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范宣听得一愣,想了想说道:“如今玄朝使者已在京畿告了御状,这件事既然捅到了皇上的面前,想来会有个结果的。”

素水眼神一亮,“血债血偿,他会判死刑吗?”

“实话说……”范宣有些犹豫,咬牙斟酌了一下,方道,“没有证据。”

“什么意思?”

“他国使者遇难,自然是要有一个人出来领罪,前途尽毁是必然的,和迦国使臣同行的曹端也注定要背上一个罪名。可是他眼下毕竟只是失职之过,固然权位尽失,不过……大概不至于要他的性命。”

“为什么?!”

素水双目睁大,不可置信,只是身败名裂何以能抵消他对将军所犯下的罪孽?!

“因为没有证据啊。”范宣重复道。

“要什么证据?是他派人杀的啊!我就是最好的人证。”

“你?”

“对,我。”素水从激动中渐渐平复下来,并将当时杀手所说的话转述与范宣听,“如果我出面指证呢?曹端本来就有杀将军的动机。”

范宣颔首分析,“这样固然是有了人证,不过万一曹端指说你是诬告的话,也不是不能说出个情由来。固然他有杀人动机,可凭你和将军私逃的关系,你的仇怨自然而然会冲着他去,这也可以被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到底,没有凶手、凶器,只凭一个动机并不足以将他入罪。既是迦国出面,也不能滥杀无辜啊。”

“他怎么会是无辜的。”素水垂下眼眸,语音并未丧气,“他就是凶手。如果这个案子没有足够的证据,那么我就将有足够证据的案子公之于众,反正一命抵一命,我不能让将军死不瞑目。”

“有证据的案子?”范宣想了想,素水跟在曹端身边多时,曹端的手上自然事务极多,莫非素水知晓其中不为人知之事?

“只要让皇帝怀疑一个人,那个人既是面上不死,背地里却一定是个必死之人。曹端既是替帝王办事,便要承受君王的疑心之症。只要将曹端的一些作为用意加以曲折,我不信帝王会放过他。”

“素水,你这是要诬陷他?!”范宣听了大惊。

素水正色道:“这是事实,只是他行事素来谨慎小心,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而已。我如果不这么做,将军的一条性命就要这样白白葬送了。”

“还是再想想吧,万一被发现你诬告与他,你自己的性命也要葬送进去了。”范宣劝道。

素水摇头,“我意已决,公子不必再劝,只求你将我带回洛阳。”

范宣仍显犹豫,“你真的要这么做?”

“对。”

屋外雪花徐徐飘落,而不久之后,在洛阳既要落下一场寒风刺骨的鹅毛大雪。

赶去京城的路上,素水静默不语,范宣觉得就好像他当初送她回到曹端身边那般,不过那时的素水是安静,如今的她却是实在的冷漠。

白衣裹身,乌黑的发丝倾泻在肩头,将她衬得素净凛然,这一身如守孝一般的打扮是为了蒙翊吧。不过这一次的行程让范宣也无意多做攀谈,他斜靠在摇晃的马车里,盘算着素水做出的决定。

曹端这个人虽然年轻,可在朝堂上毕竟摸索经营了多年,纵使比不得一些老臣,却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楚,否则太子也不会对他委以重任,甚至愿意将自己嫡亲的妹妹许给他,以此来加固彼此的结盟之约。可如今好好的一把利刃已变为一颗废子,想来精明如太子,明着是不会再与其交好,至于暗中会不会帮曹端一把,倒也是未知之数。

“世子,到客栈了。”驾车的奴仆隔着车帘说道。

“嗯。”

素水的冻伤还没有大好,厚重而平整的狐毛披衣套在身上,遮住了身子和小半张脸,立在白雪皑皑的雪景中,愈发显得清冷。范宣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素水的样子,彼时的他也并未有去逛花楼的打算,只是踱步与街上的他无意抬首瞥过一红楼,就见一个女子侧靠在窗棂边,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街上行走的人群,没有欲,也没有念。

便是那一眼,叫他印象深刻。

后来发现她所处的竟是青楼红院,范宣便对她愈发心有感触,这个同自己心爱之人拥有同样目光的女子,他怎么都想见见她。却何曾想到,这之后的几年,素水竟会经历这些是非无常。

而她,现在过得又是什么日子呢?

朝颜。

“公子,您怎么了?”素水立在一旁,看着范宣微微发怔的眼神问道。

“哦,没什么。”范宣想起扯出一些笑颜,可是抬起头的嘴角只是微微扯动,怎么都笑不出来,到底尴尬地摇了摇头,踩着雪地步向客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素水哈了一口热气,客栈门口的雪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很脏,失去了原本的洁净高雅。

目落南方,此时离洛阳不出三日行程。

作者有话要说: 单位搬家,好远好远……爬不起来啊~

☆、第三十八章 秋收冬藏(下)

这夜风雪渐大,犀利的狂风拍打着门窗,素水卷缩起自己的双腿,将整个人包裹在厚重的披风里,靠着床杆,望着不远处悦动的烛火怔怔发神。

那一次村里暴雨倾盆,风烈雨大,似乎与这夜的情景有几分相似。也是那一夜,他好像和她说了许多话,什么贪生怕死,什么勇气决绝,什么调戏情深,如今却都抵不过心头的阴冷。

“素水,睡了吗?”房门被人轻轻叩响,素水猝然回过神来,听出是范宣的声音,便回道“还没,请公子稍候。”

门外,换了一身衣衫锦袍的范宣翩翩风度,拿着一壶热茶对她笑道:“我睡不着,若你不介意,咱们不妨聊聊。”

素水侧过身,“公子请。”

范宣放下茶壶,检查了一下窗,“外面的风雪下得极大,也不晓得过会能不能停下来。”

素水警觉地问道:“可是会影响行程?”

范宣坐到窗边的梓木座椅上,招手让素水也一同坐下,各自为两人沏好了茶,遂将茶盏握在手中,“我倒是希望能在这里住上两日。”

语落,素水眉头凝皱,很是不愿。

“素水,我不希望你做会后悔的事情,取人性命,可没你想像中的那么轻巧,或许你会因此背负上一辈子的罪孽。”

“这是我甘愿背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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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公子。”这次素水率先开口,瞧着他的眼神静默认真,“你能忘得了那个与我相似的女子吗?”

当年,他因为她和她长得相似,才日夜寻她。她也因为这个理由,放弃了自己从良的机会。求之不得,从那个时候起,素水就知道那女子在范宣心中的分量,注定是谁都抵不过的。

“我这辈子认过太多次命,若然不是如此,或者将军不会是这样的下场。如今难道还要我坐在这风雪中,等着苍天来惩罚他吗?要等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公子,素水已不是往日的素水,三年来我听天由命,现下也该换一种念头过活了。”

范宣端着茶,不说话地茗了几口,半晌方缓缓开口,可话及嘴边到底又合上,才道。

“看来,尽管知道你做的事情有些傻,我也是劝不动你了。说到底,素水,你说得很对,我忘不了她。”

“多谢公子体恤成全。”

“谈不上什么体恤,只是感同身受罢了,当年我和她……不提也罢。”范宣微笑的面庞一僵,笑意里多了几分尴尬,他看向神情冷静的素水,“我明白失去爱人的痛苦,只是你自己行事还是要小心,若能有万全之策,能脱身总是好的。”

“多谢公子提点。”

素水起身,垂眸一拜。

抬眸的一刻,她从范宣的瞳眸中读懂了一种感情,一种和她相似的感情。

“公子贵为皇亲国戚,那段姻缘未得圆满,可是因公子之前所说的不受皇上喜爱的缘故?”彼时素水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续道,“三年前的冬天,我记得皇族的朝颜公主和亲西域,市井传闻公主实则早已另有所爱。”

素水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大胆想像,是因为依范宣母妃的身份,普通的朝臣之家许是巴不得攀上这一门亲事,而既有他母妃的支持,哪里还有位高权重的人家敢明着拒绝。最终能导致范宣姻缘无果的人,想来到底是那位看他不顺眼的皇帝。

范宣目光一怔,良久方应道:“便是她。”

“我们是青梅竹马。”范宣说起来并不避讳,就是神色难免有些不自在,“朝颜的母亲与我母亲本是十分要好的闺中好友,后来她母亲入宫为妃,因是如此我和朝颜自小就很是要好。不想竟是被你猜到了,你倒是敏锐。”

“瞧人脸色,观人举止,这都是以前练出来的习性。”素水知道自己一时失言,“我也是一时碰巧罢了,只是瞧见公子今日看雪的眼神,偶然感同身受。”

“素水,你也不要太难过,天理报应,相信此行我们会有一个结果的。”

“是。”

风雪的呼啸声充斥在耳畔,她或许应该走出这辆温暖的马车,让寒风吹醒自己的头脑。

毕竟,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必须万无一失。

“我早就提醒过你,成大事者不能被情感所累。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曹端,大半都是你咎由自取的结果。”

阴暗的大牢里,曹端穿着还算干净的囚服单膝跪在牢门前,一门之隔的太子锦袍华服,俯视着牢笼中的男子,隐约有遗恨之憾,可是曹端镇定的神情仿佛只是在向他汇报交付的任务,没有半点忧虑。

“太子教训得是,是罪臣辜负了太子的信任。”

太子道:“如今两国休战,亦非重新开战的时机,在修的大坝也不宜停工。”

“罪臣明白。”明知要被太子舍弃,曹端仍旧是平平淡淡的音调,原本他便不觉得这是太子无情,他能够出仕为官,手握权利和财富,这些本就是太子所给予的,而作为交换条件,他自然应当为太子效力,如今因私人缘故导致深陷囹圄,实则是他舍弃了同太子的约定。

昏暗的牢室里,太子审视了曹端片刻,“你倒是认命,放着将来稳稳的辅官重臣不做,难不成你还真愿意做这个阶下囚?你本是我费心最久的棋,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的事要将你弃之不用。”太子的语音里含着一些嘲讽怒气,顷刻负在身后的手握了又松,不动声色方是帝王之情,他静下心神道,“朝和要替你向父皇求情,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朝和公主么,是要请旨让他成为公主驸马吧,如此以来既是注定要失去朝政地位,可他仍能通过和公主成亲而获得弥补,纵使不能再明着一展拳脚,可背地里仍能做太子的谋士。

曹端笑了笑,慎重地磕了一个头,“请太子代罪臣向公主转述,公主的好意罪臣心领,罪臣名声尽败,不敢牵连公主。”

太子叹了口气,“罢了,你如今的样子,要朝和嫁给你,才叫委屈吧。”

“太子……”曹端略略抬了抬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您这里可有她的消息?”

太子不自在地勾了勾唇角,“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还没有她的消息么。”曹端苦涩地笑了笑,“殿下,不过我们此行接连遇险,恐怕歹人的目的还是想要挑起两国战事,这样的主战派在玄朝或是迦国皆是不少。只是蒙翊一死,迦国固然损失了一员大将,军心受到影响,但是这也可能成为激励他们复仇的动力,若然他们气势大增,恐怕依现下的情势会导致边防告急。毕竟我国仍在处在粮草缺失的状况下,并不适合这刻迎敌应战,如此一来,面上看着似乎是对我国有利,实则隐患重重,殿下,对方用心险恶,一定要事先做好准备。”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迦国使臣已奏请后日上殿论审蒙翊一事,在这里待上一辈子恐怕已是你最好的结果。”

语落,太子拂袖而去,只是步履略显沉重。

静寂下来的牢房,曹端缓缓盘膝坐下,两手交握地低着头。纵使都是被舍弃,可是这刻素儿舍弃他,要比太子舍弃他更为叫他失落。即使到了如今的田地,他满脑子想的还是素水。想来当真是如太子所说,他是无药可救了吧。

“阿敬。”

牢房的阴影深处现出一个黑影,倏地窜到曹端面前,单膝跪着。

“主子。”

“你这边也还是找不到她么?”

“是。”

曹端嘴中一片苦涩,“阿敬,还记得当初我对你的嘱咐吧,你要保护好素儿。”

“是。”

阿敬跪着的姿势笔直不动,声调低沉。主子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么,最后的审判,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阿敬握紧拳头,心中却暗下一个决定。

他一定要救主子,断不能让主子的前程毁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又开始重复输密码,是我电脑有问题么……

☆、第三十九章 峰回路转(上)

素水一行赶到邙山附近时,风雪渐大,烈风袭面甚至有些刺痛,马车在风雪中速度渐缓,最后迫不得已地停在了山脚附近。

“世子,前面是山路,安全为上,还是等风雪小一些再过去得好。”

“也好。”范宣隔着车帘应道,就听见奴仆对其他人吩咐道,“所有人就地避风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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