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今天不疼。今天只有我。

凌绝也停下来。

他看着墓碑上云汐的照片,照片被雨淋湿了,水珠从玻璃面上往下流,流在她的脸上,像她在哭。

凌绝跪下来,膝盖砸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云澈站在他身后,没撑伞。他把伞扔在地上,雨水浇在他头上,顺着脸往下流。

“主人,伞……”

“闭嘴。”

云澈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条黑色的丝带,和第一年忌日用的那条一样。他把丝带覆在凌绝眼睛上,绕到脑后系了个结。

世界一下子暗了。

“今天,你什么都看不见。”云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混在雨声里,“你只能听。听雨声,听风声,听我的心跳。”

凌绝跪在黑暗里,雨水浇在他头上,顺着脸往下流。丝带贴在眼皮上,滑滑的,凉凉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云汐的照片,看不见雨幕,看不见云澈。

但他听得见。

听得见雨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听得见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哗哗哗。听得见云澈的呼吸声,就在他身后,很近。

云澈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衬衫传过来。

“妹妹,”云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五年了。我带他来看你。他今天很乖,什么都没带。但我还是蒙着他的眼睛,因为不蒙着,他就会看着你的照片哭。”

凌绝的眼泪流下来了,从丝带下面溢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妹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你拿命换来的这个人,我会用命护着。”

云澈的手从凌绝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

“凌绝。”云澈的声音很轻。

“在。”

“今天不疼。今天只有我。你听见了吗?只有我。”

凌绝跪在黑暗里,雨水浇在身上,冷得发抖。但云澈的手在他后颈上,暖暖的,像一团火。

“阿绝听见了。”声音在抖。

“听见什么了?”

“听见主人的心跳。”

云澈的手收紧了一点。

“再说一遍。”

“阿绝听见主人的心跳了。”

云澈俯下身,嘴唇贴在凌绝的耳廓上,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凌绝一个人能听见。

“那你要记住这个心跳。以后想疼的时候,就想想这个心跳。想想雨声里我的心跳。想想我站在你身后,牵着你的丝带,蒙着你的眼睛,告诉你,你是我的。”

凌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绝记住了。”

两人跪在雨里,跪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们身上,砸在地上,砸在墓碑上。

云汐的照片被雨淋湿了,水珠从玻璃面上往下流,流过她的眼睛、鼻子、嘴角。

但凌绝看不见这些。

他只能听见。

听见雨声,听见风声,听见云澈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很有力。

他跪在黑暗里,被雨水浇透,浑身冰冷。但那个心跳是暖的,从身后传来,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突然,他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吧唧吧唧,混在雨声里。

凌绝的耳朵竖起来,身体猛地绷紧。

“主人。”声音很轻。

“听见了。”云澈说。

丝带被解开了。光线涌进来,刺得凌绝眯了一下眼睛。

他眨了眨眼,看见山坡下冲上来一群人,十几个,都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拿着刀和棍棒。

凌绝站起来,挡在云澈前面。

“退后。”云澈说。

凌绝没退。他站在云澈旁边,眼睛盯着那群人,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全身肌肉绷紧。

那些人冲上来了。

凌绝迎上去,一拳打在第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倒下去,雨衣帽子掉了,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凌绝像一台机器一样,挡,躲,打,踢。雨太大了,视线模糊,他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拳头砸在骨头上,嘭嘭嘭,和雨声混在一起。

手臂被划了一刀,疼,没停。后背被棍子砸了一下,疼,没停。膝盖被踢了一脚,疼得他差点跪下去,但他撑住了。

他听见云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哼声,打斗声,刀碰撞的声音。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破空声。

他转头,看见一个人从侧面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朝云澈的脖子砍下去。

来不及了。

云澈背对着那个人,没看见。

凌绝冲过去。身体比脑子快,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动了。他冲上去,挡在云澈和那把刀之间。

刀砍在他胸口。

从左肩到右肋,斜着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喷出来,不是慢慢渗,是喷出来的。

凌绝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破了,皮肉翻开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流,流到裤子上,流到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腿软了,跪下去。

但他跪下去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因为他想起了云澈的话,“你的命是我的。”

他的命是云澈的。

所以他用云澈的命,去换云澈的命。

这笔账,不亏。

云澈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凌绝抬起头,看见云澈朝他冲过来,脸上全是血,眼睛里全是惊恐。

云澈跪在他面前,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凌绝!凌绝!看着我!看着我!!!”

凌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发不出声音。

主人,阿绝又食言了。但阿绝不后悔。阿绝用您的命,换了您的命。阿绝赚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云澈抱着他,跪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们身上,砸在地上,砸在墓碑上。云汐的照片被雨淋湿了,水珠从玻璃面上往下流,流过她的眼睛、鼻子、嘴角,像她在哭。

云澈抬起头看着天,雨打在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哭,不是吼,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撕心裂肺的、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声音在雨幕里回荡,被雨声盖住,传不远,只能在山坡上盘旋,和风声、雨声、松涛声混在一起,渐渐消散。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凌绝的头发里。

“别死……求你了……别死……”

他想起刚才在墓碑前,凌绝跪在雨里,蒙着眼睛,说“阿绝听见主人的心跳了”。

他想起自己说的,“你要记住这个心跳。”

他伸出手,按在凌绝胸口。伤口在流血,心脏在跳动。咚,咚,咚,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记住我的心跳。”云澈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也记住你的。你不准停。你的心跳,不准停。”

雨还在下。

凌绝的心跳,还在。

很慢,很弱,但还在。

云澈抱着他,手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个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绝在,阿绝在,阿绝在。

云澈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为我受伤。你食言了。”

他低下头,在凌绝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但我不怪你。”

“因为你是我的。”

“我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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