,央王夫妇和众大臣这回直接送到了尔重城南门口。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首尾不相见:领头的是五十骑兵,最前头的十个举着央和韶的王旗;接着是一百步兵,个个横刀在胯;接下来就是倩盼、万俟檀、伯兮的华丽马车,每辆车旁又分别有八名侍卫把守;马车后面是那十八车聘礼,每车有十名步兵守护;队伍最后又是一百步兵。这几百号人浩浩荡荡,日行夜歇地往中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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