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朝和也不介意自己的谈话会被旁人听去,房门未合,她见到一身白衣的素水便是当头厉喝。

“你昨天竟敢骗我!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素水不知道曹端同公主是如何解释的,反正以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说出什么话来都不会让她觉得稀奇。素水毫不在乎地单膝跪在公主的面前,低着一张淡漠如初的脸,谦恭有礼。

“如果公主愿意赐我一死,素水感激不尽。”

“你?”朝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往昔若然她这么说,那些奴才多是跪地哭泣求饶,剩下几个胆小的说不准就直接吓昏了过去,可这个女人竟然求死不求生?

“你做什么不想活?”

“公主不觉得像我这样没有自由得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干净解脱么。”

实则朝和还是不太相信她对曹端的指控,便恩威并重道:“只要你说实话,我也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你要知道本公主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办不成的,你最好聪明一点,硬缠着曹端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若你识时务,本公主倒还可以宽大处理。”

“公主何以见得是我在缠着他?又何以见得是我在说谎?”

“那你说你的腿是被他害的,又有什么证据?”

素水嘴角稍弯,悠悠抬起头望向年轻的公主,平平淡淡地说道:“三年多以前,曹端还是仁侯,他来束城军营做监军,而我则是束城的青楼女子,之后的事情公主可以自行想像吗?”

青楼?

曹端去了青楼?!

看着公主惊讶的神色,素水继续说道:“公主可能不相信,不过你去查一查就会知道了,那时候我是谨侯的女人,曹端无故的抢夺害我跳下了素河,虽被人救了起来,可是我的腿却残废了。然而即使用这一条腿作为代价,我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

“公主,您很喜欢曹端吧?其实也没有关系,但凡您不在意这些,大可以请旨赐婚让他娶你不是吗?横竖他是万不敢对公主您不敬的。”

然而素水的提议,对朝和来说却像是一种施舍。她本是天之娇女,从来都是她施舍于别人,何时竟这样颠倒了过来?

朝和气道:“本宫怎么做不用你来教,就像你说的,就是天借给曹端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对我。”

素水又低下头,掩住了自己眼底无奈的笑意,“公主,曹端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在您面前的,因为展露了,您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的钟情于他。那么如果他一辈子都不会露出马脚,您一辈子都没有发现这个秘密,想来你们会是琴瑟和谐、人人钦羡的一对佳人,可是,公主啊。”

“这样的男人对你会是真心的吗?”素水敛下一切情绪的脸,肃穆庄重,似乎是以此来点醒朝和的梦境,“连脾性都不能看穿的男人,你又能看穿他的真心吗?”

“放肆!”

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那几句丝毫无错的话,都叫朝和气结无词。是,她没有自信能够掌握曹端的左右,从他还是太子伴读的时候起,她便知道曹端是一个聪明人,可正因如此,当他对自己好的时候,她便有一种愈发得天独厚的感觉,好像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会被送到她的面前。

可事实上呢?

就如同这个女子所说,纵使她能得到曹端的人,却未必能得到他的心。

“论身份,我和公主天差地别,的确没有资格对公主说什么,若不是因为曹端,想来我是连和公主说话的机会都是没有的。可是时至今日,我却可以让公主亲自来找我,为什么呢?”

曾经贪生怕死的念头,如今已从素水的心中消失殆尽,她不卑不亢地问向这个国度里甚为高贵的女子。

“公主,您相信命吗?”

素水的目光定在朝和的眼睛上,让对方也不能将眼神移开,“您出生于皇家,生来便是尊贵的公主,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相反,即使我同样出生高贵,可是一旦被卖入青楼,旁人也只会记得我是个青楼女子。所以每个人的命都是被注定好的,无论是生还是死。”

“你……”

朝和盯着她漠然浅笑的表情,忽然就生出一种感觉,这个女子根本不需要她去赐死,她……根本就没有活着的感觉!

倥偬间,朝和的身上生出一股冷意。

“公主,如果您真的爱他,那么就不要选择将我送走,还是选择杀掉我才是更为一劳永逸的法子。”素水说的顺口,轻缓的音调就像是在迷惑年轻的公主。

“不要胡说!”朝和正色喝道,“你可不许死,你若真的死了,别人还真以为是我将你怎么样了,你是要故意害我吗?”

刀子嘴豆腐心,朝和并不曾真的想过要了素水的命。

“公主是个善良的人。”

素水难得露出极暖的笑意,瞧得朝和也是一震,少顷问道:“你真的不喜欢曹端?”

“我没有资格爱上任何人。”

朝和这会对素水少了许多敌意,嘟着嘴说道:“我是不知道你以前有什么样的经历,不过爱不爱上谁和身份资格没有什么关系吧。”

话及此处,素水的脑中浮现过那人刚毅的身影,回忆如开闸的泉水,激流而下。

“我从来不敢奢求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会喜欢自己,可是真到了他对我表白的那一刻,欣喜之余,我对他却是避之若浼。那一刻,我真是恨透了自己,像我这样肮脏的人喜欢上他已是妄念,竟还敢拒绝他,这真是嘲讽的一件事情。他那个人,虽然严厉不苟言笑,却是一个极温柔的人。这样的人,像我这种残花败柳是万万碰不得的。”

“他既然不嫌弃你,你又为什么要避忌?”朝和看着素水悲伤的眼睛,不禁动容好奇。

“他并不晓得我的过去。”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朝和想到一个好点子,“日后我可以把你送过去,说不准他并不介意,说不准曹端也会忘掉你。”

“多谢公主好意,但是我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

“为什么?因为你的身世?”

素水低头看着自己洁白的裙摆,轻拂在无尘的地面上,可是她的人却全然担不起这无暇的颜色。

“很多事情没有答案,只是因为注定的命运。”

朝和不以为然,“什么命运不命运的,一朝圣旨就是命运。我本来是想要太子哥哥帮忙,可是他和曹端素来要好,看他说话的口气便晓得不太愿意帮我,你就再等些日子吧,这两天迦国派了使者过来,宫里事情多,待消停下来,我就去求父皇,我就不信连父皇都不帮我。”

“迦国使者?”素水听了,心中顿时一紧。

“对,听说这次的使者很古怪,竟是一位将军,叫什么来着?”朝和思索道,“对了,叫做蒙翊。”

蒙翊。

素水胸口怦怦跳动,激越起伏,又好似霎时停歇,全无动静。

将军,到玄朝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颇长的一章,欣慰欣慰。

☆、第二十九章 愁肠百结

曹端曾设想过蒙翊会不会有后招,所以也曾严密地防范过他的动向。直到后来他得到消息,迦国皇帝为了防止蒙翊冲动,影响两国邦交,遂早已亲自下了密令,不许蒙翊离开迦国,如此曹端方安下了心。

所以,当曹端看清从大殿的一头徐徐走来的迦国和使竟是蒙翊时,心里生出的情绪大概称得上是惊讶。

诚然,原本和使这个角色素来不会交予武将,毕竟两国有过战事,蒙翊的手上更是不知染了多少玄朝将领的血。曹端几乎能够猜到他一路进京受了多少百姓怨恨的目光,亦受了多少人的唾骂腹诽,实则蒙翊能平安地站在这里,已算是一桩幸事,像他这样双手血腥的武将既是被人买凶死在半路上,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曹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迦国和使蒙翊,见过玄朝皇上,皇上万岁。”

依照玄朝的习俗,蒙翊十分恭敬地对着曾经的敌国皇帝行礼,言辞样貌之间倒是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反倒是曹端望着蒙翊的目光,算计里每一眼都是锋利的刀刃。

“臣奉迦国涵帝之令,特送来贺礼,祝愿两国结盟,永结邦交。另外,我国还有一事,想与玄朝君王商讨。”

“何事?”

“玄朝迦国两国冀州宣化边界之地,天河水坝因天灾损毁多年,导致两岸百姓每逢雨水时节便愁云密布,若然涨潮情势严重,更有流离失所的可能,因此我国想借此次结盟之约,同玄朝两相合作,由迦国筹集项款,玄朝着手工匠,共同修理大坝,不知皇上觉得此议是否可行?”

彼时,端坐在皇位上的男人不着痕迹得动了动眉宇,微微一笑,坦然应道:“此事的确有益两国百姓,不过人手筹备也非旦夕之事,朕会尽快与朝臣商量过后再与使臣答复。今日朕已在宫中设宴,为迦国使臣一行接风洗尘。”

“多谢皇上。”

蒙翊行礼过后漠然退下,只是侧身回转之间,犀利的战将眸光划过一旁的曹端,迎上那讳莫高深的微笑。眼神笑意之间,好像刀剑相碰,相互宣战,漫出狠厉的火花。

想来抢走素儿,曹端眼眸垂落,心里只两个字。

休想。

这夜回到府中的曹端,很快就从阿敬的嘴里得知了朝和与素水的谈话。她到底还是知道他来了,倒是省得他费心去阻止蒙翊传信给她,只是曹端想要踏进屋里的步子,却是生生停在了门槛之外。

她,会不会追问自己蒙翊的境况?

曹端微微蹙起了眉头,他不想从素儿的口中听见那个男人的名字,亦不想告诉她有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尤其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没能有所进展,曹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因为蒙翊的事情而横生枝节,何况他光是要弥补自己往昔犯下的错误已是阻碍重重,如今蒙翊的出现,与曹端而言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再来蒙翊此行的心思作为,曹端一清二楚,亦猜度得出皇上十之□□会答应迦国的条件,毕竟这与两国都是有益无弊的事情,皇上之所以要蒙翊等等,无非是端端架子而已。待皇上应允之后,蒙翊也一定会拿他往昔成功治水的经历做引,引荐他作为修补水坝的最佳人选。

再然后,便是一纸皇命,他抗都抗不得。

而彼时,他是将素水放在家中,还是带在身边?

曹端瞧着沉静的夜色,修坝治水,这一修至少也要半年。蒙翊身为武将,手下定然不缺武功高超的人物,即使阿敬日夜看守,终究也是难以安心,所以他断然不敢将素水一个人放在府里,可带在身侧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蒙翊?

曹端露出极其不愿的表情,心底更是纠结得紧,甚至比他当年在战场出谋划略的还要纠结。

后来这夜曹端没有去见素水,只对着苍穹间的一缕残月长吁短叹。随后次日上朝前,曹端赶早先去了一趟坊间,向来沉稳低调的曹端特意挑了一条样式惹眼的金色发带系在头上,在晨曦的日照下,越发耀眼。

曹端很是满意地对着铜镜悠然一笑,笑弧间愈发别有深意。

后来皇上果如曹端所料,与迦国定下了盟约,而他不出意外地被钦点出任,一切已是板上钉钉。

这日下朝,曹端特意去了迦国使臣一行下榻的宫殿,回廊间侧目便瞧见那个男子一手持剑,反掌越步自如潇洒,剑势横扫气动四方,剑眉刚正,威风凛凛。

真真是一个难对付的敌手。

曹端稍稍眯起的眼,霎时舒展开来,仍旧是一张温和的笑靥,沐如春风。

“将军,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蒙翊收剑看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纯正干净。两个人隔着朱红色的栏杆,蒙翊回道:“不及仁郡王风采照人。”

“好说,佳人相伴,本王近来的确是春风得意得很。”

曹端略略偏头,迎风而起的金色发带微微飘动,蒙翊不以为意道:“素闻仁郡王博学聪慧,郡王应该明白人有时候做错了事,就要知道悔改。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终不及活在蓝天下的长久快乐。”

“将军说错了吧,蓝天白云里有的可不止是自由,还有算不尽的天灾万险,很多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曹端抬头望向苍穹,被宫殿环绕而起的天空,只能看见区区一块天地,“比如鸟儿也许有一天会觉得,待在笼子里要比待在蓝天下,更为快活。”

对视的眼神,雷霆交错,分毫不让。

这本就是他们之间的战争。

这日曹端回去的时候,素水靠在屋里的榻上沉沉睡了过去,他当然晓得她不是在等他回来,可是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头还是暖暖的。

曹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可惜他没有武功,手脚多少有些重,素水倏然转醒,看见他抱着自己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曹端自然有所感觉,暖暖的感觉顿时变得空落落的,他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望着素水全身戒备的状态,他只是默默地拉过一旁的薄被替她盖好,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素儿,明日我们要出发去宣化。”

这会素水以为是因蒙翊到了玄朝,所以曹端便想带她离开,这也是常理。

“随便。”

曹端没有再说,只自行宽衣躺在了她的身侧,可是这一夜,他既没有碰她,也没有搂着她睡,反而和她稍稍隔开了一些距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