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理智回笼,林初夏遽然清醒。

她在做什么?她刚才……竟然想去吻她的师尊?!

只因为那一瞬,那熟悉的幽兰香和腰间纤瘦的触感,给她一种“姐姐”就在眼前的错觉。

“对不起,师尊!”林初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伸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是有飞虫!弟子刚刚只是瞧见有一只飞虫靠近,怕惊扰了师尊!”

白玉榻旁,空气一刹凝滞。

面纱后的女人,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掩在如仙袖袍下的指骨蓦地收紧,修剪圆润的指甲几乎嵌入手心。

可偏偏令人骨头酥软的战栗感还残留在空气中,让她险些沉溺,忘了此刻自己的隐藏身份。

没等到吻的唇暗自落寞……若是方才那个吻真的落下……

林孟舟看着几步开外,连脖颈都因为羞窘而泛起薄红的徒弟,紧绷的唇线微微抿起,眸底悄然划过一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师尊……”林初夏低着头平复了半晌,又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

还是想靠近她。

那股微风卷起的幽香像带了钩子,将她心底压抑的悸动和那种诡异的熟稔感再度勾起。

她抬起眼,目光近乎贪婪地锁在轻纱的边缘:“弟子能看看您的真容吗?”

这句话是冒犯的,林初夏深深明白,却难以自已。

风停了。大殿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不可。”

女人的声音从面纱后冷冷地传出,毫无转圜余地,一盆夹着冰茬的冷水,兜头浇灭了林初夏眼底刚刚燃起的火光。

“……好的,弟子谨听师尊的。”林初夏低头,喉咙微动,乖顺如幼犬。

“抱歉师尊,刚刚是我骗了你,我一时将你认成我在凡间的姐姐了,她是我的妻子,我的道侣,我很想念她。”

微风习习,幽香寥寥。

长睫垂落,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掩去落寞。

林初夏退后两步,恭敬地行了告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只可惜她走得太快。

倘若她大着胆子回过头,甚至掀开那层面纱去看一眼。她便会发现,那位素来高冷神秘、姝丽无双的师尊,此刻冷白如玉的脸颊上,早已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绯红。

妻子?道侣……

旖旎春情乍起,最是一颗无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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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璇玑宫,林初夏连口茶都没喝,径直走向了殿中央的那座巨大的紫金星盘。

她广袖一挥,灵力如潮水般灌入星盘。

原本静止的星轨立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符文在虚空中急速流转。

林初夏死死盯着星盘,双手飞快地结印。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玉石地面上。

推演目标:师尊。

推演问题:她是否就是妙伎神女,就是姐姐林孟舟?

星盘上的符文越转越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几欲碎裂。

然而,代表着结果的星象却始终是一片混沌。没有吉凶,没有指引,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微光都没有透出。

还是推演不出。

林初夏颓然地放下双手,看着归于死寂的星盘,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师尊到底是不是姐姐。

难道只能用那个法子查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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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后,林初夏的生活很规律。

夜晚,她全都留给了伎艺殿,在内殿的桃花香里,与白依抵足而眠,温存缱绻。

白日,清晨的太虚冷雾还未散尽,她便准时出现在妙伎神女的无极宫外,面对神侍一次又一次冰冷的“神女不在”,她收拾失落的心情,依旧锲而不舍的每日清晨都来。

而一旦过了正午,她便踏上碧庭峰的玉阶。

每次踏入那座燃着冷香的大殿,看到那抹白色的高洁身影,林初夏紧绷的下颌线才会微微放松。

好像只有见到她,她胸腔里那个因为找不到姐姐而空出的血洞,才能被短暂地填满。

“璇玑,今日的《弟子戒》可抄完了?”榻上白衣如雪的女人翻过一页古籍,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回师尊,还差五遍。”林初夏握着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暗暗叫苦。

偏偏被罚还不能动用半分法力,只能一笔一画死磕手抄。

手太酸,她近日晚上都无法和白依做喜欢做的事。

总感觉白依看她的眼神有些幽怨,还有点小委屈。

“你那位师尊,分明是存心的吧。”

……

思绪飘飞,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师尊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上,或是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唇线上。

每当那股莫名的熟稔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时,林初夏便会猛地咬住内侧的软肉,借着疼痛让自己清醒。

她只能在心底无数次地唾弃自己。

林初夏,你简直是个卑劣的混蛋,居然将这九重天上最端方清雅的师尊,当成了姐姐的“替代品”。

对方是传道受业的恩师,不可亵渎。

可偏偏,那幽兰与雪莲的香气、那偶尔流露出的身段弧度,像某种看不见的丝线,林初夏被勾着、被牵引着,日复一日,都想见一面。

她往碧庭峰跑得愈发勤快。

这日,她刚踏上碧庭峰的白玉阶,便迎面撞上了正抱着一摞玉简的大师姐霜月。

“小师妹。”霜月停下脚步,目光在林初夏那身明显刻意打理过,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星君长袍上扫了两圈,眉头微微蹙起,“听闻你历劫归来已晋升半神,这几日怎的日日往这跑?你如今的境界,哪里还有那么多修法上的疑难要天天请教师尊的?”

林初夏脚下一顿,耳尖不自然地烫了一下。她迅速移开视线,盯着一旁的仙鹤,脊背挺得笔直,不自然地说:“生而有涯而学无涯。我有三千道法之疑,师尊也有要事找我相商。”

霜月看着她这幅掩饰的模样,未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抱着玉简侧身让开了路。

待林初夏走远,几个正在修剪灵植的师姐凑了过来,看着那急匆匆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掐断了一截灵草,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酸意:“整个宗门,也就小师妹能日日见到师尊了。”

“行了,谁让她是咱们宗门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呢。”霜月叹了口气,将玉简换到另一只手,“你们就当……师尊出关后清冷无聊,将小师妹当个女儿在养吧。师尊虽面冷,但出关第一个召见的就是她,这份偏爱,咱们羡慕不来。”

渐渐,谁都知道师尊是最偏爱林初夏的,唯独她自己不知。

碧庭峰后山的灵气浴池。

池面上白雾氤氲,浓郁的灵气化作水滴顺着钟乳石滴落。

池水中央,女人正背对着岸边,乌黑的长发被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冷白如玉的后背上。即使是在沐浴,那层象征着身份的薄薄面纱依然覆在面上,在水汽的蒸腾下若隐若现。

“璇玑,将灵巾递给为师。”

空灵的声音穿透水雾传来。

林初夏捧着柔软的雪蚕丝灵巾,屏住呼吸,一步步踩着湿滑的玉石边缘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着水汽的冷梅香便越发浓郁,如同附骨之疽般钻进她的四肢百骸。林初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截半露在水面上的、单薄却极其优美的香肩上。

“师尊……”

林初夏在池边半跪下,将灵巾递了过去。

女人微微侧过身,伸出挂着水珠的纤细手臂。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林初夏的视线越过灵巾,落在了那张被水汽氤氲的面容上。

看不清,却依稀可见惊艳绝美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林初夏递出灵巾的手偏了寸许,温热的指尖堪堪擦过了女人湿润的香肩。

极其熟悉的触感,是一把钥匙,倏而打开了凡间那些耳鬓厮磨的记忆闸门。

林初夏的眼神渐渐迷离,她没有退开,反而膝盖向前蹭了半寸,双臂不受控制地向前探出。

“放…肆。”女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尚未出口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

林初夏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师尊小巧的耳垂,一点灵力顺着指尖注入。

那是她在凡间时,每次想要安抚“姐姐”时最爱做的小动作。

也是她用来查探的最后一个法子。

“嗯……”

极其脆弱、带着几分隐忍的低吟从师尊唇边溢出。

那双向来清冷的凤眸在水雾中瞬间泛起了一层潋滟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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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低吟,犹如一道九天玄雷,轰然劈在林初夏的天灵盖上。

好敏感。一样的敏感。

所有的旖旎与迷乱在瞬间碎裂,林初夏遽然缩回手,探查的灵力标记有时效。

“啪!”她做出了相反的反应。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浴池内回荡。

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掌没有留半点灵力防御,白皙的侧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触目惊心的红指印,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

水花翻涌。

林孟舟转过身,隔着朦胧的水汽,半跪在池边的林初夏,红色的掌印刺痛了她的眼睛。

女人的手指死死扣住池壁的白玉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查看那红肿的脸颊,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处。

她的夏夏……是如此的诚惶诚恐,如此的抗拒这层“师尊”的身份带来的逾矩。

“弟子放肆……请师尊惩罚!”

林初夏额头重重地磕在湿冷的玉石地面上:“弟子申请去寒冰洞自罚七日!绝不踏出半步!”

她紧紧地握住探查的灵光,手指微颤,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的……查证。

只要让她见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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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声清脆的巴掌过后,整整七日,碧庭峰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初夏的身影。

大殿内,檀香燃尽,落了一桌的灰。

林孟舟靠在玉榻上,捂着胸口,压抑而剧烈地咳嗽着。殿外灵树上的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神明五衰的征兆,已经越来越掩饰不住了。

她看着殿外空荡荡的玉阶,眼底翻涌着极其浓重的矛盾。

她的夏夏,竟然这么快……就对另一具名为“师尊”的躯体产生了欲望么?

即便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林孟舟,还是说只是透过这具躯壳寻找熟稔的影子。

可是,那干脆利落的一巴掌,也彻彻底底地打碎了林孟舟最后的侥幸。

闭上眼,手指一寸寸收紧,将那根发丝连同掌心的虚无一起碾碎。

相聚的日子,就像漏斗里的沙,已经所剩无几。

女人微微偏过头,看着水镜中自己那张即使戴着面纱也掩不住苍白之色的脸庞。

越是接近消逝,她反而…愈是不敢、也无法坦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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