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香都暴雨为患,叶无城捅下篓子的那天。

叶傲岚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用来请令的仪式短刀。

她预备动用自己的血去镇压和安抚那道被叶无城激怒的龙气。

身为叶家家主,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使命。

据《古奥玄史》记载,财富由三大种族守护:一是龙宫中的龙;二是夜叉;三是土地神。

她们叶家的发迹,表面上是挖到了龙脉的矿藏,其实是因为传说中叶家老祖宗曾救下一只白龙。

这只龙有天眼,擅长天机之术,它算到百年后会有天定之人降生叶家。

它嫌弃贫穷的叶家配不上此人福报,便使叶家发迹,赐予了镇龙令。

镇龙令的作用很多,可以帮助叶家找到无数财气的风水宝地,叶家遂以矿藏和地皮发家。

叶家人一直期待天定之人降世,如今百年过去,没见降生,这条白龙也再也不见。

直到叶傲岚这一代,镇龙令在叶家发展到鼎盛后,被她收藏了起来。

如果不是叶无城捅下这个篓子,她也不必亲自祭血,经此一事,她决定彻底放弃叶无城。

暴雨不歇的这天,她握紧了那把冰凉的短刀,正准备划破手心,以叶家家主的血脉身份,强行将这场灾难压下时。

“嗯?”

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股几乎要将整座城市都压垮的“水龙之气”的威压,竟然离奇消失了。

她快走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狂风停了,那仿佛要砸穿玻璃的暴雨止了。

仅仅几分钟,那片黑得像墨汁一样的乌云,竟从中心开始散开。

一道久违的、金色的阳光,刺破了阴霾。

香都这就天晴了?叶傲岚僵在了原地。

她的手还握着那把冰凉的仪式短刀,可她的后背……却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会?

她根本没有出手。

她比谁都清楚,镇龙令的反噬是与叶家血脉相连的,它因叶家的分支之血而起,需由叶家的家主一系血脉而终。

只有她才能安抚并镇下这失控的存在。

怎么会被人……如此轻易地,就化解了?

除非……叶傲岚的眉宇深锁,一个她根本不敢去想、却又是眼下唯一合理的念头,浮上了心头。

除非,出手的那个人流着和她一样的血脉。

不可能!上一代家主已逝,这一代只有她。

叶傲岚立即用仪式重启镇龙令,在泛起的水雾中,模糊出现了一张她意想不到的脸。

竟然是林四海的私生女,林初夏?!

叶傲岚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指节泛白,林初夏是她的血脉?

不会的……她下意识地否认,她终身未婚娶,哪来的血脉?!

她的血脉到她这里已经断了,否则她也不会对子侄之辈如此上心。

难道说……

唯一的可能就是!

叶傲岚呼吸一窒。她这一生,只和卫澜发生过关系。

她的思绪,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强行拽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混乱的、她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夜晚。

一想到卫澜,她是欢欣的,懊悔的,也是痛苦的,她清晰地记得卫澜是如何推开她,如何用那双她最爱的、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对她说着最残忍的话。

“阿岚,我们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

“……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不信!”

“孟舒冰。”

孟舒冰,林孟舟的母亲,林四海的原配,也是……她和卫澜分手的始作俑者。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了她很多年。

她以为卫澜移心别恋,心死出国,正好海外也在叶家当时的规划版图之内。

等她回国后,却得知孟舒冰和卫澜分手,接受和林四海的家族联姻。

她以放肆的痛意,找上卫澜,嘲笑她糟糕的眼光。

无人知道,她那时只是想卫澜能回头,她已经拿到了叶家的继承权,没有人可以再阻止她们,她也不会再冷落卫澜。

哪曾想,就这样,卫澜还对孟舒冰恋恋不忘,哪怕和她共享一个丈夫。

她不懂卫澜怎么可以在自己找上她,爱恨交织求她回头,一夜春宵后还能转身投入别人怀抱。

那个人还是林四海,她甚至怀了林四海的孩子,她大为心痛和震惊。

可如果……叶傲岚算了算时间,如果那个孩子,不是林四海的呢。

她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拍卖场上的那一瞥!

林初夏,长着一张一点都不肖似林四海那粗犷轮廓的模样。

她当时只觉得熟悉,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有澜澜的影子……可她现在才疯了般地意识到,那张脸,以及那清澈的、带着一丝桀骜的眉眼……分明,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澜澜……”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压抑了多年的呜咽倾泄出来。

你……你骗了我……

你没有告诉我。

你是不是把我们的孩子……当成林四海的孩子养大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把用来仪式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算什么?

她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叶家殚精竭虑,守着第一世家的名号,同时也守着这份对卫澜的可笑“恨意”和可悲的爱意,她恨她,怨她,同时放不下她,到处找寻。

她表面风光,内里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

如今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她和她爱的人的孩子。

那是她和卫澜的孩子,而且刚刚用那份独属于她们共织的血脉,拯救了这座城市。

叶傲岚心头如春风开放,那股因为侄子闯祸而起的滔天怒火,瞬间消失了。

那份因为家族宿命而来的冰冷绝望也消失了。

一股她从未体会过的舐犊之情,从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吞没的……狂喜。

只是,这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的喜悦,在她的心中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随即化为了急切而更具占有欲的行动力。

她要证实。

她必须立刻证实,林初夏到底是不是她的孩子!

如果是的,那她叶傲岚的女儿,绝对不能漂泊在外,还顶着林家私生女的名头。

“来人!”

她直接拨通了内线电话:“给我去查一下林初夏!我要她的一切资料,她的行踪,她的日程,她现在在哪里!立刻!”

“是!”

叶家暗线的效率高得可怕,十分钟后,她的首席暗探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叶总……查不到。”

“什么叫查不到?!”叶傲岚的眼中迸发出冷光,“一个艺人的助理,在香都还能查不到?”

“她……”暗探擦了擦冷汗,“她就像消失了一样。暴雨停了之后,林初夏和白依就一起离开了剧组酒店,去向不明。她的身份档案……在林孟舟总裁接手林氏后,被设了S级加密。我们没有权限。”

“加密?”叶傲岚一愣,随即冷笑,“林孟舟这位长姐倒是护得紧。”

这反而让她心头的猜疑,更重了几分。

外人都夸赞林孟舟,待林初夏如姐如母,有求必应,但从豪门权力场摸爬滚打至今的叶傲岚一下子就懂了,这是要养废林初夏。

随着林初夏长大后,二世祖和废材的名声越来越响,叶傲岚知道自己猜对了。

但……近年又很奇怪。

不仅林初夏转了性子靠谱了许多,林孟舟也……对林初夏奇怪的上心。

叶傲岚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她那股“狂喜”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叶家家主的绝对理智。

她不能派人去抓林初夏。

那太蠢了。

她不认识林初夏,林初夏也不认识她。她以什么理由去见?难不成是以拜访一位血脉压制了她侄子的玄学大师名义。

她找不到理由去私下接触,冒然接触可能引起林家的怀疑,甚至将林初夏藏得更深。

她更怕的是,这事一旦传出去,不等她证实血缘,林孟舟、林四海、孟高寒、乃至高老爷子……各方势力都会被惊动。

不行。

她必须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缓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那份关于澜心大厦的资产报告上。

她没有理由见林初夏,但她有一百个理由,去见林孟舟。

“备车。”叶傲岚重新恢复了那份冰冷的平静,“去林氏集团。”

“叶总。”助理的声音更小了,“孟舟总,她也不在。”

“什么?”

“我们刚刚才确认过……林氏集团那边说,孟舟总一早就出差了,据说是出国了。”

林初夏消失了。

林孟舟也消失了。

叶傲岚的眉宇,彻底锁紧。

“难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是去见她母亲,孟舒冰去了?

又是孟舒冰。

叶傲岚开始在脑中疯狂地、重新梳理那条早已被她刻意遗忘的时间线。

当年的事情……太奇怪了。

孟舒冰和林四海结婚,在林孟舟出生后的第六年,林四海出轨卫澜,这是第一件怪事。

孟舒冰,这个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女人,居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这是第二件怪事。

更奇怪的是,卫澜在“插足”后也没过多久,就和林四海离婚了,她没有带走林四海的一分钱,反而怀着肚子里的林初夏,和孟舒冰前后脚消失了。

直到林孟舟彻底掌权后,身为私生女的林初夏,才又被陌生人送回了林家。

如今再想想……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诡异。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