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现在?”

“对。”蒙翊劲装英姿,身型高挺刚强,“你已经决定了不是吗?否则他不会突然监禁你。素水,你还在犹豫吗?”

犹豫?犹豫什么?

素水微微一笑,问得轻巧,“逃得出去么?”

蒙翊回之一笑,握住她冰冷的手,“交给我。”

那一夜,初冬阴凉,瑞雪纷飞。

她终于抛弃了十九年的宿命,第一次做出她自己想要的选择。

囚禁会让笼中鸟失去思考,失去拼搏,失去冲劲,可是也给了鸟儿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想像,去明白。她想要的到底是笼子,还是蓝天。

按照蒙翊的计划,飞檐走壁地躲过守备,在城门口孔峻会安排好说辞及马匹,只要他安然带素水到达那里,那么便一切大功告成。可是就在大功告成的地方,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那里。

大概从很早开始,他与他们就一直是在计划之外的人。

漆黑的城门几乎是在一刹那间灯火通明,守城的士兵一手拿着长枪一手提着火把,将关闭的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端立在众人之间,比起侍卫们的身型要显得单薄许多,他手臂的伤还没有大好,只是拆去了显眼的绷带藏在宽袖里。他静静地站在一片火光之中,阴冷的表情藏在那背光的阴影之中,看不明白。

“蒙将军,那么晚,您带着我的妻子是要去哪里?”

“她不是你的妻子。”

蒙翊将素水护在身后,形势当真是太过明显了,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人。曹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预测到他的行动?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不止盯着素水,也早就盯着他了。

“不是我的,也更不是你的。蒙将军私自挟人家眷,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说不准两国邦交都能为此动摇几分。对了,我记得将军在迦国还有一妻一子,就是要纳妾,也该同自己的妻室说一声才是,如今担上这样私逃的罪名……”曹端轻笑着摇摇头,“将军在战场上立下的威名恐怕是要英名扫地了吧,你说,是不是呢?素儿?”

依曹端对素水的了解,为了两国邦交,为了蒙翊的名声,素水也应该选择回到他的身边,就好像她以前多次的妥协。纵使素儿的心不在他这里,可是无论是山村,还是从迦国回到玄朝,素儿最终选择的都是他。

“素水,你不要听他的。”

可是曹端并不给她思考的机会,他望着她,语气里是少有的强势。

“素儿,过来,否则两国不止会断了盟约,蒙翊的一世英名也会威信扫地,素儿,终究还是选择笼子,才比较安全。”

寒风瑟瑟,光影交错,夜晚的风冷冽而刺骨。

“素儿。”

她应该选他,她会选他,曹端紧盯着仍有一半身型藏在蒙翊身后的女子。出来,素儿,出来,走到他这边来。

“素儿!”

越是静默,焦躁的心情就开始从心底涌了出来。素儿为什么要犹豫?她怎么可以犹豫?

“不。”没有动的身型,仍然隐在蒙翊宽厚的身躯后头,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我不过去。”

略略移动的身姿,在火光的映照下全部呈现在曹端的面前,清丽消瘦的面庞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对着他的眼眸,无所畏惧。

这是素儿?

“公子,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回去,无论结果如何。”

“素水。”蒙翊握住她的手,已经不管会不会激怒对面的那个男人。

“好啊。”空灵的声调,阴冷而虚浮,“好啊,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你们逃吧。”

曹端拂袖一挥,身后的城门缓缓打开,现出一条黑暗的逃亡之路。

“不过你们只有一个晚上,等到日出晨曦,我就会开始追捕你们,而到时候,素儿,我一定会杀了蒙翊!”

狠绝的话,却没有动摇他们一丝的意志。

素水缓缓抬起头,嘴角微扬,跳动的火影中,她露出了一个极美的笑容。

“到时候,还请公子再仁慈一次,将我也一同杀了吧。”

殉情……她竟然要为他殉情!

侧身踱步而过的人,他想要紧紧地拽住,收回之前的话。可是刚要伸手,望见的却是同样侧过面颊的素水,她看着他的神情没有恨,也没有怨,平静地叫他不可置信,而最后让曹端呆滞不动的是那一句没有声音的口型。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长假反而没啥灵感……啧啧,懒惰了。

不过节奏快起来。

☆、第三十六章 天落雷霆

谢谢。

谢什么?

曹端感觉自己根本不能理解素水的想法,也听不懂她说的话。

一直以来,就是他自己都知道,他做了很多对不起素水的事情,让她在心仪之人的面前现出卑贱的姿态,用药物消除她的抵抗忤逆,甚至他的确有让她一生失去自由的念头。就是今夜,他都是故意放蒙翊救她,只为让众人知晓是迦国蒙将军胁人妻子,毁他一世英名,好让素儿从此断了跟他的念头。

即是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谢他?

“主子。”

阿敬一直跟在蒙翊的身后,这刻方走出来,瞧着曹端发怔的眼神,不禁安抚,“主子放心,跟踪的人马都安排好了,他们逃不走的。”

“撤掉吧。”

“什么?”阿敬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改变计划,如今蒙翊当众掳人,正是名正言顺除掉他的大好时机,主子何以放弃?

“撤掉,谁都不许跟着他们。”

曹端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山路,声调淡漠,“他们逃得出去吗?”

“主子,希望他们逃出去吗?”

身体已经被寒风吹得冰冷,嘴皮好像也冻在了一起,难以扯动,最终只是用极为虚弱轻叹的音调低喃了一句,“我要信一次命,看看命运到底是会替她选择蒙翊,还是选择我。”

“主子。”

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阿敬总以为这是他们江湖人的侠骨柔情,逍遥自在、冷情孤独惯了的人难免贪恋温柔乡、留恋温情谷。而朝堂上的这些人,阿敬跟着曹端在官场上看得多了,便明白这些权势贵胄大多时候过得都是算计的日子,算计让谁犯错,让谁入牢,让谁杀头。这种杀戮或许不比江湖的血腥,却要阴险可怕得多。

至于女子的温柔,在他们的手中也不过被当做利用的工具,就好像是往来交易的金银,随性随意。不是说像主子这样深情的男子没有,只是他们一个个都将悬崖勒马这四个字运用得极好。

至于主子……

他和那个女子那么多次的互相折磨,那么多次的心痛如绞,那么多次的愤恨难掩,他都没有放她自由。如今却是在她离开的这一刻,选择了听天由命。通过自己努力爬到如今地位的主子,断然不是一个会任天由命的人。

阿敬瞧过曹端的脸色,说不出的孱弱凄楚。想起主子身上还负着伤,便劝着他回去歇息,纵使他知道曹端这几日恐怕是歇不下的。

“回去吧。”

“是。”

看着曹端默然回身的背影,阿敬不自觉地望了一眼城门之外,乌天黑地,墨黑一团。

“轰!”

好似天落霹雳,漆黑的苍穹间传来一道凄厉巨响,宛如雷霆震怒。

曹端猛地转过身子,惊呼大叫。

“素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仁郡王曹端立即回京,不得延误。”

“臣,遵旨。”

曹端跪在冰冷的地上,接过官员带来的圣旨,彬彬有礼地送走了传令官,只是素来温和的仁郡王,瞧不见半点笑靥,哪怕是疏离强堆起来的笑意。

“主子。”

“准备回京。”曹端将圣旨收起,阿敬却是眉头凝皱,面色凝重。

迦国使臣被杀,自是一件大事,可既然是大事便要有个人出来担责,而主子无疑就是这个担责的人。如今曹端回去会是什么后果,恐怕是众所周知的事,既是太子也未必会相帮。

然而对于自己拼搏多年的青云路既要毁于一旦,曹端却显得极为淡漠。

“还是没有找到她吗?”

静若无物的厅堂里,曹端默默仰着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落下无数的白雪,朦胧了一片景物。

站在身后不远处的阿敬回道:“是。”

“阿敬,你说她会在哪里?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

那场灾祸发生得太突然,他甚至没有找到她的遗体。

曹端有时从睡梦中醒来,甚至分不清自己同素水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梦境,她或许根本就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这就是听天由命的结果?

“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曹端喃喃重复着,就好像是束缚的咒语,“如果不绑着她的话,这次她一定不会再乖乖地坐在那里,为了那个男人,她大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哪怕是殉身而亡。

而此时的曹端所不知道的是,在远处一片白茫茫的积雪之中,他要找的人正拖着残腿一步又一步地艰难地雪地之中行径,冻寒的四肢已然发青发紫,可是缓步前行的女子却仍是冒着风雪踱步向前。

寒冬飘雪间,阴寒的颤栗爬上心头,却不能磨灭她心中唯一的一个信念。

报仇。

她要替将军报仇!

心底满满冒出来的全是恨。

她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贪生怕死,恨自己认命信天,恨自己害死了将军。

“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神智被冻得浑噩糊涂,素水从地上狠抓了一把雪塞进自己的嘴里,打在自己的脸上,纤细的手指已经满目生疮,难看得如同猪手,可是她视若无睹,就是这身身子全部残了她也无所谓,只要能报仇。

这是她仅剩的意志。

也是唯一支持她活下去的信念。

“天呐!这不是那个素姑娘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意识朦胧间,素水听见有人唤她,四周冰冷吵嚷,“来人,快帮忙,去请大夫!”

到了么?

总算到了。

昏迷的当口,她忽然又看见了那个场景,漫天的黑暗,两壁沙石滚落,活活要将他们掩埋至死。将军魁梧的身躯挡在自己的上方,为她撑出一块生的希望。

“将军……”

浓稠的鲜血从将军的头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分不出是红的还是黑的,只晓得鼻尖充斥着这股血腥味,如何都消散不去。

“素水……逃、逃出去……”

“将军,我们一起,我们一起出去。”

黑暗里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却知道将军在对她笑,淡淡地浅浅地,只轻轻地勾起了唇角的笑弧。

“素水,喊喊我的名字吧。”低沉的嗓音,虚弱无力。

“蒙……翊,蒙翊。”

既是此时此刻,他炙热的身躯还是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身上,宛如那珍惜的怀抱。素水僵硬着一动不动,泪水蓦然从眼角滑落,心悸已如死灰沉寂。

直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一字一句地传进她的耳中,然后叫她字字今生不忘。

“回去禀报仁郡王,人已死,任务完成,所有人撤。”

曹端!

是你……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是你!

她,要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长假的上班日果然忙碌哪……

玉玺花了一天的时间重做封面和研究代码,参照了一些其他封面作品,看上去颇有成就感,嗯。

呐呐,有人主角选蒙先生不?

☆、第三十七章 秋收冬藏(上)

大概是太虚弱了,素水醒过来已是四天后的事情,她费尽心力地在雪地里行了七日,才找到了当初范宣收留她的那座院子,还好留守小院的仆人发现了她,将她进行了安置。仆人告诉她,他们已经派人通知了范宣,想来这几天也就该到了。

于是素水默默等着,躺在床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屋外的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不深不浅地却积满了整个屋檐院落。

简单的白,满眼的白,却洗不尽她脑中满满的血色。

“到时候,素儿,我一定会杀了蒙翊!”

“素水……逃、逃出去……喊喊我的名字。”

素水猛地坐起身子,冻伤的双手疼痛不堪,头晕目眩,即使到了这里,她也多日夜不能眠,以至两眼眼圈乌黑,神情憔悴。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幕让她痛不欲生的场景,还有曹端狠绝的话语,将军垂死的嗓音,杀手阴冷的声调,一字又一声地在她脑中漂浮回旋,一遍遍地要她将这段仇恨记得清楚明白。

后来不出两日,范宣果然策马赶到,只是他进屋看到素水时不尤愕然惊讶。曾经那个淡雅美丽的女子,现下面色苍白如纸,微偻的身姿,没有半点生气。走近一瞧,甚至能清楚地瞧见她耳鬓竟生了几缕明显的白丝。

“素水?你、你这是……”她的双手缠着白布,一副伤痕累累的模样,范宣不尤担心,“我听说了,那个蒙将军他……”

静寂无声的素水既是范宣走进屋内,神情都不曾有所波动,这刻抬眸看他的眼神却是冷静犀利,无比沉稳。

“我要替他报仇,你能不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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