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裴冕很快给年叔发了个定位。

况也手臂还有伤, 蒋柏泽主动担起了司机的角色。年叔坐副驾驶,辛弦和况也挤在后座。

车子刚启动,辛弦就掏出手机翻起寺庙周边的地图。

她记得第一次和况也去寺庙找宋文斌时, 导航推荐了两条路。一条穿过山脚下的小镇, 但要步行几百米台阶才能到寺庙门口;另一条全程能开车, 却要多绕几十公里, 而且大多是坑坑洼洼的山路。

当时他们选了第一条——毕竟谁也不想在盘山路上颠簸半天。

从裴冕发来的定位看,那辆疑似抛尸的黑色轿车,正停在第二条路沿途的一片树林里。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转过一个弯,远远就看见了黄色的警戒线。

车停好后,辛弦推开车门下去,郊外的冷风扑面而来。

冬春交接时的天气变得比翻书还快,路上还出着太阳,这会儿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层厚厚的灰云,闷雷声从天边滚来,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之中。

裴冕的SUV已经停在那里,几乎跟他们前后脚抵达。痕检人员正在对那辆黑色轿车进行初步勘查,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着。

那是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车身蒙着一层灰,从车型上看已经有些年头了。车的前保险杠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左边的大灯也碎了。

很明显,这辆车不久前撞到过什么东西。

而宋文斌失踪后, 他的车被发现时, 尾部也有被撞击的痕迹。从脱落的油漆来看,撞他的正是一辆黑色的车。

痕检人员看到裴冕,立刻迎上来汇报:“裴司长, 我们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张毯子,上面有些许焚烧过的衣料碎片,初步判断这张毯子正是用来包裹尸体的。”

裴冕走到车旁,目光扫过车内:“车里有什么发现吗?”

“座椅和方向盘都被仔细擦拭过,没有留下指纹。但找到了少量毛发,可以带回去比对。”

年叔绕着车看了一圈:“这车型,至少是二十年前生产的了,估计牌照多半也是假的。”

裴冕点点头,正要开口,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句:“这里有发现!”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痕检人员从后备箱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裴冕快步走过去,接过来一看——是半张出库单。

出库单的边角已经磨损,日期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榆城红xxxx工厂”。

“在哪儿找到的?”裴冕问。

“就在后备箱角落。”痕检人员回答:“看折痕,应该是最近才被扔在那儿的。”

裴冕端详着那张纸,随后转向年叔:“景督察,麻烦让你们组的技术员查一下符合条件的工厂。”

年叔立刻掏出手机,给倪嘉乐发了条信息。没过几分钟,倪嘉乐的回复跳了出来:“一共有三家工厂符合条件,分别是红星钢铁加工厂、红鹤木材加工厂、红旗机械加工厂。”

后面还跟着一句备注:“红鹤木材加工厂是这两年才刚建起的,红星和红旗这两家工厂已经倒闭十多年了,厂房一直废弃着。”

裴冕看完后思忖片刻,叫住一名正从旁边经过的警员:“派人分别去这两家倒闭的工厂看看。”

“是!”警员应声领命而去。

天色更阴沉了,辛弦脸上突然一凉,抬手摸了下,是一滴雨水。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一声惊雷过后,急促的雨点打在林中的树叶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

“哒、哒、哒——”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一下下踩在心上。

薛芹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漆漆的衣柜里,浑身止不住颤抖,眼泪一直往外掉,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紧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吱呀——”

房间门被推开,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慢悠悠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让我进来……”

薛芹紧紧闭上双眼,任由泪水糊了一脸,拼命往角落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木板里。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哒、哒、哒——”

皮鞋的声音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幽幽叹了口气:“小兔子是不是不在这儿啊?看来我要去其他地方找找。”

“吱呀——”门再次被打开,随后又被轻轻合上。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薛芹等了好久,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动静了,才敢放开捂住嘴巴的双手,大口喘气。

衣柜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将连衣裙都浸湿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柜门推开,房间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衣柜太高,而她个子又太小了,不得不扒紧衣柜门,尽力伸长双腿,脚尖才勉强触碰到地面。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一双大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小兔子,我找到你了——”

“轰隆——!”

雷声劈开寂静,薛芹猛地惊醒,瘫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全身几乎被汗水浸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抬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过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

又是那个在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将她惊醒的噩梦。

城中村的出租屋又小又破,但比起这里,已经算是天堂了。昨晚夜风呼呼地吹,周围的树林哗哗作响,不时传来怪异的鸟叫声,她一夜没睡着,直到白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然后就陷入了梦魇。

以前每当被噩梦惊醒,冯婉琳总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小芹别怕,都过去了,有我在呢。”

她没有体会过母亲的怀抱,但她想,应该就是冯婉琳那样的吧——有淡淡的肥皂味,令人感到温暖、安心。

后来冯婉琳生病了。

那场病来得悄无声息,却极度凶猛。冯婉琳很快瘦得脱了相,皮肤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却还是撑着笑说自己没事。

薛芹辞了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给她喂药、擦身、换床单。冯婉琳痛得满头大汗时,她就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冯阿姨,别怕,有我在呢。”

最终,冯婉琳还是离开了。

从那以后,每次被噩梦惊醒时,她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再也没有人抱着她安慰了。

外面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听不真切。

薛芹从沙发上起来,启动发电机,打开那盏昏黄的小灯。她走到窗边,透过被木板封死的缝隙往外看——下雨了。

好大的雨,密密匝匝从天空落下,雨幕几乎把天地连成一片,远处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她站在窗前发着呆,回想起那天晚上跟林炽的争吵,心里闷闷的。

她知道自己说话有些过分了,那件事不是林炽的错,更不是辛弦的错。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太久,再不吐出来,她几乎就要窒息了。

想了半天,她还是摸出只剩下20%电量的手机,打开跟林炽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段话:“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辛弦是警察,接近她只会给我们带来危险。”

正要点击发送,却想起林炽离开时曾叮嘱过她最近尽量少联系。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许久,迟迟没摁下去。正犹豫着,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林炽发来一条信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宋文斌死了。”

薛芹一怔,久久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做的?”

没等到回复,却似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薛芹的神经瞬间绷紧,屏住呼吸,关掉发电机。

轰鸣声停下后,那动静更清晰了——有人正在办公室的方向靠近。

她咽了下口水,慢慢后退,退进这间办公室的洗手间里,轻手轻脚关上门,在黑暗中摸索着拆掉手机的电话卡。

“砰——!”

办公室的门被踹开!

薛芹浑身一颤,把手机和电话卡一起扔进马桶,狠狠摁下冲水键。

水声还没停,又是“砰”的一声,洗手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齐刷刷照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挡,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那人将她的手臂反扣在身后,整个人重重压在冰冷的墙面上。

“警察!不许动!”

有人粗声喝道:“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儿!”

薛芹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一道手电筒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像是在比对什么。几秒后,有人喊道:“是薛芹!”

-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越下越大。

裴冕留下几个人继续在附近搜查,让其他人先把那辆黑色轿车拖回警署,作进一步检验。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下意识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辛弦的身影。

她依旧站在那辆轿车旁,抱着双臂,猫着腰探着脑袋往后备箱里看,像是在思考什么,浑然不觉大雨几乎要将她全身都浇透了。

裴冕皱了皱眉,转身走回自己的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伞。

他关上后备箱刚要上前,却看见况也已经先他一步,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把自己的外套展开撑在辛弦头顶。

裴冕的脚步顿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抿了抿嘴,目光在那两个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片刻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雨太大了。”他把伞递给辛弦,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回警署再研究吧。”

辛弦似乎刚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况也,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接过伞。

裴冕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她,语气不容拒绝:“坐我的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