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惨烈梦醒

相信我!阿屿!”

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唤,曾是程屿最无法抗拒的软肋。可现在,这声音穿过听筒,只剩下黏腻又虚假的表演,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一下一下,磨着他早已断裂的神经。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焦急是假的,他的哭腔是假的,他口中的“相信”,更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谎言。

程屿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蹩脚的独角戏。

电话那头的程砚似乎察觉到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哭声一顿,更加慌乱起来。“阿屿?你怎么不说话?你别吓我……林淮他就是个疯子!他为了得到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挑拨我们!五年?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骗你五年!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啊,阿屿!”

十年。

他还好意思提十年。

程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程砚。”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电话那头所有的歇斯底里。

程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有多久,没有听过程屿用这样连名带姓的,疏离到极点的称呼了?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阿……阿屿……”

“别再叫我阿屿了。”程屿淡淡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嫌脏。”

说完,他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看着那个刚刚还在哭喊求饶的号码,目光空洞。这就是他爱了十年的人。一个满口谎言,被人拆穿后,只会用更拙劣的谎言来掩盖的骗子。一个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把他当成傻子一样愚弄的,无耻小人。

可悲吗?

程屿已经感觉不到悲伤了。

当痛苦达到极致,剩下的,就只有麻木。

他面无表情地,将程砚的号码拉黑,删除。然后,像是完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那个他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如今想来,不过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囚禁了他十年的牢笼。

回不去了。

也绝不会再回去。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他疼得弯下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来,麻木只是假象,被生生剜去一块心头肉的痛楚,只会迟到,从不会缺席。

十年啊。

人生有几个十年?

他将自己最美好的十年,毫无保留地捧到了程砚面前,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句轻飘飘的“哥哥”。

换来了长达五年的,被蒙在鼓里的背叛。

换来了他彻头彻尾,变成一个笑话。

程屿扶着路边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男人。世界的悲欢并不相通,他的世界已经崩塌,可别人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以为又是程砚换了号码打来,本不想理会,可那震动却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提醒着它的存在。

不是电话,是短信。

程屿木然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

【程屿,我是林淮。】

程屿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程砚他,可能不止我一个。】

什么意思?

程屿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却好像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无法理解。

不止他一个……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条短信紧跟着进来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像是在一个灯红酒绿的酒吧包厢里。程砚坐在人群中央,笑得意气风发。他的怀里,亲密地靠着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那个男孩仰着头,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程砚。

而程砚的一只手,正搭在那个男孩的肩上。

最刺痛程屿眼睛的,是程砚身上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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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黑色的,带有暗纹的羊绒衫。

程屿记得。

那是他去年冬天,跑遍了半个城市,才找到的,送给程砚的生日礼物。程砚当时收到的时候,抱着他,温柔地说:“阿屿的眼光真好,我很喜欢。”

可他一次都没有穿过。

每次程屿问起,他都说,这么贵重的衣服,舍不得穿,要等重要的场合。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重要的场合”。

原来,不止一个林淮。

原来,他所以为的独一无二的背叛,都只是对方庞大鱼塘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朵浪花。

“呵……”

一声干涩的,比哭还难听的笑,从程屿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个彻头彻尾,荒唐透顶的小丑。他还在这里为了一份持续了五年的欺骗而痛不欲生,却不知道,自己或许连那份“唯一”的欺骗都算不上。

他算什么?

是程砚口中那个“身体不好,精神有问题”的累赘哥哥?

还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甚至,可能都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巨大的荒谬感和恶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一阵阵往上涌,灼烧着他的食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林淮。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全部的真相。这个人叫苏浩,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程砚给他租了房子,就在离你们家不远的那个小区。】

【除了他,还有……】

林淮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省略号里包含的意味,已经足够让程屿万劫不复。

够了。

真的够了。

程屿直起身,用手背擦掉嘴角的狼狈。他不想再知道了。再多任何一个字,都只会让他觉得更加肮脏。

他随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最近的酒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惨白,也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像一场盛大而虚无的梦。

程屿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

十年大梦,终究是醒了。

只是醒来的方式,太过惨烈,太过难堪。

他掏出手机,找到林淮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谢谢。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发完,他将这个号码也一并拉黑。

从此以后,这两个人,连同他们带来的所有肮脏和不堪,都将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要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出租车很快在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商务酒店门口停下。

程屿付了钱,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进酒店大堂,开了一间房。

刷卡,进门,反锁。

他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大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睛,隔绝了房间里明亮的光线。

周围是全然的陌生和寂静。

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程砚的气息。

真好。

他想。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是一个接一个的微信消息提示音。

程屿烦躁地皱起眉,不想去管。可那声音锲而不舍,仿佛他不看,就能响到天荒地老。

他终于还是不耐烦地拿过手机。

又是陌生的号码,申请添加他为好友。

验证消息写得卑微又急切。

【阿屿,你先别删我!我知道错了!你听我解释,林淮他有我们的……他拿东西威胁我!你回来,我们当面谈好不好?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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