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看向合德温语道:“自我进宫,皇后一直都是偏袒我,郑氏的挑衅,马氏的冷嘲热讽,从前都是皇后与班姐姐帮的我。若非皇后的扶持帮助,也不会有我的今日,在我心中,一直是敬重皇后的。”

合德蹙眉看向我道:“姐姐如何知皇后待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扶持你,只为了斗跨郑氏。”合德握住我的手道:“姐姐,在这永巷中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只有我们彼此才是真正的亲人,也只有我们才是血缘至亲,如今就算姐姐不高兴,合德也要说。”

我看向合德,合德继续道:“增成舍的班姐姐尚且不能完全相信,姐姐如何能轻易相信皇后了去?”

“合德……”我惊诧的看向合德,我没有想到合德竟多疑至此,也并未想到合德竟会是这般想。

从前见合德与班姐姐虽是话不多,却并未觉得合德与班姐姐有何嫌隙,如今却听合德这般,这一刻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了郑氏的样貌,也回荡着郑氏所说的话,自进了宫,她谁都不曾信过,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活得那般累,最后却是如此终了。

“姐姐,永巷里的人,彼此只会利用和被利用,何曾付出过真心,姐姐纯善,肯真心待人,恨不得掏了心窝子交予别人,可别人只会利用你的真心罢了,她们对我们姐妹越好,也只不过是为了利用我们,为了稳固她们的地位和利益罢了,就如公主……”合德深深地看向我,语中有些漠然道:“阳阿公主对你我姐妹二人如此之好,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打着终有一日将你我送到这永巷里的算盘,她只是想做第二个平阳公主,希望有朝一日培养出第二个卫子夫,奇货可居,姐姐不是不知道,不是么?”说完合德看向我。

我心下一震,在我的心中,合德一直都是一个孩子,一个无忧无聊,单纯善良的孩子,但是我没有想到合德竟早已思虑了那么多,而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就算如你所说,皇后便更不会去害我的孩子,无论我的孩子出生与否,她的地位并不会因此改变,相反,我的孩子出生,便能成为她掣肘怀有身孕郑氏的关键,她怎会自断手腕?我的孩子就算生下来,她依然是一国之母,甚至也算是我孩子的母后。”我看向合德,合德一时未说话,我抚摸着合德暖语道:“合德,你为姐姐好,姐姐很高兴,可是姐姐希望你活的快乐,无忧无虑就好,那些阴谋,那些算计,那些一切晦暗不堪的事情,都交由姐姐来做好么?姐姐不希望你失去了本来的那份纯真,那样姐姐无法承受,就算她日下了黄泉,也无脸去见父亲母亲。”

“姐姐……”合德有些哽咽的看着我,我轻抚着她的脸,笑着将她揽于怀中,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想眼看着合德也走上我曾经走过的路。

这时正听着侍书和皙儿银铃般的笑声,我从袖中取出了绢子替合德轻轻拭去了泪珠儿,然后笑着拉了她的手温语道:“走吧,咱们过去瞧瞧皙儿去,前儿你给他编的那条锦铃儿,他可是喜欢的紧,侍书她们一拿那逗他,他就咯咯直笑,又是伸胳膊又是伸小腿儿的。”

合德破涕为笑道:“要不是一进宫陛下给我分了少嫔馆做住处,我早过来搬与姐姐住了,我一个人在少嫔馆好没意思,偌大的地方,连个陪我说话的人儿都没有,那些个宫人都默默杵在那,可跟那庙里的塑像一般,还是姐姐有福气,有皙儿这么个讨喜的皇儿陪着,日后有个依靠不说,如今总也有个伴儿。”

我笑着看向合德道:“皙儿是我的孩子,不也是你的侄儿,说到底究竟是连着心的,皙儿虽小,你待他好他如何不知?日后他既是我的依靠,便也是你的依靠,你闲来无事了就来昭阳宫玩儿,实在喜欢了,你就是搬来住一段子时间又如何不行呢?”

合德眼中促狭的看着我笑道:“合德哪里就那般没个眼色了,莫不是招人嫌弃了,那才是好没个意思。”

我转眼看向合德笑嗔道:“死妮子,你又是想说什么了?”

合德笑着凑近我道:“陛下总是爱去姐姐那儿,合德若是搬了去,岂不是扰了陛下和姐姐的好儿?就算姐姐心疼合德不说什么,陛下看在姐姐的面儿上没显个什么,只怕心里却是为着这个日日苦恼的,合德才不做这没意思的人,合德啊……”听了这话儿我已是觉得脸有些微热,合德却是继续打趣的看着我笑道:“还等着姐姐早日再为陛下诞下个小皇子,让我带着玩儿呢,合德哪里能扰了陛下和姐姐这般重要的大事呢?”

我一听,嗔道的啐了合德一口。合德却是早已跑开了,我笑着追上去直要拧她的脸道:“死丫头,竟说这些个事儿,看我不撕了你的脸。”

合德笑着躲藏道:“姐姐好没道理。合德说的是真真儿的大实话,你若不信,只管去问陛下,何故拿我追打的,合德可是不依,姐姐若再打我,我这就去把方才的话原不动的给陛下说了去,看陛下是怎么回的。”说完合德转身似就要去一般,我则连忙站在那儿道:“你这妮子,越发没个上下了。”

合德转首一笑。便转身要走,谁知这时闪出一道人影,合德站在了那,我仔细看过去,却是王婕妤王凝华站在那花影下。穿了件儿霞粉的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了一袭藕荷色的薄烟纱,青丝绾了流云髻,髻上一朵水芙蓉开的正妍,并着一支紫玉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耳边一对儿紫英坠儿,瞧着倒是聘聘婷婷。只不过面色疏离,孤冷了不少,不免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我正暗自忖度的时候,合德已经走回了我身边,默默地站在那儿打量着王凝华,只见王凝华扶着宫女云卷的手款款走了过来。按着礼仪恭敬的欠身拂礼道:“臣妾给昭仪娘娘请安,愿昭仪娘娘长乐无极。”她的礼数极好,相比于林顺常和秦顺常二人,宫规丝毫不差,行事说话不卑不亢的。只不过那眼中的漠然孤冷,却仿佛是什么人都不被她放在眼中一般。

合德因着此,向来不喜她,只见合德冷颜睨着不说话,我笑着微抬手道:“本宫道是谁,原来是王婕妤,妹妹快起来吧。”说完我欲上前虚扶她一把,谁知这时她突然起身,不着痕迹的将手搭回了云卷手上。

我一时微楞,有些未反应过来,合德却是怒气的上前道:“不过是个婕妤,竟还摆的好大的脸面,不知道的还只当你是昭仪了呢。”

我抬手拦住了合德,合德气极,却是看着我拦阻便忍着不再说什么,眼中却是满含怒气的看着王凝华,我也转首看了去,却见她脸上仍是淡淡地,似乎方才的事与她无关一般,只抬眼看向合德,语中冷凝漠然道:“凝华确实只是婕妤,合德妹妹何尝不也只是婕妤,既是平级,合德妹妹方才发好大的脾气,是什么道理?”

“你!”合德气极,然后上前靠近王凝华怒道:“我姐姐好心扶你,你竟不领情去扶个婢子的手,难不成你竟谱大的连位于你之上的昭仪也不放在眼里,一个下贱的婢子还能比昭仪尊贵了不成?”

“合德!”我唤回了气极的合德,合德转首看向我,不禁有些气鼓鼓的走回我身边,这时却见王凝华毫未在乎的看向我,然后微微欠身道:“臣妾并未见到昭仪娘娘的恩赐,请娘娘恕罪。虽说是领罪,可王凝华眼中的淡漠却并不像是诚然的样子,倒把合德气的紧。

我却是淡淡一笑,然后看向她道:“罢了,不过是些个小误会,哪里就有罪了,妹妹快起来吧,云卷还不搀你家主子起来。”

听到我的话,云卷连忙欠身道:“是。”然后便去扶了王凝华起身,待王凝华起身后便看向合德道:“昭仪娘娘端庄静和,凝华深感敬佩,只是合德妹妹方才所说的话,凝华却是不认同,世上不论做主子的还是做奴婢的,看其外有何不同?哪里天生就有尊卑之分了?”

合德气的脸红,王凝华却是转眼看向我恭谨道:“臣妾听闻昭仪娘娘待人一向亲和有礼,宫中的宫人无不是赞叹娘娘的贤德,可见娘娘也是觉得主子与奴婢之间,并无尊贵与卑贱之分罢了。”

我微微一笑,然后宽大的纱袖下不露声色的拉住了合德的手,我转首看向王凝华温语道:“妹妹说的有道理,合德年纪小,心是好的,就是脾气拧了些,都是本宫和陛下惯的了,是本宫的不是……”

“姐姐!”合德不服气的看向我,却被我责备的眼神给堵了回去,只得气愤的瞪着王凝华不说话。

我继续笑着看向王凝华道:“本宫也说教过,毕竟这祖宗留下的规矩多,人人都得拘着,不过本宫倒是也没个法子……”说着我似是无奈地看了合德一眼,然后看向王凝华笑道:“陛下只道合德本性直然,不用太束着,只随她的性儿便好,如此下面那班糊涂东西也只管惯着她了,妹妹也多担待些。”

合德紧着的手也软开了,脸上不免自得的看向王凝华笑着,而王凝华身后的云卷却是担忧地看向她,我也只淡笑着看着她,这时只见她毫无所谓的嘴角微漾,然后欠身了一下,语中淡淡道:“臣妾刚从椒房殿请安出来,身子有些倦了,便不打扰娘娘赏花的兴致了,臣妾告退。”说完王凝华扶了云卷的手,转身便走了。

合德看见如此,更是愤懑道:“姐姐你可看见了,她倒是清高的很,何时把别人放在眼里了,知道的晓得她是婕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入住椒房了呢。”

“合德!”我怒斥了合德一声,然后看向合德愤愤的表情不禁叹息一声道:“你怎地还是如此沉不住气,这些话就是胡乱说得的?”

合德气愤道:“可是姐姐你瞧瞧她的样子,冷冰冰的,见谁都没放个眼里,怪不得六宫的人都不喜欢她,整日里独来独往的,孤僻的紧,就算是丞相的女儿又怎么呢?太后和皇后就是为着这个,才更是不喜欢她呢,她如今不过是仗着有个家世,有个样貌,有个圣眷罢了,若真论圣g,六宫哪里有比的了姐姐的。”说着合德愈发气急道:“也不知陛下看上她哪了,新嫔里就数她圣眷高,我看着都只觉得她不配,样样比起来,她哪里比得上姐姐。”

听到合德语中越发没个遮拦,我不禁怒斥道:“好了!”

合德见我生气,不免住了嘴,我叹息了一声,然后拉了合德近身道:“不拦着你,你倒是跟个炮仗一样,噼里啪啦乱蹦了。”

见我打趣她,合德不免撒娇道:“姐姐……”

我无奈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鸣不平,只不过我都未生气,你急个什么?她孤僻她的,你只管过好你的,那前朝后,宫的纠葛隐晦岂是你能随口说道的?陛下的圣意又岂是你能随意揣测的?再说你可又揣测出个什么来呢?”

见合德垂着个头,我笑着抚着合德道:“正如你所说,王婕妤的父亲是丞相,陛下极为器重,前朝向来连着后,宫,王婕妤得圣眷是应该的,你不喜欢她的孤冷,不与她多说多接触就是了,何必要争个什么出来?我看啊,陛下就说的对,你就是个小炮仗,哪热闹你就哪炸开了。”

“姐姐……”合德又气又不好意思地腻着我道,我却是促狭的笑看着她。

“啊!侍书小心……”这时突然传来的一声惊呼,却是吓住了我们,我心中一震,只觉得有些沉甸甸的额,似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我紧张的与合德相视一看,连忙疾步走了过去。

待我同合德顺着花影走了出去,眼前的一幕却是吓得我身子一晃,若非合德急忙一把扶住了我,险些就要倒了下去,只见侍书正躺在地上,额头正渗着血珠儿,而身旁却是王凝华正紧紧将皙儿抱在怀中,也躺在那,脸上惨白,正渗着涔涔的汗珠,怀中的皙儿正哭的肝肠寸断一般,直绞的我心疼。

我连忙上前过去又急又害怕道:“这是怎么呢?皙儿可有事没?好好的怎么都摔了?”一边说着我一边将皙儿抱与怀中,只将襁褓小心掀开,打量查看了许久,确定皙儿无事之后,我的一颗心才算安了下来。

这时只见王凝华被云卷扶着颤颤起身,似是受了伤,疼的汗珠儿一滴一滴的落,而子衿扶着侍书,倒似是皮外伤,瞧着要好些,只是额角有些渗着血。

“这到底是怎么呢?侍书怎么会摔了?婕妤妹妹又是怎的呢?”我看向子衿问道。

“回主子,方才见着婕妤娘娘了,奴婢与侍书便见了礼,婕妤娘娘与大皇子都弄逗弄了一下,见大皇子喜欢看花,便让侍书抱着去了,婕妤娘娘也就转身要走了,谁知道侍书才刚走了几步,脚下不知怎地一滑,就直直儿摔了下去,想是手中没落稳儿……”子衿还有些后怕的看向我道:“大皇子从侍书手中离了出来。”

听到这儿我手中的绢子一紧,只想着当时的场景,一颗心也快要飞出来了。

“然后呢?”合德颤声问道,吓得也是不轻。

子衿看了王凝华一眼,然后看向我道:“幸得婕妤娘娘只转了个身儿的时间,还没走远,我们还没来得及上去,婕妤娘娘便疾步赶了过去,将大皇子接住了,谁知脚下也不知怎地就摔了下去。只是婕妤娘娘紧紧抱住了大皇子,大皇子没受伤只是受了惊止不住的哭,倒是婕妤娘娘似是伤着了。”

侍书这时突然跪在地上哭道:“是奴婢不小心,差点伤着了大皇子。让主子担心了,主子责罚奴婢吧,奴婢错了。”

看着侍书苍白满是泪痕的小脸儿,我不忍道:“与你无关,事情突发,原不是你能预测的,好在如今皙儿无事,也就好了,你也莫太自责,自个儿还受着伤。小心些,莫再哭了,快起来吧,,子衿。快扶了侍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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