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疼就出声。

凌绝是被疼醒的。

他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隙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感受背后的疼痛。

那疼不是伤口撕裂的锐痛,也不是藤条抽打的灼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蠕动,一拱一拱的,让人想抓,想挠,想把后背整块皮肉都撕下来。

凌绝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枕头。

他知道这是什么日子。

阴历十五。

每个月这一天,背后的烙印就会疼。不是伤口复发,伤口早结痂了,是烙印本身在疼。

那些被火烫过的疤痕组织,像有记忆似的,每到月圆就提醒他:你身上刻着字,你永远逃不掉。

他侧过身,想换个姿势让后背舒服点。但刚一动,那酸胀就变成针刺般的锐痛,沿着脊柱窜上来。

凌绝咬住枕头角,硬生生扛住。

不能出声。

不能惊动隔壁的云澈。

他抬手摸向床头柜,想找片止痛药。手指刚碰到抽屉把手,忽然顿住。

不对。

止痛药吃完了。上次换药时,最后一颗被他吃了。陈放说今天送新的来,但他忘了提醒,陈放也忘了。

凌绝收回手,重新躺平。

算了。扛一扛就过去了。又不是没疼过。

他盯着天花板,调整呼吸,试图用以前在暗处学的方法分散注意力,数心跳,想别的事,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来。

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没用。

想别的事,想今天签的合同,想明天的董事会,想云澈晚上陪他吃饭时说的话,“以后天天陪”。

想到云澈,背后的疼好像轻了一点点。

凌绝抓住这点感觉,拼命想。想云澈给他喂粥时的表情,想云澈用戒尺打他时说的那些话,想云澈昨晚用拇指擦掉他嘴角巧克力时的触感。

疼真的轻了些。

他松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门开了。

凌绝瞬间绷紧。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泻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切过地板,然后被一道影子挡住。

云澈站在门口。

凌绝下意识想坐起来,想下床跪好,但背后的疼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等他撑起上半身时,云澈已经走到床边。

“别动。”

云澈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凌绝僵住。

云澈按亮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开,照在凌绝脸上,惨白,冷汗涔涔,嘴唇被咬出一排血印。

云澈垂眼看他:“多久了?”

凌绝喉结滚动:“刚……刚醒。”

云澈没说话,伸手掀开他睡衣下摆。

凌绝想躲,但云澈的手按在他腰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睡衣被推到肩胛骨,露出背后的烙印。

月光和灯光交叠,照出那片狰狞的疤痕。

“十五了?”云澈问。

凌绝抿唇,轻轻点头。

云澈盯着那片微微发红的皮肤,眉心拧起来。

手指按上去,刚碰到边缘,凌绝就浑身一颤,肌肉反射性绷紧,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

“疼了多久?”

凌绝没说话。

云澈抬眼看他:“说实话。”

“……下午开始有点感觉,”凌绝声音发哑,“晚上回来……重了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凌绝垂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属下能忍。没必要惊动主人。”

云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手,起身往外走。

凌绝愣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云澈生气了?因为他没汇报?因为他自作主张忍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一块。

背后的疼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烈。

他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

然后门又开了。

凌绝抬头,看到云澈走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白瓷瓶,青花缠枝纹的,巴掌大,瓶口封着红布。是上次教授送的那瓶药油,专治旧伤淤堵的。

凌绝眼眶一热。

云澈在床边坐下,把药油放在床头柜上,看他:“趴好。”

凌绝翻身趴下,脸侧向一边,心跳得厉害。

云澈揭开他睡衣,露出整个后背。

药油瓶塞被拔开,一股清冽的药香散开来,苦的,带点辛辣,像老姜和当归混在一起的味道。

云澈倒了点药油在掌心,双手搓热,然后按上凌绝的后背。

掌心贴上皮肤的瞬间,凌绝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疼,是烫。

云澈的手太烫了,像烧过的铁,要把他的皮肉都烫穿。

但下一秒,那烫就变成一种奇异的温热,顺着毛孔往里钻,钻进肌肉,钻进经络,钻进那片酸胀疼痛的疤痕深处。

云澈开始按。

拇指按在烙印边缘,沿着疤痕的走向缓慢推揉。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在痛点上一寸的位置,那是教授说的“疏导穴位”,能把淤堵的气血推开。

凌绝咬住枕头角,闷哼出声。

疼。

真的疼。

不是表面皮肉的疼,是筋骨深处的疼,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他骨头缝里刮。

每按一下,他浑身肌肉就绷紧一次,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滴在床单上。

但他没躲,也没出声求饶。

他就那样趴着,死死咬住枕头,把所有的痛都吞进肚子里。

云澈的手没停。

从烙印边缘往里推,一寸一寸,像是要把他背后那块狰狞的疤痕重新梳理一遍。

药油被体温蒸热,辛辣的气息越来越浓,弥漫在整个卧室里。

“疼就出声。”云澈说。

凌绝摇头,牙关咬得更紧。

云澈手上加重了力道,故意按在最痛的那个穴位上。

凌绝闷哼一声,枕头差点被咬破。

“出声。”云澈又说了一遍,语气更重,“这是命令。”

凌绝松开枕头,喘了口气,声音发颤:“疼……主人……疼……”

云澈手劲松了些:“继续。”

凌绝就继续喊,每按一下喊一声,声音从发颤到发抖,从发抖到发哑,最后带着一点哭腔。

但他脸上是笑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疼是真的疼。但那种疼,是好的疼。

像淤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被疏通,像卡在骨头缝里的刺终于被拔出来,像……像主人亲手在给他清理,在给他疗伤,在把他身上那些脏的、烂的、见不得人的东西,一点一点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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