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刑凳

凌绝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

不是地下室那种灰暗的水泥顶,是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中间嵌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慢慢变清晰。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浓烈刺鼻,混着药味和血腥味,他自己的血。

他想动,但动不了。浑身缠满了绷带,从胸口缠到肚子,从肚子缠到大腿。左臂被包得像一根白色棍子,手指露在外面,左手小指没了指甲,包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有暗红色的血渍。

腹部的伤口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一圈白色绷带,绷带下面鼓鼓的,是缝合的伤口。

他试着坐起来。刚撑起胳膊,腹部就猛地一抽,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

他咬住嘴唇,没出声,慢慢躺回去。

病房的门开了。

云澈走进来。

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截脖子。脸色很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眼睛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显然好几天没睡。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水蒸气冒出来,在杯口上方形成一小片白雾。

他把杯子递给凌绝。

凌绝伸手接过。手指抖得厉害,水在杯子里晃,溅出几滴落在被子上。他捧着杯子,没喝,看着云澈。

“主人……”

云澈没看他。

“喝完。”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回家。”

凌绝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腹部的伤口,手臂上那些被刀划过的地方。这个样子,别说回家,连下床都费劲。

但他没问。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云澈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框中间,背对着他。

“能走吗?”

“能。”

凌绝掀开被子,把腿放到床下。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凉,冰得脚底发麻。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腹部的伤口猛地一疼,像被人又捅了一刀。身体晃了晃,他抓住床头的栏杆,稳住。

深吸一口气,松开栏杆,往前走了一步。

腿在抖,膝盖发软。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就撕扯一下,疼得浑身冒冷汗。但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走到云澈身后。

云澈没回头,走出病房。

凌绝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白色墙面、白色地面、白色灯光、白色天花板,像一个白色隧道。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米。

云澈走得不快,但凌绝跟得吃力,腿在抖,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护士看见他,想过来扶,他摇头。

走到电梯口,云澈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凌绝跟在后面。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叮”的一声,门开了。

一楼大厅。

人来人往。推轮椅的,推病床的,拿病历的,穿病号服的,哭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凌绝跟在云澈后面,穿过人群,走出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云澈的车。他打开后座的门,站在旁边。

凌绝走过去,弯腰想坐进去。腹部的伤口疼得弯不下腰。试了两次,都卡在半空中,疼得脸发白。咬着嘴唇再试一次,硬撑着弯下去,伤口被拉扯得像是要裂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白色绷带染红了。

终于坐进去了。他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汗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云澈关上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窗外风景往后退,高楼、商店、行人、红绿灯,一个一个闪过。

凌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云澈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别墅。

云澈停好车,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凌绝撑着座椅慢慢挪出来,站在地上,腿在抖,膝盖发软,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松开手,跟着云澈往里走。

穿过院子,走过石板路,推开别墅的门。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花,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和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完全不同。

云澈没停,直接穿过客厅,走向地下室的门。

凌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扇门,黑色的铁门,圆形把手,把手上有锈迹。

门后面是楼梯,楼梯下面是地下室,地下室里挂着那些工具,扳手、锤子、钳子、锯子,整整齐齐,大小不一,在昏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水泥地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一摊一摊的,渗进了水泥里,擦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下去。

地下室还是那个样子。

灯亮着,昏黄昏黄。墙上工具整整齐齐挂着,和上次一模一样。水泥地上的血迹还在,暗红色,一摊一摊的,新的盖住旧的,旧的渗进水泥里。

但房梁上的铁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刑凳。

上面铺着黑色皮革,皮革有裂纹,露出里面的海绵。中间有一条凹槽,刚好能让身体趴进去。前面两个把手,后面两个脚蹬。四条腿是铁的,焊在地上,纹丝不动。

刑凳旁边放着一根藤条。

不是凌绝以前用的那种细藤条,是粗的、浸过水的、沉甸甸的那种。大概一米长,拇指粗,表面光滑,深棕色,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藤条旁边放着一桶水,水里有冰块,浮在水面上慢慢融化,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凌绝看着那张刑凳,看了很久。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云澈站在刑凳旁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脖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攥着,攥得骨节发白。

“过来。”

凌绝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慢。腿在抖,膝盖发软。腹部的伤口在疼,手臂上的伤口在疼,胸口被烙铁烫过的地方在疼,左手小指被拔掉指甲的地方在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但装错了位置。

他走到刑凳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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