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云澈的手还悬在那儿,手指弯曲着,刚才就是这根手指弹的。手指的指节有一点粗糙,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别想了。”云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今天的工作,一样不能少。”

凌绝低下头。

“是。”

云澈掀开被子下床。

被子掀开的一瞬间,带出一股温热的气流,混着他的体温和味道,扑面而来。

凌绝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立刻站起来,去拿搭配好的衣物。

衬衫,西裤,袖扣,手表。

一件一件递过去。

云澈穿好衣服,站在穿衣镜前。

凌绝跪在他脚边,给他整理裤脚。

裤脚有一点长,需要折进去一寸。

他把裤脚折好,手指碰到云澈的脚踝。

脚踝的骨头硬硬的,皮肤温温的。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折。

折好左边,折右边。

云澈低头看他。

看他认真的样子,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缠着纱布的肩膀。

“伤口还疼吗?”

凌绝摇摇头。

“不疼了。”

云澈没说话。

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

手指压在纱布上,力道不轻不重。

凌绝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云澈手指的温度,隔着纱布,渗进伤口里。

伤口被压到,闷闷地疼了一下。

但他没动。

云澈的手按在那儿,按了几秒。

“换过药了?”

“换过了。”

云澈收回手。

手指离开的一瞬间,那个位置忽然有点空。

“晚上回来我检查。”

凌绝低下头。

“是。”

……

早餐。

凌绝站在餐桌边,给云澈盛粥。

白粥从锅里舀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雾气扑在他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带着米香。

一碗粥盛好,放在云澈面前。

碗底碰着桌面的声音,嗒。

凌绝退后一步,站着。

云澈坐在那儿,看着他盛。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小菜。

小菜是腌萝卜,咬起来咯吱咯吱响。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

“你站着干什么?坐。”

凌绝愣了一下。

“属下……”

“坐。”云澈又说了一遍。

凌绝坐下。

椅子有点硬,坐垫凉凉的。

他坐得特别直,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背挺得像一根棍子。

云澈看着他那样,叹了口气。

“你累不累?”

凌绝摇摇头。

“不累。”

云澈没再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

筷子碰着碗边,叮叮当当的。

凌绝看着他吃。

看他夹菜,看他喝粥,看他咀嚼时腮帮子一动一动。

看了一会儿,他拿起筷子,也开始吃。

粥有点烫。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米粒软软的,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想起来,这粥和云澈喝的是同一锅。

他的耳朵尖热了一下。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

云澈看他。

“怎么了?”

凌绝看着碗里的粥。

白白的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亮的。

“主人。”他的声音很轻。

“嗯?”

凌绝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这是主人第二次让属下同桌吃饭。”

云澈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凌绝。

凌绝低着头,看着碗。

但云澈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红得像要滴血。

云澈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

但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

晚上八点五十。

书房。

凌绝跪在云澈脚边,等着。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书页放久了的陈味。书桌上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

云澈坐在书桌前,看文件。

翻纸的声音,唰,唰,唰。

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凌绝的膝盖贴着地板,木地板的凉意已经渗透了裤子,膝盖窝那儿有一点酸。

他看着云澈的侧脸。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鼻梁高高的,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垂着,偶尔动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

九点整。

云澈放下文件,看着他。

“开始吧。”

凌绝深吸一口气。

“今日工作汇报。”他的声音平稳,“上午九点董事会,通过了下季度预算。下午两点与德方签约,合同条款全部落实。晚上六点四十分回到白楼。”

云澈点点头。

“今日过失。”

凌绝顿了顿。

“今日过失有三。”他说,“第一,上午董事会发言时,语速过快,不够沉稳。第二,下午签约时,钢笔漏水,弄脏了合同边缘,虽然后来处理了,但不该发生。第三……”

他停下来。

云澈看着他。

“第三?”

凌绝的声音低下去。

“第三,中午休息时,属下……走神了。”

云澈的眼神动了动。

“走什么神?”

凌绝没回答。

他的脸开始发红。

从脖子根往上,一点一点漫上来,像墨水洇在宣纸上。

云澈等着。

等了三秒。

凌绝还是没说话。

云澈拿起手边的书,翻开。

翻纸的声音,唰。

“第三部分。”他说,“今日一件与赎罪无关的‘凌绝的事’。”

凌绝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云澈。

云澈没看他,在看书。

但凌绝知道,他在听。

“今日……”凌绝开口,声音有点抖,“凌绝的事……”

他说不下去。

他的舌头像打了结,又干又涩,在嘴里转不动。

云澈翻了一页书。

唰。

凌绝更慌了。

他攥紧膝盖上的裤子,布料被他攥出褶皱。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

“今日……属下……属下觉得……”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凌绝的事”?他每天做的事,哪件不是为了主人?

他每天想的,哪件不是主人?

他有什么自己的事?

他的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属下……今天……觉得主人……很香。”

说完他就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白了。

他猛地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的一声。

很响。

很疼。

“属下失言!僭越!该死!”

屋里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滴答。

滴答。

滴答。

凌绝跪趴在地上,不敢动。

他的心跳得特别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

主人很香?

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怎么敢说这种话?

地板凉凉的,贴着他的额头。他的呼吸喷在地板上,凝出一小片湿气。

他闭上眼睛,等着云澈的怒火。

一秒。

两秒。

三秒。

云澈的声音响起来:

“起来。”

凌绝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没动。

云澈又说了一遍:

“起来。跪直。看着我。”

凌绝慢慢直起腰。

抬起头。

看向云澈。

云澈手里拿着一把戒尺。

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刚才还在看书,现在戒尺就在手里了。

戒尺是竹制的,旧旧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黄色的光。

凌绝的心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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