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破碎

宾利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像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点星火。

引擎的轰鸣声也远去了,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程屿还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蹲在花坛边,像一尊被遗弃的、即将融化的雕像。

苏晚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锥,在他耳边反复回响,盘旋不去。

“金丝雀……”

“累赘……”

“被主人抛弃的狗……”

还有那句最致命的——

“程砚让我转告你,那套公寓,他不要了。”

不要了。

像丢掉一件穿旧了的衣服,像扔掉一个玩腻了的玩具。那套承载了他们过去所有温存和记忆的公寓,那个他以为是“家”的地方,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判了死刑。

程屿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名为“破碎”的战栗。寒气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从他单薄的衣料缝隙里钻进来,扎进骨头里。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被那股巨大的、足以将人溺毙的痛苦所占据。

他想笑。

是啊,多可笑。他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等了一整夜,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凌迟。程砚甚至都懒得亲自出面,而是派了他的新欢,来宣读他的罪状,执行他的死刑。

原来,他连当面被抛弃的资格都没有。

程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他想站起来,但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软得像一滩烂泥。他用手撑着湿冷的地面,试了好几次,膝盖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弯曲和伸直,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终于,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金星乱冒。他扶着花坛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炸开了。

他该去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浮在他空洞的大脑里。

回那个“家”吗?

那个已经被程砚“不要了”的,赏赐给他的牢笼?

苏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看,多么仁慈的施舍。

像是在对一条流浪狗说,这个狗窝你继续睡吧,我不赶你走。

屈辱。

无边无际的屈辱,像涨潮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程屿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栋在夜色中矗立的,如同巨兽般的大楼。程砚就在里面,或许正拥着他的“知己”,安然入睡。他们甚至可能在某个窗口,欣赏了他刚才那副狼狈不堪的丑态。

恨意像藤蔓一样,从心脏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能做什么?

冲上去质问?还是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

不,那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笑话。

程屿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他的身体是僵硬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像一个提线的木偶,关节生涩,随时都会散架。从这里到那套公寓,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可今天,这条路却像是没有尽头。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缩短,再拉长。他就这样拖着自己残破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想起了刚和程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程砚的公司还没现在这么大,他们也住在那套公寓里。程砚会因为一个项目的成功,抱着他在客厅里转圈。他会在程砚加班的深夜,给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程砚会捏着他的脸说:“我们小屿真是我的贤内助。”

贤内助?

程屿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原来,在苏晚那样的人看来,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带来麻烦的累赘”。

是啊,他懂什么呢?他不懂商业谈判,不懂资本运作,不懂那些上流社会的觥筹交错。他只懂得程砚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只懂得他胃不好,不能喝冰的;只懂得他睡觉时喜欢抱着枕头……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最后却被告知,这些一文不值。

可怜和责任,不是爱。

苏晚说得对。

程屿终于走到了公寓楼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那里一片漆黑。

他掏出钥匙。

钥匙和门锁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线下,是他前几天刚换上的拖鞋,旁边还并排摆着程砚的那一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都变得不一样了。

程屿没有换鞋,就这么穿着沾满泥土和露水的鞋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沙发上还扔着他昨天没看完的杂志。茶几上,放着他给程砚准备的胃药和温水,现在已经凉透了。墙上,挂着他们一起去旅行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一脸幸福,紧紧挨着程砚。

程屿的目光,像一个迟缓的镜头,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曾经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心的物件,此刻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插在他的心上。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天真。

他缓缓地,走到那面挂着照片的墙前。

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过照片上程砚的脸。那张他爱了那么多年的脸,此刻在照片里,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意。

可他知道,这温柔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你以为你算什么?”

蛇信般冰凉的声音,又一次钻进他的脑海。

程屿的身体猛地一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一阵阵往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吐得浑身脱力,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撑着墙壁,缓缓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一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眼神,空洞,麻木,又带着一丝未曾熄灭的,绝望的恨意。

像什么?

哦,对了。

像一条被主人打断了脊梁,又被无情抛弃的……狗。

程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破碎不堪的脸。

他忽然不动了。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可怜的,可悲的,可笑的失败者。

然后,在死寂的,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他对着镜子里的那条狗,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

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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