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温暖的马车里,闭目养神的素水猝然睁开眼睛,面色略沉,范宣见了安慰道:“放心,只剩半日路程,明日的朝会必然赶得上的。”

“嗯。”

风雪声大,坐在马车里都能听见耳畔有烈风袭过,素水拢了拢衣袍,略略撩开了一些车帘,阴冷的风夹着冰冷的雪花猛地窜进来打在她的面上,前方被风雪遮掩的是皑皑的山丘,他们只要攀过这座山便能到达洛阳,而此行的目的也即将实现。

素水放下帘子,“公子,觉得我能成事吗?”

“有志者事竟成,你不是已经决定脱胎换骨了么?”范宣握拳端坐,“且就相信人定胜天吧。”

“人定胜天。”

素水一字一字的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信念,刻在了她的心底。

“公子,回到洛阳后,我要先见迦国使臣孔峻一面。”

“好。”

风雪停下的一刻,仿佛迷雾退散,白茫茫的雪地似乎将叹惋起一曲悲伤的哀歌。

“素水?!”

“先生。”

洛阳迦国使馆之中,幽静的雅室里,素水双手摘下斗篷露出自己的面貌,沉静从容,让素来冷静的孔峻都不尤诧异愕然。

“素水,你平安无事?”

素水道:“先生,我是来指证曹端,好叫他为将军血债血偿。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要见曹端一面。”

“不妥。”范宣谨慎拒绝,“你此时见他,说不准就会被人盯上。”

“公子是担心他会派人来灭口?”素水唇角微扬,“这样不是正好么,人赃并获,更能叫他无话可说。公子和先生只管将我当做诱饵便是,为了将军,素水本就在所不惜。”她感激地看向范宣,“公子一路护送我至此,素水很是感激,也因是我们一路同甘共苦,公子定然希望素水能一朝得偿夙愿吧。”她复又看向孔峻,“先生是将军的知己好友,一定会替将军沉冤得雪的,是不是?”

料定不会得到否定的回答,素水重新戴上遮面的斗篷,遮掩下自己瞳眸中狠戾的阴冷及决然的杀意。

这是旁人所不能明白的痛,也是只有她才能够理解的恨。

重逢的这一面,大概是最为难以言喻的一种味道,欣喜和痛苦两者交织,好像舌头的一头含的是蜜糖,一头饮的却是苦水,两者搅在一起的味道,恐怕只叫人难以下咽。

隔着囚牢的栏杆,瞧着面前一身清冷白衣的女子,既非孝服裹身,曹端也能从她冷淡的瞳眸里读出仇恨。牢房的日子很安静,这种安静是出于他对世事的漠然,他不必再费尽心力地去盘算什么,可以一心思度他与素水的种种。

从相识到利用,从好奇到怜惜,从信任到背叛,从□□到霸占,他们好像在兜一个圈子,而他永远都在她的身后。

独自在牢中思考的时候,曹端也想过如果再见到她,他要对她说很多话,温柔的、恳求的,或是干脆狠绝一点,从此断了两个人的牵系。只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地被阻在了嘴边,凝望了她的眼眸半晌,曹端到底只能扯动着嘴角,微微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管素儿要对他做什么,这刻他已决定默默承受。说到底,蒙翊的死必然对她打击很大,有人因失去挚爱可以疯绝至死,如今素水可以这样安然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还能奢求什么?

起码老天仁慈地守住了他的素儿。

“素儿,你平安便好。”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七个字。

素水的声调不负往日的柔弱,一如她的眼睛冷冽非常,“我是来通知你的,明日便是你的大限之期。”

“是么,多谢。”曹端应得毫不在意,“你肯来看我最后一眼,我也死得瞑目了。”

“你一点都不紧张?是觉得即使我出面,你也不会有事吗?”

“不。”大概是心绪平静了下来,这一刻曹端反而在乎自己的囚衣是否整洁干净,以免有失于她,曹端低头审视了自己一番,稍稍拍了拍衣袂的灰尘,才继续道,“我只是选择了听天由命,也就是说,如果素儿你想要我死,那么我便死,这样应该很好吧。于你而言,我活着也只会让你痛苦吧。”

但这刻,素水只觉得听着好笑,她看见了曹端方才的动作,一点点瞧过与他全然不衬的灰白囚服,憔悴的容貌,有些杂乱的发丝,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了往日的端庄高雅,这刻落魄的他竟是显出一丝平易近人的味道。

“你过去何以不曾这样豁达?若你往昔便能如此,又何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将军的仇,我会在众人的面前要你颜面扫地。”洁白的衣裙划过冰凉的地面,素水侧过身子要走,壁上的烛光却猝然划过她的眼睛,炫目灼热,她不尤出神地看了一眼,“从某方面来说是你教会了我不要听天由命,而今却是你甘愿天意弄人,这些是不是很嘲讽呢?”

曹端同样望向那道烛光,“峰回路转,或许也是天意。”

一轮孤月从狭小的窗口照下来,再度冷清下来的牢房如寒天雪地,冰凉阴冷。

素水从牢房出来的时候,漆黑的深夜只有纷飞的冬雪飘落在天际,候在门口的车夫卷缩在马车上打盹,可怜的马匹在寒雪中频频跺脚,呼出来的气息化作一团浓雾。素水故意在月色的照耀下,在风雪中立了片刻。

如果有人要对她下手,那么这刻便是绝佳的时机。

素水迈出步的时候,只忽然觉得面颊一痛,不禁停住了步子,刹那间,黑影在眼前一闪,鬼魅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她的眼前。可几乎在同一瞬间,原先还在马车上打鼾的车夫却也同样身型矫捷地窜了上来,手握兵刃和杀手缠斗起来。

纵使做好了准备,但杀手这样的出现还是叫素水吓了一跳,她不尤抬手划过疼痛的面颊,淡淡的血染在指尖,血色猩红。

这样的一击即中,为什么杀手却没能杀死她?

素水疑惑地望向在冰天雪地中敏捷交手的二人,一点点在微弱的月色中辨析那人的身型和眼睛。

“住手!”

杀手猝然一愣,然后车夫却并未停手,招式愈发犀利,逼得那杀手立即也是反手一剑,挡住了对方决绝的招式。

“范治!我叫你住手!”素水大声喝道,这个身边唯一的护卫本是范宣派来保护她的,听说武功极好,只是性子颇有江湖人的傲气,倒是和眼前的另一个人十分相似,“阿敬,你也是!”

这次,两个人终于分别向后退开了十数步,方同时停下手来,只是望着对方的眼睛仍然是杀气冽厉。

素水走上两步,范治倒是不忘使命,立即就护在了她的身边。素水则看着不远处的故人,淡淡问道:“你是替他来杀我的?如果是要来拿我的性命,又何必这样手下留情。”

素水划过自己的脸颊,意有所指。

彼时,沉默的阿敬缓缓地放下了拿剑的手,压低的声调比落下的冬雪还要冰凉。

“你真的要主子死?”

素水同样立在风雪中,静立不动,不卑不怯,“一个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你一心要主子死,你可知道,主子明知你的狠绝,却还是下令要我护你一生。”

“正好,你不必为难,诚然我也并不想承他这个情。”

“不行,我要遵守对主子的承诺。”

“怎么?是因为他是个将死之人么?你非要圆了他的遗愿,才好叫他安心上路?我倒以为你若然还有这份决心和气力,还不妨去劫狱看看,或许倒能为他争得一丝生机。不过套用你主子往昔的话,如今的我是断然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素水勾起的唇角,阴狠算计,她朝马车步去,侧身间却是对范治吩咐道:“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活的,他可是让他主子入罪的最好证据。”

三年前,她在月色下,素河之上,翩翩起舞,不为旁人,只求祭奠自己最后的逝去。

三年后,风雪孤月,她仍然洁白裹身,却是要亲手毁去那人的一生,成全自己的命运。

洛阳皇城的金銮宝殿恢弘华丽,雕栏玉砌,整齐站立的官员们面色肃穆地立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现下所有人都晓得迦国使臣,那位闻名天下的蒙将军死在了玄朝境内,偏偏领队的仁郡王还真与这蒙将军结有宿仇,好不容易平息下的战事眼看着又要再度开启,一群文武大臣自然是如临大敌。

早朝时,曹端被侍卫押上了大殿,孔峻已带着素水屹立在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了他的身上,彼时各色的表情眼神,曹端自然明白接下来的场景便是当堂指认,不过他丝毫都不在意自己的结局,所有的一切,到了如今只是为了成全。

他望向素水,他想告诉她,今日,他便用自己的这一条命来做最后的偿还。

这一条步入金銮殿的路,曹端已不知走过多少次,可到头来,无论是摘得状元魁首,还是被赐予官职爵位,都没有今日的落魄来得刻苦铭心。

曾经向往了一生的青云路,他竟是在走这落魄的下坡路时才感到了心满意足。往昔壮志豪情心,只想着如何步步高升,何曾料到有一日竟可以这样心静如水。

素儿,这不是天意弄人又是什么?

“人到了,朕既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可以说了。”在曹端行过礼后,龙座上的皇帝看向素水,威仪肃穆。

“是,皇上。”素水双膝跪下,低首应道,少顷她眼眉微微稍后一晃,瞥过怔怔望着她侧面的曹端,声音冷冽,“指使杀手,杀害迦国将军蒙翊的真凶,就是他。”

素水正色看过曹端,举起的食指玉白纤细,却布满着冻伤后的伤痕。

“范宣。”

作者有话要说: 很晚了,不过还是决定更了,下章后日更。

真相只有一个,最后的犯人是他,有米有人觉得有点小惊喜呢。

☆、第四十章 峰回路转(下)

彼时,庄严的大殿上,除了早一步先知真相的孔峻,以及庆幸自己不必舍弃掉一个好棋的太子以外,没有一个人的表情不是惊愕满面、疑惑不解的。这峰回路转的戏码演绎得也太过突然了一些,前一刻大伙都还认定的凶手,怎么就凭空横生出另一个真凶来?

就是曹端都不知道素水打得是什么主意,昨晚不还信誓旦旦得要取他的性命么?范宣,曹端对此人有些印象,却谈不上了解,所知所晓也多如外头传闻的那般,他会是杀害蒙翊的真凶?

这会,惊讶过后的范宣面色要比谁都难看,他不可思议地盯住素水冷静的面容,“你就这么想要替他脱罪?你对他到底是旧情难忘,皇上……”

“皇上,民女并非一面之词。”范宣的解释被素水猝然打断,“在半途袭击我们的杀手,以及推下落石害将军身亡的凶徒,皆是由范宣指使,那名杀手叫做范治,正是他身边的心腹。”

“我没有理由杀他们。”

“你有动机。”素水虽是跪着,眼眸却是犀利,她不躲不避得直视范宣怨怼的眼眸,“三年前朝颜公主和亲西域,便是你筹划这一切的开始。”

此话一出,范宣目露凶光。他和朝颜乃是自幼的青梅竹马,这是大伙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是不多人并不晓得他们互生情愫,更是到了要私定终身的地步。可这世上却又没有不透风的墙,多少是有知情人晓得他们之间的心意,比如此时在场的皇帝和太子,这对父子的心里便和明镜一样的透彻,当下一听不尤就信了素水几分。

“我与朝颜自幼相交,她出嫁远地自然心中半喜半忧,却何以成为犯下这样杀人的罪由。素水,你莫要在这里扰乱圣听。”

此时素水并不理他,只对着皇帝一拜,“民女先前之所以要请皇上应允恕罪,是因接下来要说的话。”

彼时皇帝不动声色地淡淡瞥了范宣一眼,他虽不喜他及他的父亲,可说到底他是自己嫡亲皇妹的儿子,若非大错,也并非不可以容忍。但若牵系的是这样的朝政重案,恐怕便是嫡亲的儿子也是救不回来的。

皇帝正色厉声道:“你继续说。”

于是素水不急不缓地抬起头,声音清冷,“范公子恨的人正是皇上您。”

“大胆!素水,我好心帮你,不想你竟这样恩将仇报。”范宣面色极冷,颇有被背叛后的怨恨,“只因他是你的旧情人,你便多情不忍伤他?我晓得你们往日情分极深,可大义面前,你何以要我做戴罪羔羊,是因多年前在青楼里我害你脚环受伤?还是未将你从水深火热中给赎出来?导致今日你竟要这样置我于死地。”

这一袭话说的悲愤含冤,先前众人倒是已然知晓素水为曹端的姬妾,亦是一名青楼女子,却不晓得她与范宣竟也有旧情。彼时一干官员不尤心想她可当真是青楼女子,真真的博爱天下。

范宣敛袖行礼,“既然如此,皇上,我不介意与她当殿对质。”他转而看向跪着的素水,“你说我是杀害蒙将军的元凶,你可有证据?”

“我有人证。”

猜到她是指范治,范宣道:“那就将他押上来公审。”

“他昨夜已经吞舌自尽。”

范宣冷笑,“那还谈什么人证。”

“我也是人证。”

“你?”范宣眼眸微垂,“你和曹端关系匪浅,你说的话恐怕做不得数。”

“范公子方才说过你与我有恩,与恩人我尚且可以大义灭亲,曹端与我之间只有怨恨之情,我又何以要帮他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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