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死得明明白白

林淮。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子,突然被踢起来,精准地砸在了程屿的太阳穴上。不疼,但是嗡嗡作响。

他没有立刻去捡手机,只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仰头看着那条突兀的信息,像是看着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宣判。

林淮。

就是照片里那个穿着蓝色衬衫,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程砚的新欢,也是……他这场十年爱情悲剧的,另一个主角。

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谈什么?

程屿想,是想来耀武扬威,宣布胜利?还是想来惺惺作态,表示歉意?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觉得可笑。

可笑,却又无法忽视。就像医生递给你一张死亡判决书,即便你早已知道结果,你还是会想看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想知道自己死于何种病症,病到了哪个阶段。

他现在就是这种心态。他想知道,自己这场爱情,究竟“死”得有多么彻底,多么不堪。

于是,他缓缓地伸出手,捡起了那支已经不属于他的,冰冷的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甚至没有存下那个号码,直接在输入框里敲下了几个字。

【时间。地点。】

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情绪的质问。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敲定一场无关紧要的商务会谈。

对方的回复很快。

【半小时后,街角的“拾光”咖啡馆,可以吗?】

拾光。

程屿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家咖啡馆,是他和程砚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十年了,那家店竟然还在。

原来,就连老天都在提醒他,一切都该有个了结。

【好。】

他回了一个字,然后将手机扔到一旁,撑着墙壁,摇晃地站了起来。

十年,他几乎没怎么熬过夜。程砚说熬夜伤身,总是在晚上十一点准时催他去睡。可现在,只是一夜未眠,他就觉得自己的骨架都快散了。

他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颓败。

真难看。

他想。

连他自己都觉得难看。

他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浇下,瞬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似乎被这更刺骨的冷水压下去了一些。他没有用沐浴露,只是机械地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洗掉那层黏腻的,名为“程砚”的印记。

十分钟后,他关掉水,随手抓了一条浴巾擦干身体,走进衣帽间。

这个巨大的衣帽间,一边挂着他的衣服,另一边,挂满了程砚的。西装,衬衫,休闲服……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挑选,熨烫,挂上去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件他曾经想买,程砚却说“太轻浮”的蓝色衬衫的同款不同色上。那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挂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讽刺。

原来不是颜色轻浮,是他这个人,太沉重了。

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最终,他只是从自己的那一排衣服里,随意地拿出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

穿戴整齐,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脸色依旧难看,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一个即将去参加自己爱情葬礼的,正常人。

“拾光”咖啡馆里人不多。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原木色的桌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音乐。

程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也更年轻。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显得干净利落。他没有玩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程屿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嫉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的心脏像一口枯井,再也掀不起任何涟漪。

他径直走了过去,在男人对面坐下。

林淮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转过头来。当他看清程屿的脸时,眼神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一丝局促和尴尬浮现在他年轻的脸上。

“你……你是程屿?”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

“是我。”程屿淡淡地应道。

“你……比我想象中……”林淮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中途卡住,最后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抱歉,用这种方式联系你。”

程屿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叫来了服务员。

“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谢谢。”

他甚至没有看菜单。他记得,这家店的美式,苦得像中药。正好,配他现在的心情。

等服务员走后,林

淮才再次开口,他放在桌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搅在了一起,泄露了他的紧张。

“程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和程砚的事,对你造成的伤害,我真的很抱歉。”

道歉?

程屿在心里冷笑一声。真是标准的情感剧开场白。他端起服务员刚刚送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极致的苦涩瞬间从舌尖炸开,蔓延到整个口腔,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你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吧?”他放下杯子,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晃了晃,“如果是,那就不必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也不需要。”

林淮被他这番直接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显得有些苍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程屿的眼睛。

“不是的。”他说,“我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些……关于程砚的事。”

“哦?”程屿挑了挑眉,做出一个“请继续”的表情。他倒想看看,这个男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程砚他……”林淮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梦初醒的决绝,“他告诉你,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吗?”

这个问题,让程屿微微一怔。

“重要吗?”他反问。

“重要。”林淮的语气异常坚定,“他是不是告诉你,他是一时糊涂,是最近才犯的错?”

程屿沉默了。

程砚在电话里确实是这么说的,哭着喊着求他原谅,说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看着程屿的表情,林淮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悲凉。

“一时糊涂?最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程屿,我认识他,五年了。”

五年。

这两个字像两颗生了锈的铁钉,被林淮用尽全力,狠狠地钉进了程屿的耳朵里。

嗡的一声,程屿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了声。

他看着林淮的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耳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叫嚣。

五年。

不是一时糊涂。

不是最近才犯的错。

是长达五年的,处心积虑的背叛和欺骗。

“他告诉我,你身体不好,精神也有些问题,是他需要照顾的家人。”林淮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剜着程屿的心,“他说他爱你,但那是亲情。他说他和我在一起,才是爱情。”

“他甚至……他甚至给我看过你们的合照,说那是他已经过世的,需要他照顾一辈子的……哥哥。”

哥哥。

这个称呼,像一道惊雷,在程屿死寂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他想起无数个程砚加班晚归的夜晚,想起那些他以“出差”为名的远行,想起他手机里那些加密的相册和暧.昧的短信……

原来,所有的蛛丝马迹,他不是没有发现。只是他选择了相信,选择了自我催眠。

他亲手将自己的眼睛蒙上,堵住自己的耳朵,以为只要不看,不听,那个他爱了十年的人,就还是那个会温柔地叫他“阿屿”的程砚。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从程屿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笑了,他竟然笑了。

他笑着看着对面那个一脸震惊和担忧的男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像是要把这十年来的所有委屈、不甘和荒唐,全都笑出来。

整个咖啡馆的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可他不在乎了。

他笑够了,终于停了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看着林淮,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件蓝色的衬衫,”他说,“是他主动让你穿的吗?”

林淮愣住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他说,那个颜色很衬我。”

“呵。”

程屿又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币,压在咖啡杯下。

“这杯咖啡,我请你。”他看着林淮,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死灰般的平静,“谢谢你,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咖啡馆,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他像一个游魂,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死去的爱情,他破碎的十年,他被彻底颠覆的世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麻木地划开接听键,甚至没有看来电显示。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程砚那熟悉又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屿!阿屿你听我解释!林淮他是不是找你了?他跟你说的都是假的!你别信他!你相信我,阿屿!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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