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叫主人。

云澈。

云澈。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在刻什么东西。

云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

看着他握笔的姿势!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使不上力,只能用大拇指和中指夹着笔杆。那是四世罚日记写出来的毛病,骨头早就变形了。

看着他每一笔落下之前,都会先在空气中比划一下,确定位置对了才下笔。那是写了太多遍“属下今天犯错了”养成的习惯,怕写错一个字,怕对主人不敬。

看着他写满一页,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密室的灯光一直亮着。

云澈没有走。

他就在对面坐着,看着凌绝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

写到第五十遍的时候,凌绝的右手开始发抖。

不是疼的,是累的。

他握笔的姿势本来就不对,长期用力过度,手指早就有了旧伤。五十遍下来,指尖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洇在纸上,把“云”字染红了一点。

凌绝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拿起另一张纸,把这张染血的抽出来,放到旁边。

然后继续写。

云澈伸手,把那张染血的纸拿过来。

凌绝抬起头看他。

云澈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凌绝的睫毛颤了颤。

他继续写。

写到第七十三遍的时候,凌绝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密室里不热,甚至有点凉。但他出汗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发白,抿成一条线。

云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低头看他的手。

纱布已经透红了,血从里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但凌绝没停,还在写,每一笔都很稳。

“凌绝。”云澈说。

凌绝抬起头。

“够了。”云澈说。

凌绝愣了愣:“才七十三遍。”

“我说够了。”云澈伸手,拿走他手里的笔,“起来。”

凌绝看着他,没动。

“起来。”云澈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凌绝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云澈低头看他的右手。

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很小的红点。

“手给我。”

凌绝把右手伸过去。

云澈解开纱布。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全崩开了,新的裂口叠着旧的。那是写字时用力过猛,笔杆磨破皮肤,在伤口上反复碾压造成的。

云澈盯着那只手。

盯了很久。

凌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属下没事……”

“闭嘴。”云澈打断他。

他拉着凌绝走出密室,穿过走廊,回到书房。

他把凌绝按在椅子上,翻出医药箱,开始处理那只手。

消毒,上药,包扎。

动作很轻,但脸色很沉。

凌绝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隐忍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云澈。”凌绝轻声开口。

云澈没抬头。

“您生气了?”

云澈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绝。

“我没生气。”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云澈松开他的手,靠在椅背上。

“我在想,”他说,“你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疼。”

凌绝愣了愣。

“你写了四世罚日记。”云澈说,“每一世都记着自己今天犯了什么错,然后自己罚自己。你写了五百年。”

他顿了顿。

“你真的不疼吗?”

凌绝沉默了几秒。

“疼。”他说。

云澈看着他。

“那为什么不说?”

凌绝垂下眼睫。

“因为疼比失去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疼的时候,属下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活着,就能继续记罚,继续等您,继续找您。”

云澈没有说话。

“四世了。”凌绝说,“属下每一世都在记。记您今天笑了几次,哭了没有,说了什么话。记属下今天犯了什么错,该罚什么。记着记着,就五百年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澈。

“疼真的没什么。”他说,“真的。比再也见不到您好多了。”

云澈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紫灰色的、装满了五百年等待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罚日记上看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多久都行。一千年也行。一万年也行。】

云澈伸出手。

他把凌绝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从今天开始,”他说,“换我看着你疼。”

凌绝怔住。

“你疼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云澈说,“你不说,我也会看出来。看出来了,我就管。管不了你的疼,至少管管你疼的时候,别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凌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云澈……”

“叫主人。”云澈说。

凌绝的嘴唇动了动。

“主人。”

云澈握着他的手,没松。

“嗯。”他说,“我在。”

那天晚上,凌绝没有跪守。

云澈让他睡在床边的沙发上。

他说这是命令。

凌绝躺在沙发上,侧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呼吸平稳的身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描摹那个身影的轮廓。

眉骨,鼻梁,嘴唇,下巴。

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描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听见床上的人开口:

“还不睡?”

凌绝的手顿在半空。

“……睡不着。”

云澈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想什么?”

凌绝沉默了几秒。

“想您刚才说的话。”

“哪句?”

“您说,您看着我疼。”

云澈没说话。

凌绝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属下活了五百年,从没有人说过这句话。”

云澈在黑暗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床沿,落在凌绝的头发上。

“现在有了。”他说。

他揉了两下,收回手,翻过身去。

“睡觉。”

凌绝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把那只被揉过的头发,轻轻按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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