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无声的葬礼

那个笑并没有持续多久。

它像一层脆弱的冰,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寒意中,寸寸碎裂,然后消融。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缓缓恢复了平静。一种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程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恨意还在,但已经沉了下去,沉到了井底,被更厚重的、冰冷的东西覆盖。

他不再是那条摇尾乞怜的狗了。

狗被打断了脊梁,会哀鸣,会挣扎,会舔舐伤口,会期望主人回头看一眼。

但他不会了。

程屿转过身,离开了洗手间。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他没有开灯,就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城市余光,走到了那面照片墙前。

他伸出手,不是去抚摸,而是直接将那张最大的合照,从墙上摘了下来。

相框的玻璃上,映出他此刻毫无表情的脸。照片里,十指紧扣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甜蜜,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可笑。

程屿心里只有这两个字。他付出了十年,以为自己是童话里的主角,最后才发现,自己连个有台词的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方便主角们上演深情戏码的……背景板。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拿着相框,走进了厨房。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崭新的美工刀。

“咔哒。”

锋利的刀片被推了出来,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冷光。

他将相框平放在餐桌上,没有丝毫犹豫,举起美工刀,对着玻璃上程砚那张温柔含笑的脸,用力划了下去。

“刺啦——”

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炸开,像是某种哀鸣。玻璃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将那张完美的脸一分为二。

一下,两下,三下……

程屿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他划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仿佛他要划开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程砚那张虚伪的皮囊,要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肮脏的骨血。

玻璃碎屑和相纸的粉末飞溅起来,有一些甚至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口,他却毫无所察。

直到整个相框里的那张脸,被划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才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那张被彻底毁掉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才是程砚最真实的样子。

他将整个破碎的相框连同里面的照片,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开始了清理。

他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在给自己做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彻底的肿瘤切除手术。

玄关处,程砚那双纤尘不染的限量款球鞋,被他扔进了最大的那个黑色垃圾袋。他自己那双并排摆放的拖鞋,也被一并扔了进去。他不想再看见任何“成双成对”的东西。

客厅里,沙发上程砚盖过的毯子,茶几上程砚用过的杯子,电视柜里程砚喜欢的电影碟片……所有带着另一个人印记的东西,都被他一件一件地找出来,扔进那个越来越沉的垃圾袋。

他走进卧室。

衣柜一打开,一半是他的,一半是程砚的。他的衣服简单朴素,就那么几个款式。而程砚的那一半,挂满了价格不菲的衬衫、西装、风衣,每一件都熨烫得平平整整,散发着他惯用的那款木质香水的味道。

程屿曾经很喜欢这个味道。他觉得那是家的味道,是安心的味道。

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他扯下那些衣服,粗暴地将它们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动作间,一件衬衫的袖扣,不小心划过他的手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来了。这是去年程砚生日,他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程砚当时很高兴,抱着他亲了好几口,说:“阿屿,你真好。”

“阿屿,你真好。”

这句话,像一个淬了毒的笑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好?好在什么地方?好在像个仆人一样伺候你,好在对你的谎言深信不疑,好在可以让你毫无负担地享受着我的付出,同时在外面和别人风花雪月吗?

程屿的眼神暗了暗。他抓起那件衬衫,用了更大的力气,将它塞进了垃圾袋的最深处。

他要把这些东西,这些记忆,这些可笑的过去,全都压缩,全都丢弃。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是一对男士对戒。款式很简单,是他攒了很久的钱,准备在他们十周年纪念日的时候,送给程砚的。

他想,十年了,该有一个名分了。

现在看来,他想要的“名分”,在程砚眼里,可能只是个“笑话”。

程屿捏着那对冰凉的戒指,站了很久。他没有扔掉它们。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晨间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飞舞。他看着楼下那个绿色的公共垃圾桶,然后松开了手。

两道银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抛物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消失在了那片深绿色的肮脏之中。

就像他那无声死去的十年爱情。

做完这一切,程屿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回到空荡荡的客厅,环视四周。

照片墙空了。茶几干净了。沙发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这个空间,终于剥离了所有不属于他的东西,显得有些空旷,甚至冷清。

但,这是他的了。

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天,终于亮了。

一缕灰白色的光,从东方挣扎着透出来,照亮了满屋的狼藉,也照亮了程屿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像一尊石雕,在房间中央站了许久。然后,他拿起了被他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壁纸还是那张他和程砚在海边的合影。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秒,然后熟练地找到设置,换成了一张系统自带的纯黑色壁纸。

接着,他点开相册,按下了“全选”,然后是“删除”。

数千张照片,数千个日夜的记忆,在他指尖的一次轻点之下,开始被清空。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吞噬他过去的人生。

程屿没有丝毫留恋,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删完照片,他又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他置顶的,名字前面还带着一个爱心符号的联系人。

程砚。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停在“拉黑并删除”的选项上。

就在这时——

“嗡嗡——”

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那两个字疯狂地跳动着,像一个催命的符咒。

程砚的电话,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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