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沈瑶被她说的红了眼眶, 半响后捂着脸抽泣:“对不起,双双。”

啪嗒一下,一个带着热气的菱糕砸到了她衣裙上, 落下了一点糕点屑。

“还不走,以后别来了。”她别过身子不想看到她, 嘴里放着狠话。

身后脚步声迟疑的远去。

顾南霜趴在美人靠上 , 眼眶微微发红,风轻轻吹过,吹得她眼睛有些涩然。

好友陌路,人之常情, 人的一生中或许会因为许多事而与好友分离,再正常不过了。

以前她总是一遇到事便回娘家,寻求爹娘的庇佑,排解心中郁闷, 但现下也不能回去了。

她本就心中烦闷,晚上不速之客又来烦她。

“更衣, 我带你去个地方。”裴君延站在门外, 夜色在他身后凝拢,气态冷然。

“去哪儿?”顾南霜蹙眉。

“去看你的姘头。”

顾南霜脸色变换几许,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现下自是要把戏演到底。

故而,她咬唇转回了身, 披了一件斗篷, 熠儿忽然哭了起来, 乳母在屋里踱步哄诱,但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顾南霜只得接过孩子,轻轻拍打。

裴君延站在外头, 听着哭声,看着这副曾经梦寐以求的场景无动于衷,只觉得遥远和陌生。

果然上天是公平的,他曾一步走错给她喂了两年的避子药,所以就让他有了希望再遭受绝望 ,这辈子就注定无子么。

好不容易等熠儿不哭了,顾南霜方跟随他出了府,一路上,顾南霜坐得远远的,别过头不愿理会他,但她一直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黏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如芒刺背。

待到了地方,顾南霜拢着裙摆下了马车,寒风瑟瑟,无端有阴气袭来,抬头一瞧发现是刑部的牢狱。

她心头已大概有了准备,裴君延先行一步,她跟在后面进了牢狱。

这不是她第一次踏进来了,但浓重的血腥味儿还是叫她有些反胃。

“你瞧。”裴君延的语调带着阴沉。

顾南霜掩着口鼻看清了牢房里躺着的人,那脸赫然是殷珏的脸,周身衣物却不是,不知是已经用过刑了还是什么,里面散发着浓重的血腥。

她不自觉向前握住了铁窗,即便已经知道此事为假但心底仍不自觉揪紧,生怕踏错一步,里面的人真的是他。

她的反应落在裴君延眼中,冷冷扯了扯嘴角。

里面的人呻吟着,似乎气息很微弱,因伤势过重也听不出声音是谁。

顾南霜转头看他:“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有本事你就杀尽旁人。”

裴君延眸中闪过寒色,同时还有一抹她看不懂的挣扎和痛色,痛什么,他做这些事还会痛?

顾南霜不愿再与他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走什么,好戏还没开始。”裴君延握着她的手腕,紧紧地攥着。

火光燃亮了昏暗的牢狱,顾南霜看清了“他”的脸,确实是殷珏的脸。

但,眸光并不像。

她的心落回了实处。

“他”被绑到了木架上,顾南霜看向一侧的刑具,心头一丝怜悯也无。

“多木此人乃西狄可汗的心腹,极受他信任,且在西狄境内欺男霸女,死不足惜。”

鞭笞皮肉的声音一声声响起,即便不刻意演,恐惧也油然而生,浓重的血腥叫她不敢抬眼看。

“若你认,便好说,若不认……”裴君延淡淡放缓了语速,长临狠狠一鞭子下去,面前人神色痛苦。

“殷珏”始终低着头,神色混混沌沌,顾南霜心提了起来,紧紧盯着。

好在“他”一句话都没说,长临便持续鞭笞。

连顾南霜最后都忍不住顶着发颤的声音说:“你给他个痛快吧。”

他哪儿来的折磨人的癖好。

裴君延冷冷道:“好啊,那就给他。”

他刚说完顾南霜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裴君延站起身,从后靠近,一股冷麻从她的后颈升起。

“双双既如此心疼他,那变由你来给他个痛快。”

顾南霜没忍住回身给了他一巴掌,裴君延脸颊顿时撇向了一边。

长临瞳孔紧缩,局促的看着二人。

“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得了。”顾南霜斥骂。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他声音幽然。

“你现在不就是往绝路上逼我?你不敢杀他,指不定是要我背什么罪,到头来你出了气,解决了你最痛恨的人,一箭三雕。”

顾南霜是真气的不行:“杀人很好玩吗?一条性命对于你而言来说不算什么,你凭什么拉着我一起。”

“罢了,你不愿就算了。”他轻飘飘的说。

顾南霜压下心中怒气,转身就走。

出了牢狱,迎面一阵寒风,直接叫她忍了许久的反胃爆发了出来。

她趴在一边扶着墙干呕,眼泪都顺着脸颊滴了下来,她其实只是单纯的被这个场面吓到了,但恰恰瞒过了跟在身后的裴君延。

带有清冽气息的大氅裹在背上,顾南霜身上的寒意被驱散。

她伸手一掀,大氅滑在了地上。

裴君延眼看着她离开,上了马车,也未出声阻止。

过了两日,狱内殷珏暴毙的消息突然不胫而走,与此同时,山戎也答应了重新划分疆域的条约。

这倒是叫裴君延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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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间隙还去狱内再次确认,生怕又如同上一次一般。

但殷珏死的太过顺利,总叫他哪儿不安稳。

他不死心的掀开白布,端详着他灰白的脸色,是他。

直到出了阴暗的屋子,刺目的光叫他回暖,方有种庆幸。

“裴寺卿。”纪修远同他打了个招呼。

“纪指挥使。”他淡淡颔首。

“听闻西狄人已经同意了条件,纪某提前恭喜了。”纪修远双手交叉,装模作样行了个礼。

“八字还没一撇。”他淡淡笑道。

“怎会,山戎已经修书给西狄可汗,我可听人说,密信的私印和国玺印都在,不会有假,此事促成,裴寺卿就是我大昭的功臣。”

裴君延并不受此恭维,拂袖掠过他身:“尸身在里面,纪指挥使不去看一眼?”

纪修远滞了滞,假装演戏暴露了几分不自然:“不必了。”

裴君延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刑部。

纪修远脸色冷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人死如灯灭,到底是一国之王爷,皇室血脉,身前事随着身死如云雾飘渺而散,有臣子提出怎么也得办一场葬礼,哪能裹个席子随便扔乱葬岗。

此事呈给荣亲王,他干脆拍定,办一场葬礼。

说是办丧礼,太常寺的人再敷衍不过了。

但顾南霜还是去了。

她一身孝服去给殷珏送行,鬓边簪了一朵梨花,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安国公府的人极力阻止,但被老王妃劝住了。

裴君延也未说什么,大抵是心头恨没了,对她的看管也松懈了。

只叫元秋跟在她身边,但他不知道元秋已经倒戈。

“夫人,你想哭就哭吧,现下无人,等会儿就不能哭了。”

顾南霜擦拭着眼眶,她是哭不出来啊,掐了好几遍腿才挤出几滴水,疼得她走路都瘸了。

“没事。”她尾音微变。

灵堂设在玉宸宫,是个所有人都认为晦气的地方,连来吊唁的人都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

即便有人想来,也怕得罪了上头的人而被针对。

但纪修远夫妇算一对。

“双双。”沈瑶看见她,眼底燃气一丝光,但顾南霜装作没看见她,她眼底的光倏然又灭了。

“夫人。”纪修远点了点头。

顾南霜勉强给了他个脸色。

她跪在蒲团上烧纸,心里念叨着只当给她外祖母烧,或者给娴妃娘娘烧,总归不能是给殷珏烧的。

还是有些晦气。

“天快黑了,该走了。”纪修远提醒她。

“你们先走吧,我想和他再说说话。”

纪修远闻言便拥着妻子离开了,顾南霜抬起头对元秋说:“你也出去吧,让我好好与他说说话。”

元秋应声:“好,夫人有事叫奴婢。”

堂内只剩下她一人,顾南霜莫名觉得有些阴冷,她往棺材那儿走,忍不住想伸手推开……

突然,一只手横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南霜吓得登时就要尖叫,但下一瞬她就被捂住了嘴,握着腰身闪如了后面。

她看清来人,心头剧烈的跳动声还未停歇便狠狠踩了他一脚,目光无声控诉。

是想吓死她吗?

殷珏目光戏谑:“怕了?”

顾南霜哼哼,当然怕,更何况里面还装着尸身呢。

殷珏放开手,轻轻啄吻了一口,顾南霜警告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自然是来等你。”

顾南霜喜滋滋地靠近他怀中控诉:“你都不知道,那天差点吓死我,她细说了那日在牢狱的可怕,神色有些惊魂未定。”

“双双,委屈你了。”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心疼。

“你背负骂名,一点不比我少。”

二人紧紧抱着,贪恋着这一时的温存。

吊唁后,顾南霜神色如常的走了出来,只是脸上泪痕还未干,二人出了玉宸宫,裴君延站在外面静静的等着她。

她目不斜视,宛如陌生人一般。

……

盟约签订仪式在殷珏头七过后,太史局选了个好日子签订盟约,将将要签订时,内侍突然急急禀报,西狄王子带着人马到了。

“没想到王子这么快就来了。”

裴君延则抬眸催催:“先签罢,王子远道而来,今夜宴席不醉不归。”

笔已经在苍梧手中,差临门一脚这个盟约就成了。

他暗暗发笑,一瞬间神情挣扎,脸色变换,迟迟未曾下笔,且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

此番挣扎,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要出事儿的前奏。

裴君延蹙起了眉,欲说什么时,忽然一声暴喝响起:“你敢签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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