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裴灏无所事事地在医院大堂坐了好一会儿,刚摸出手机想问问朋友附近哪家餐厅值得一试,电梯门就“叮”一声开了,辛弦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他赶紧按熄屏幕,借着反光飞快理了理头发,这才挂上一个大号的笑容迎了上去:“辛小姐,怎么样——”

话没说完, 他猛地顿住。

辛弦脸色苍白,双眉紧锁,环抱着双臂,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辛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急忙问,又转头朝前台喊道:“麻烦倒杯热水来!”

“不用。”辛弦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我没事。”

“那……”

“先回车里吧。”

裴灏点头:“好。”

回到车上, 他立刻打开空调暖风, 又从储物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边。

看着她抿了一小口,他才小心翼翼地问:“辛小姐,你真的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辛弦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麻烦你送我回家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裴灏没再多问,让她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后,启动了车辆。一路上,他把车开得格外平稳缓慢,连音乐都没敢放。

途中, 况也的电话打了进来。

辛弦接起,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况也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沉肃:“姑奶奶,你那边结束了?”

“嗯。”

“我这边……也问出了点东西。”况也欲言又止:“要不……我们见面说?”

“好, 我现在回家。”

挂断电话,辛弦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发呆,脑海里回响着刚才和姜盈的对话——

当时姜盈告诉她,普通的寻欢作乐已经不足以满足那些客人了,他们需要更特别、更刺激的东西。

辛弦问:“是什么?”

姜盈沉默片刻,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孩子。”

一瞬间,辛弦耳旁嗡鸣,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桌沿,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哪儿来的孩子?……福利院吗?”

姜盈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翻涌的情绪。最终,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即便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的回答时,辛弦仍觉得浑身血液轰地冲上颅顶,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或明或暗的、散乱的线索此刻骤然重组,隐隐勾勒出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福利院表面的温馨不过是层伪装,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实则早已沦为权贵们隐秘的“玩物”。

当时的姜盈在得知真相后,同样感到震惊、无措、怒火中烧。她愤怒地找到苏蔓理论,可对方满不在乎,还冷声警告她别多事。

“那些客人……都是些高官显贵。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只蝼蚁。”姜盈声音艰涩:“我惹不起,也抗争不了……所以只能选择离开这潭浑水。”

辛弦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直到回到家中,在沙发上呆坐了许久,门铃声响起,她才恍然回神,起身去开门。

“姑奶奶,怎么不开灯?”

“在想事情。”

况也摁开墙上的开关,换上自己的拖鞋走进屋里:“你……问出什么了吗?”

辛弦颓然地倒进沙发里:“嗯。你呢?”

“我找到了当年那个洗车工。”况也在她旁边坐下:“他告诉我,他当年在张炎车上装了定位器,偷偷跟到目的地——是郊外一栋独立的小洋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他躲在暗处,看见几个孩子从张炎的车上下来,接着有个女人从洋楼里出来,把他们领了进去。然后……”

他还在斟酌用词,辛弦却轻声打断:“我知道。”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况也才小心翼翼开口:“姑奶奶,你还好吗?”

辛弦苦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好。”

在此之前,除了那场大火,所有关于福利院的记忆都来自连川乌的描述。即便她自己毫无印象,却一直相信那里曾有过温暖明亮的时光。

可那些最肮脏的事,居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况也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啧,你这副样子我真不习惯。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辛弦把脸埋在抱枕里:“我没心情。”

“那我考你个脑筋急转弯。”

不等辛弦回应,他就自顾自开口:“什么东西是绿色的,毛茸茸,有四条腿,从树上掉下来会砸死人?”

——什么网络烂梗,三百年前就已经听过了。

辛弦闷闷地回答:“台球桌。”

“真棒!”况也夸张地拍了拍手:“再来一个。什么东西是绿色的,毛茸茸,有94条腿,从树上掉下来会砸死人?”

“?”辛弦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不可能啊,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再想想。”

辛弦终于从抱枕里抬起头,转向他:“真想不出来。是什么?”

他狡黠一笑:“23.5张台球桌。”

“……”辛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了,这才像你嘛。”看她露出笑容,况也十分满意地往后一靠:“我知道这个真相让你很难受,如果你不想再查下去,我们可以在这里停下。”

“谁说我不想查了?”

“既然要查,那就打起精神来。”况也朝她伸出一只手:“不然你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怎么查?”

辛弦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从沙发上坐起来:“况警官,你在警署真是屈才了。这么会哄人,应该去幼儿园当老师才对。”

“看在我们曾经出生入死的份上,我才把压箱底的笑话掏出来的,别人我还不一定舍得讲呢。”况也笑了笑:“好了,我们从头捋一捋。”

辛弦点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有查出真相,才能让大火中逝去的灵魂得到片刻安息。她必须冷静下来,不能让情绪干扰判断。

况也正色道:“那我们先从这几个人死亡的顺序梳理。张炎是第一个——当年他表面是霓虹的货运司机,实际却在秘密接送福利院的孩子。”

当时张炎因为赌场被端,企图偷渡出境,最后却惨遭灭口。

在码头那晚,他曾说会有人安排他们坐船出去,并且十分笃定对方不敢放他鸽子,现在想来,他很可能是因为惹出了麻烦,以从前的事作为筹码向某个身居高位的人求助,请对方帮忙。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早已被视为定时炸弹。对方表面上假意答应,实际却派出杀手,把他和他那些手下一锅端掉,以绝后患。

辛弦接话:“第二个跟案子有关的,是苏蔓。”

苏蔓因复杂的多角恋情,被小男友的助理报复杀害。可她死后,另有他人到过现场,不仅放火烧毁了尸体,还在她喉咙中塞入一颗糖。

第三位遇害的,是陈议员。

陈议员的孙子遭到预谋绑架,绑匪向他索要26万元的赎金,这个金额恰好与福利院那场大火中失踪及死亡的人数一致。

在对他进行一系列精神折磨后,绑匪命令他避开警察和家人,独自赴约,最后将他活活烧死,并将赎金撒满四周。

他的喉咙里,同样被塞入一颗糖。

况也总结道:“综合现有证据,当年苏蔓为了笼络权贵、满足他们变态的嗜好,丧心病狂地将福利院孩子当作取悦他们的工具……而张炎,则是负责秘密运送这些孩子的。”

“还有贺处长。”辛弦补充:“当年他职位虽然不高,却完全可利用职权向苏蔓等人提供警方的动向。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一步步爬上今天这个位置。”

况也点点头:“这么一来,整个利益网就完整了。”

辛弦深吸一口气:“福利院那场大火,很可能也跟这件事有关。陈议员作为当时的消防负责人,或许是收了贿赂或得到了某种承诺,因此伪造了起火的原因。”

况也摸着下巴:“可那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辛弦还没回答,门铃就突然响起。她起身透过猫眼往外看去——是连川乌。

“连川乌?”

门外,连川乌低垂着眼,小心翼翼捧着一只汤碗递过来:“辛弦,你吃过东西了吗?我……”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双皮靴上。抬起眼,视线越过辛弦的肩头,望向大剌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况也,眉心微微一蹙:“况警官?”

“哟,连教授,好久不见。”况也毫不在意地朝他招了招手:“你是知道我没吃晚饭,特地来送温暖的吗?”

连川乌下意识想呛声,却想起昨晚的坦白,又将话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声音温和:“我知道辛弦最近休息不好,特地给她炖了银耳红枣莲子羹。况警官也在的话,一起吃点吧。”

辛弦接过汤碗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发现连川乌还站在门外,回头问:“你不进来吗?”

连川乌眼巴巴看着她:“可以吗?”

况也立刻接话:“不太方便哈,我们正聊案子呢。吃的留下就行,连教授先回吧。”

辛弦斜睨他一眼:“我们现在也不是正式办案,有什么不方便的。”

说完转向连川乌:“进来吧。”

连川乌这才走进屋,换上拖鞋,重新从辛弦手中接过汤碗:“我来吧,你去坐着休息。”

辛弦回到沙发上没多久,连川乌便端着一小碗分装好的羹汤走来,轻轻推到她面前:“慢慢喝,小心烫。”

况也“啧”了一声:“连教授,我的那份呢?”

连川乌语气平淡:“况警官有手有脚,想吃可以自己去拿。”

“还搞区别对待这套。”况也嘀咕着,毫不客气地起身走向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尝了一口后,他咂咂嘴点评:“火候还行,就是淡了点,下回可以多放点糖。”

当着辛弦的面,连川乌强忍住回怼他的冲动,只在心里默默朝他翻了个白眼。

辛弦喝了两口,忽然抬起眼:“连川乌,你昨天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对我说谎,对吗?”

连川乌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郑重地点头:“是。”

“那告诉我,”辛弦注视着他:“你知不知道当年的福利院……究竟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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