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桌下的腿

凌绝站在落地镜前,整理袖扣。

黑色高定西装,深蓝领带,袖口是云澈送的那对铂金镶黑玛瑙,低调得几乎看不出牌子。

他抬手调整领带结,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锐利,是标准的“裴氏总裁”该有的样子。

但没人看见他后背,西装之下,层层纱布裹着昨晚刚换的药。那二十藤条的印子还新鲜,每次呼吸都能感到细微的刺痛。这痛是好的,提醒他记住身份。

“好了没?”

云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绝转身,看见云澈靠在门框上。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就这一颗扣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危险。

凌绝垂下眼:“好了。”

云澈走过来,站到他面前。凌绝屏住呼吸,感觉云澈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领带调整了一下,然后帮他扣上西装扣子。

“今晚德方的人在,”云澈说,“你坐主位,全程主导。我坐你右手边。”

凌绝喉结滚动:“主人,这不合规矩。您该坐主位。”

云澈看他一眼:“今晚你是裴氏总裁,我是你合伙人。公开场合,该有的姿态要有。”

凌绝攥紧手指,没说话。

云澈抬手,捏住他下巴,迫他抬头:“听懂了?”

凌绝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懂。”

云澈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

四季酒店,钻石厅。

长条形宴会桌铺着雪白桌布,水晶吊灯垂下流光溢彩的光。

德方代表汉斯·穆勒坐在长桌一侧,他女儿艾玛坐在旁边,二十三四岁,金发碧眼,一身红裙,目光时不时往凌绝这边飘。

凌绝坐主位,云澈坐他右手。往下是公司几位高管,再往下是德方代表团。

“凌总,”汉斯举起酒杯,用生硬的中文说,“祝贺我们合作愉快!”

凌绝端起酒杯,微微颔首:“合作愉快。”他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转了一圈就咽下去,没敢多喝,昨晚的“过失”里可写着“喝了一口白兰地”,今晚不能再犯。

艾玛端着酒杯站起来,绕到凌绝身边,笑盈盈看着他:“凌总,我敬您。您比照片上帅多了。”

凌绝起身,礼貌碰杯:“艾玛小姐过奖。”

艾玛不走,就站在他旁边,歪着头:“凌总有女朋友吗?”

桌上气氛一滞。几位高管面面相觑,汉斯干咳一声:“艾玛,别闹。”

艾玛眨眨眼:“我就问问嘛。凌总这么年轻有为,应该很多人追吧?”

凌绝面上平静,桌下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他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小腿被什么碰了一下,轻轻的,一下,是云澈的鞋尖。

凌绝脊背微不可查地绷紧,随即放松。他懂那意思:你敢?

他抬起眼,看向艾玛,礼貌而疏离:“艾玛小姐,这是我的私事。我们还是谈公事吧。”

说完坐下,目光扫过云澈。云澈端着酒杯,面无表情,但凌绝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满意的弧度。

凌绝收回目光,手心微微出汗。

晚宴继续。

凌绝谈笑风生,商务英语流利得像是母语。他和汉斯讨论市场布局,和德方技术总监聊产品细节,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标准的商业精英范儿。

但镜头往下移十公分,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桌布遮挡的桌下空间里,凌绝的双脚始终微微朝向右侧,朝向云澈的方向,不是正前方,不是朝向汉斯,而是向右偏了十五度,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这是下意识的,他自己都没察觉。

每隔七八分钟,他会用眼角余光扫向云澈,就一眼,极快,像偷。眼神里带着询问:主人,属下表现如何?

云澈每次都微微点头,或轻轻眨眼,他就收回目光,继续应酬。

有时候云澈会轻轻用鞋尖碰碰他的小腿,那是暗号:放松,别太紧绷。凌绝就会悄悄调整呼吸,把绷紧的脊背松开一寸。

没人看见这些。桌上的人只看见裴氏年轻总裁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他们不知道,这个掌控全场的男人,每一口呼吸都在等另一个人的信号。

“凌总,”艾玛又开口了,“听说您前段时间住院了?身体还好吗?”

凌绝放下刀叉:“小问题,已经好了。多谢关心。”

艾玛托着腮:“可我听说您住院好几次呢。是不是工作太拼了?要注意身体啊。”

凌绝正要答话,云澈忽然开口:“凌总确实太拼。所以我这个合伙人,得多盯着他吃饭睡觉。”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带着调侃。艾玛笑了:“云总真贴心。”

云澈勾唇:“应该的。”

凌绝垂下眼,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芦笋。应该的,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进心里,暖暖的。

“云总年轻有为啊,”汉斯看向云澈,“听说云家在本市很有势力?你们俩合作,简直是强强联手。”

云澈端起酒杯,和汉斯碰了碰:“汉斯先生过奖。我和凌总,是伙伴。”

凌绝手指一紧。

伙伴。

这个词从云澈嘴里说出来,落进他耳朵里,像针扎了一下。他有什么资格和云澈做“伙伴”?他是来赎罪的,他是来还债的,他是云澈脚下的一条狗。狗能和主人做伙伴吗?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布下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他小腿又被碰了一下。这次不是轻轻提醒,而是重重一压,云澈的鞋尖抵在他小腿上,用力按着,像是要把那个词按进他骨头里。

凌绝抬眼,看向云澈。

云澈没看他,正和汉斯聊着德国啤酒,表情自然得像是没做过任何事。但他脚上的力道一点没松,就那样抵着凌绝的小腿,一下一下,像盖章。

凌绝忽然就懂了。

伙伴,这是云澈给他的身份。在公开场合,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是伙伴。平等的、并肩的、彼此成就的伙伴。

不是主人和狗。是伙伴。

凌绝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回去。他松开攥紧的手指,端起酒杯,加入对话:“汉斯先生,关于下季度的推广方案,我有几个想法……”

桌布下,他的脚依然朝向云澈。

但他不再紧绷了。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凌绝发现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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