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尔重刚消失在身后,伯兮就在马车里换了轻便衣服,下车骑马。伯兮刚跨上玄青,就见一身绀緅的万俟檀也出了马车,跨上他的赤身黑鬣马吾宛。

伯兮策马上前,与万俟檀并骑。

“二殿下这些年只忙着喝酒了,不知骑马的技艺可还是那么精湛。”伯兮笑道。

万俟檀微笑着转头看看伯兮飞扬在风中的乌黑长发,答非所问:“出了尔重就别叫二殿下了——该像小时候一样。”

伯兮听了笑道:“二殿下真不公平,你连叫都没叫我!”

万俟檀听言大笑,叫道:“妹妹,伯兮妹妹!”

伯兮也朗声笑:“哥哥,檀哥哥!”

往事如烟,回忆如画,再怎么画,也画不出早已散了的烟。

“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万俟檀带着疑惑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远行,而且有琴心、桧楫陪着我,还有你。”最后的“还有你”伯兮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但刚出口就觉得古怪,迅速补充道,“要是柏舟在这儿就更好了!”

万俟檀看着伯兮微微泛红的脸,嘴角上扬,问道:“柏舟是……?”

“哦,是我身边的人,刚来不久(伯兮在别人面前称自己的仆从为“身边的人”,这是保护这些无人生自由的五等人的最佳盾牌)。前段时间他回乡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他看着很像容寂。”伯兮今天真是兴奋过度,最后一句话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这句话可比刚才那句“还有你”更让她难堪。

看着伯兮微红转为煞白的脸,万俟檀抽动嘴角,手下意识地攥紧缰绳。吾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低下头,放慢脚步。万俟檀瞬间恢复常态,说道:“是吗?我定要见见这位很像容寂的柏舟。”

伯兮诧异万俟檀的反应,后者的坦然减轻了她的悔意与不安;过了一会儿她转移话题道,“咦,哥哥怎么不喝酒了?”

“喝酒?”万俟檀侧身靠近伯兮,小声道,“我为什么要喝酒!”话了,一阵大笑,笑声直穿云霄——尔重以外的云霄,央国以外的云霄。

2009-9-25 2012-4-21 2012-4-25 2013-6-3

作者有话要说:

☆、驰澜江月

七日后,央国王子迎娶韶国公主的一队人马到达中津码头,韶国水路大将军严回领着五百精干手下在岸上等候。严回长身而立,虽是武将,但全身透着一股飘然的倜傥风流。伯兮和万俟檀都被严回的气魄吸引,心中暗道:韶国还有这样的人物。除了严回外吸引人的就是一字排在弛澜江上的十艘的宝船:领头的那艘庞然巨大但朱栏雕杆又透着秀气,船舱有三层,乍一看如宫殿一般立在甲板上;后面九艘略小,这小是相对的,其实也小不到哪儿去。伯兮长这么大几乎没离开过尔重,央国又水网甚少,因此见着这么宏伟的宝船着实是吃了一惊,她又想起《七国志》的描述,水国韶已经有这么堂皇的宝船,那熙定海那边岛国乐的船岂不是……想到这儿,伯兮倒吸一口冷气。万俟檀见伯兮过于吃惊的样子,笑道:“不知道尊父有没有这样的船。”伯兮摇头:“你知道父亲他不做船只生意的。”

严回做事历练,几百人顷刻间就被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到各船去了,最后他自己立在头船的船头,一声令下,十艘大船便从中津出发,沿着弛澜江东下,往韶国而去。

伯兮、万俟檀跟着倩盼都在头船,被安排在第二层船舱。此刻,月色阑珊,伯兮和万俟檀正和手下人在甲板上赏月,月亮在水上跟在陆上看着是不一样的。

“琴心姑娘怎么不把琴带来,这时候月下弹琴岂不美哉?” 戚渊手抚着下巴上的胡须道。

一语罢了,万俟檀和戚鲤都面带遗憾地看向琴心,伯兮这边的人都笑而不答。

“还是不带的好,让她也歇几个月。”伯兮道,“她练琴太苦。你们看看她手上磨出的那些茧子,还有断弦时划下的口子——她不比练武的人轻松。”

众人听了都沉默,静静地看月亮。没过多久,蓝侬从三层船舱下来,她笑眯眯地向万俟檀和伯兮行礼:“韶王请琴心姑娘去弹琴,还请郡主割爱。”

“我们没带琴。”伯兮心中不愿琴心劳累,说道。

“陛下早备了琴,熏了香等着了。”

琴心笑笑,冲伯兮点点头。

随即琴心跟着蓝侬上去了,伯兮和万俟檀重新坐下赏月。

万俟檀看向笔挺地站在伯兮身后的桧楫,最后盯住他灰褐色的眼睛。桧楫也觉察到万俟檀正死盯住自己,也回看过去。刹那间四目相撞,两对隐藏在沉静下的抱负都暴露无疑,万俟檀突然笑,转眼看向江对面,开口问道:“桧楫兄弟,可知江对面是什么?”

桧楫灰褐的眼睛幽幽看向江对面,答道:“黑暗。”

桧楫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惊诧,都转头看着他。只听他莞尔继续说道:“若没有这黑暗,我们怎么能看到这月华如练。”

万俟檀微笑:“江对面是覃国,你的故乡。”

桧楫仍旧看着江对面,不紧不慢地说:“我少时便与父亲流于央国,我们在央国找到了安稳的生活,所以央国是真正意义上的故乡。”

“那我们在座的都是央国人了?太好了!”戚鲤说着大笑。

大家为都是同国人相视而笑,然后陷入沉默,正沉默时,琴心的琴声隐隐从上面传来。

“这是什么曲子?”万俟檀问伯兮。

“《阑珊》。”伯兮道。

“好个‘阑珊’!”

水月阑珊,意兴阑珊。人们赏月,不会从月华初照一直守到晨曦掩盖它,所以鲜少有人看过黎明前最后的月光,就像这曲《阑珊》,众人正听得入神,琴声却戛然而止,不知所终。大家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般焦急地皱眉,戚鲤甚至迈步朝琴声消失的方向走去,试图挽回消失的月光。各自无言,纷纷退回船舱,焦急找月光的戚鲤很快就入睡了,其他四个却坐在床边,守了月光彻夜,直到晨曦掩盖它的光华。伯兮以前听过这曲子多次,但今天听后却感慨颇多,觉得以前真是无数次辜负了月华。她转而又想到自己几乎是辜负了十九个春秋,这十九年她都是惟父母之命是从,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她没有想过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思想;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人和事,除了万俟檀还有跟着万俟檀一起做的事。可是,伯兮觉得她的世界从十九岁开始跟以前不一样了,一石惊起千层浪,一个个人物走进她和琴心一层不变的世界,从此不再平淡。

自从上了船后,桧楫一有空便立在船舷边朝江对面看,还一天天地数着日子。伯兮也奇怪为什么桧楫老是对着江南岸发呆,不是发呆,是看很久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多,时而悲戚,时而疑惑,时而无奈,时而憧憬;她不好去问,只是时不时地观察他。桧楫很是警惕,伯兮还离他几丈远的时候就听见脚步声,随即拉回思绪。伯兮看着桧楫挺直腰杆,转过身来朝她行李。

“你太多礼了!”伯兮道,“你该和琴心子仁他们一样。我们都是一样的。”

桧楫起身,默默地看着伯兮。

伯兮走到船舷边,看向南岸,说道:“我们在水上也走了八天了,现在江南岸该是泽国了。你去过泽国么?我很想去,想去镜湖,到流音岛上找霁月梅,最重要的是感受那里独特的民风——男女大同的民风。”

桧楫仍旧默默看着伯兮,看她滔滔不绝,心中早已给出无数对泽国的描述,但却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我还想去铎国,”伯兮继续滔滔不绝,“去拜访诸令泉,还要徒步于巴契山中,领略山海之间的岳仑。还有去典国的沉珊沙漠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刺白。还要出海到乐国去,听说那里的茶叶极佳,不像我们这里多用鲜花制茶。”

“你不属于尔重。”桧楫的千言万语化作这一句。

这一句话一下子点醒伯兮,她总是觉得自己跟周遭的一切很不合宜,原来不是环境的问题,而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不属于那个地方。她微笑,不知是第几次地细细打量桧楫,说道:“你为什么不练武?你看着应该很适合练习鞭子、软剑这样的兵器。现在九国看似平静无战事,但总觉得这是狂风暴雨前最后的宁静。人都有想保护的人,别人和自己……”伯兮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她看着桧楫的瞳孔渐渐紧缩,灰褐色的眸子闪耀出暗红的光芒。

良久后,桧楫说道:“如果少主遇到什么危险,我不能用武艺保护,就用生命来保护,请少主放心。”

“我……我不是要你保护我……我是……”伯兮怔了一会儿,搞不清楚为什么桧楫会想到这上来,好像他们总想不到一起去。

桧楫渐渐放松,恢复了安静的神态,看着转身迅速离开的伯兮。

早在一旁看戏的万俟檀闪了出来,笑道:“桧楫兄弟你可真厉害啊,我这妹妹从不轻易生气,你几句话就把她气成那样。”

桧楫朝万俟檀行礼:“二殿下。”

“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万一今后有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万俟檀笑呵呵地说着,靠向船舷,看着江对面,说道:“可知江对面是哪国?”

桧楫答道:“不知道。”

万俟檀回头看了看桧楫沉静镇定的脸,笑道:“谁知道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对面不是覃国了——是泽国,国土辽阔却民生潦倒的泽国……”

桧楫的瞳孔再次紧缩。

驰澜江,发源于铎国巴契山,是央国和覃国的分界线,也是央国和泽国的分界线,向东流过韶国,把韶国分为南北两岸,最后流入熙定海。央国国土虽一面为江,但历代不注重水利,整条江边只有两个港口,一是处于央、铎、覃交界处的博慈——也就是柏舟的故乡,二就是尔重正南的中津。伯兮这一行去韶国便是从中津出发,向东行七八天江对面是覃国,七八天后江对面看见的就是万俟檀口中“国土辽阔却民生潦倒”的泽国,再顺流向东行七八天就进了韶国的领土。驰澜江越到下游支流越多,在韶国境内的驰澜江上行十三四天后便到了支流最多的地方,也是韶国都城华秀所在之地,这里水网如织,人们几乎以船代步,随便捡一条河直往东行一两天就入熙定海。伯兮一行就这样从中津出发,在约四十天后到达了水国都城华秀。

2009-9-26 2012-5-2 2013-6-3

作者有话要说:

☆、三王首会

严回指挥着船队拐进冀扬河准备要由水路直接到皇宫,怎奈正要拐时,另一列船队迎面驶来,看那模样不像一般商船,待船更近看见船头飞扬的大旗上赫然写着个“乐”字,大旗下还有一面宝蓝旗帜;而那队船似乎也要拐进冀扬河。严回脑子里迅速转了几转,随即指挥手下边停船边在船头也扬起宝蓝旗又派人去报告韶王。升宝蓝旗,是九国通用信号,意为我方为友,对方不管是敌是友都不得进攻。严回领了两个属下搭了小船往对面驶去,对面也有小船靠过来。

两只船上的人相互拱手,严回细细地但又自然大方地观察领头的那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善类,瘦高,长脸,尖鼻子尖下巴,面色煞白像得了大病或者不好听地说像个活死人。

两船相触,严回恭敬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那位声音粗哑,回道:“在下喻贤,乐王御前侍从,后面船上的正是乐王。乐王国书在此。”说着递上绢帛。

“乐王!”严回心中一惊,一向不与大陆八国来往的乐国人怎么来了,而且来的还是大王,想了想,继续道,“这边后面主船上的是韶国女王,央国的二王子和郡主。”说着接过喻贤递过的绢帛。

“请韶王的船先过。”

“还请喻大人在此略等片刻,我去请示陛下。”

“请!”喻贤一拱手。

严回折回到后面主船上,向见船队一停下就出了舱的倩盼禀告。

“是乐王?!”倩盼也是异常吃惊。

“小人没见着乐王,只见到他的御前侍从,但船头上的确是乐国王旗,还有国书在此。”

倩盼接过绢帛,看了一遍点点头:“自天下分九,乐国便不曾与大陆交往,怎么突然来了大王?这个新上任的大王还真是不一样啊。既然是大王,那就不能让他跟在我们尾巴后面进城。这样吧,我们都上小船,邀他共同进城,你派属下把船从越河开到水营去。”

“是!”严回答应一声,又在顷刻之间完成了任务。

随即,倩盼等人都下了小船朝乐国船队驶去。渐进的时候,就见喻贤前面多站了一个人,那人比万俟檀还要高半头,也更结实,一身蓝紫色的箭袖深衣在风中缓动,双眉上扬几近扫到发间,一对细长的眼睛带笑含情。这位见倩盼的船越来越近,拱起手。

“不知是韶王在船上,没有早早下船来,还请韶王见谅。”轻快的声音响起。

倩盼把这个新上任的年轻乐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本王刚从央国回来,巧遇乐王深感荣幸。这位是央国二王子,后面那位是央国郡主。”

一经介绍,双方互相行礼。乐王云鸮羽一脸微笑地看过对面每一个人。万俟檀一身绀緅,一脸沉静。伯兮神情酷似万俟檀——不愧是兄妹,只是那双眼里有掩不住的猜想。旁边一条船上站着戚渊戚鲤桧楫琴心,都是眼睛里只有主子的人,盯着前面的万俟檀和伯兮不松懈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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