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梓婉听嫚儿慢慢说完,僵挺的身体突然放松之后,便晕倒在了床上。

苏梓婉浸了太久的冷水,加上一夜未眠,竟发起了高烧。

叶润庭过来看苏梓婉的时候,她还处于高烧昏迷中,好不容易喂了几口药水,也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往日里温婉柔和的一个人,此时紧闭双目、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叶润庭的心里多少有些怜爱之意。

嫚儿本就担忧苏梓婉,见叶润庭坐在床前,便将满心的牢骚发了出来:“我知道那只泣血玉镯是老像赐给怜姨娘的,她重视那只镯子我们也都能理解,可是老爷,奴婢就不明白了,明明小姐才是府里的正室夫人,就算要搜,也是夫人来搜,哪有姨娘反过来搜夫人房间的道理?怜姨娘那样气势汹汹,根本就把小姐当贼看待!”

叶润庭听着这话,眉头紧锁:“夫人为什么发烧?”

嫚儿心里只道古怪,明明小姐是和老爷见面,他怎么还这样问?可毕竟是下人,又不好直接说,只能婉转地回:“外面那么大的雪,小姐回来的时候鞋袜就湿透了,还没来得及换下,怜姨娘就带人闯了进来,耽搁了许久,昨天那事闹的,小姐一晚上都没睡好,一下子烧的厉害了。”

叶润庭心中也觉得秦怜儿小题大作,看着烧的昏昏沉沉的苏梓婉,沉着脸站起来,叮嘱道:“你好好照顾夫人,她若是醒了,叫她不要多想,怜姨娘那边——”叶润庭顿了一下,看着苏梓婉,终于道:“我自会让她向夫人道歉。”

这是嫚儿跟随苏梓婉来到叶府后,第一次觉得没有白白受冤枉,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看来小姐说的没错,老爷有时还是分得清对错的。

苏梓婉烧了一夜,吃了副药,清晨终于退烧了。

冬天的天亮的特别晚,白皑皑的雪映着亮光照近屋内,透过薄薄的床帘,映在床上安静的睡颜上。

苏梓婉吃了几副药,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退了烧,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被府里热热闹闹的声音给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一看天际,天已经大亮了!见嫚儿取来了热水壶,便问:“嫚儿,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外面这样热闹?”

嫚儿说:“哪有什么日子!”她抬头望了望西边的方向,撇撇嘴:“还不是西屋那边,大冷天的不知道又出什么妖蛾子!”

苏梓婉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她本来长的就好看,虽然病了一场才好,但笑起来还是明艳动人的,瞬间将整间屋子都照的明晃晃的。

苏梓婉喜欢嫚儿动气的样子,小小的脸蛋儿气鼓鼓的十分可爱!可就那么笑了一下,在这府里远远望不到头的日子,还有谁能因为她被冷落而替她生气呢?再也没有了罢……就算是曾经一同寝睡的那个人也不能如此吧!

正在这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嫚儿?”

苏梓婉听声音知道是府里管家的媳妇春芳嫂子,她时常来东屋走动,主要都是来找嫚儿的,嫚儿比她会处事,虽然府里上下对她们主仆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嫚儿却有办法笼络到了春芳嫂子,总能从她那里打听出一些事来,比如隔壁王大仁偷人被逮个现形啦、李小四被官府抓啦、二娘子又生了第七个孩子啦……总之都是一些鸡毛算皮摆不到台面上的事情,倒是给她们平淡的生活添了许多的乐趣!

嫚儿见苏梓婉拥被坐在床上,便走了出去,稍稍掩上了门。

“春芳嫂子,这大冬天儿的,难为您还想着来看我!”嫚儿人活活泼泼的,声音听上去就觉得很欢快。

“我不来瞧你,也不见你去瞧我呢!”春芳嫂子嗔了一下,一双眼睛朝门缝隙眯了眯,压低声音说:“哟,夫人还睡着呐?”

“还不是昨个儿的事情给闹的,一夜都没睡好!怜姨娘也真是的,一点大的事情还没查个清楚呢,就乱冤枉好人,这叶府将来要是全给她治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呢。”嫚儿轻描淡写一带而过,顺便埋怨了一下秦怜儿的自高自大后,便引开话题:“春芳嫂子,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府里怎么这样热闹?”

“我猜你也不知道!”春芳嫂子笑笑,说:“西屋又有啦!”

嫚儿不禁皱了皱眉头:“又有了?”

“是啊!”春芳嫂子想起一大早她家男人就被老爷叫去请了罗大夫来,“说是西屋那位昨一夜没睡好,难受想吐,一大早请了大夫,诊出喜脉来了!那大夫说怜姨娘害喜的样子,八成是男孩儿!老爷高兴坏了,前面两个都是小姐,这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来了位公子,可不乐坏了,府里上上下下全赏了!”

嫚儿听着春芳嫂子喜气洋洋的声音,心里越发冷笑了起来,看来老爷想让怜姨娘给小姐道歉这事又要泡汤了,这贱人怎么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这个时候怀上了!想着便咬牙恶狠狠地道:“西屋净这么多好事!”

春芳嫂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怎么不知道东屋这主仆俩像进了冷宫似的呢,老爷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回,这阵子好不容易来勤了一些,这下倒好,怜姨娘那边又怀上了!看样子,这冷宫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春芳嫂子平日里得嫚儿不少好处,加上嫚儿人活泼有趣嘴又甜,打心眼儿挺喜欢她,忙拉着她的手说:“老爷待夫人比往常好了许多,你还是得劝夫人殷勤一些,眼瞧着怜姨娘那边……”说着欲言又止,只是说:“不是我说,这深宅大院的,得生下子嗣才保险啊!”

苏梓婉坐在床头,微微出着神,屋外两个人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进来,她也听出了个七八分!她心里不禁一阵怅然,这还没怎么样呢,又是诱她去禁地、又是栽脏她偷东西……如若真怀上了孩子,不知道秦怜儿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苏梓婉起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与三年前一样的鼻眼、一样的年轻,可是眼睛里总有种深沉的无奈,说不委屈是假的,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所接受的女子教育,就是要隐忍,就是要大度,就是要一家和和睦睦!就算这和睦与她无关,她也要坦然接受!这就是她做为女人的代价!这就是束缚她的绳索!苏梓婉无数次想要逃离,却都被这绳索给困住,想要呐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苏梓婉心中越发的压仰,看着屋外的白茫茫一片,心中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说:“总有一天,我会挣脱这牢笼!”

“小姐,外面又下雪了呢!”不知何时,嫚儿已经回到了屋内,笑着说:“你猜,我们苏府门前的松柏今年又被压了多少雪啊?!快断枝了吧!”

苏梓婉回过神,“怎么会,再大的风雪也压不垮的!除非——”

嫚儿见苏梓婉顿住,接过话来:“除非什么呀?”

“除非有人蓄意为之呀!”苏梓婉笑了笑,看着嫚儿沉郁的脸色,说:“不过,爹爹把那树看的那么紧,不会有事的!”

话虽然是用来给嫚儿宽心的,但苏梓婉却莫名的感觉到自己话里仿佛有一种自欺欺人的含义。

主仆二人正谈笑着,叶润庭的贴身小厮却上来打了个千儿:“夫人,老爷请您去前厅吃晚餐。”顿了一下,又道:“说是怜姨娘也在。”

苏梓婉闻言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怅然,这必定又是一场鸿门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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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夫人,老爷请您去前厅吃晚餐。”叶福毕恭毕敬地跪在屋内,他是一个老实的人,生来便在叶家为奴,也知道夫人从来不为难下人,所以不论别人怎么看这位被冷落了的夫人,他在心中还是一直尊敬着她的!所以,用词也颇尊重,老爷一句“叫夫人来吃饭!”就变成了“老爷请夫人去吃晚餐。”

饶是如此,苏梓婉仍能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怅然,这必定又是一场鸿门宴!

“好。”苏梓婉搁下手中的毛笔,抬手让嫚儿娶来貂皮外套,答道:“我这就去。”

去往前厅的路上,苏梓婉一直在想,往年只有除夕之夜,才能全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而今天是什么原因,竟然让她也去前厅吃饭?心中想着,脚下的路也就没有细看,忽然一滑,整个人摔倒在雪地上。

“小姐!!!”嫚儿一惊,连忙去搀扶。

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的叶福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夫人,您怎么样?”

苏梓婉被这一摔才有些回过神来,借着嫚儿的身后,慢慢站了起来:“没事,摔了一下而已。”

“夫人,夜晚这路就上冻了,您还是慢一些比较好!”叶福说着,将灯笼移了移,既替苏梓婉照着前路,又不至于遮住她的视线。嫚儿见他如此心细,不禁多看了两眼。

转了几个走廊,终于到了前厅。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就听到虚掩着的屋子里笑声一片,偶而夹杂着小孩子的嘻笑声。苏梓婉笑了笑,那笑容被夜色掩盖的毫无痕迹。

门一推开,印入眼帘的就是眼前四口之家其乐融融的画面。

“哟,姐姐你终于来啦!”坐在叶润庭身旁怜姨娘抿唇笑兮兮地对着苏梓婉说,作势要站起来坐到旁边去,却被叶润庭拉住了。

“大夫说你不应多动,你还是坐着吧!再说一家人,谁坐都一样。”说着,指了指另一个位子,

“婉儿,坐我对面。”

苏梓婉点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坐了过去,站在一侧的嫚儿气的脸色都变了,秦怜坐的地方才是正夫人应该坐的位置好么!可是见小姐和气的面容,她不得不忍着这口气。

叶润庭见苏梓婉坐好,便说:“婉儿,怜儿有时做事鲁莽了一些,但她也是情急之下才如此,是个小孩子的脾气,今晚我做东,让她来给你赔个罪,往后此事不谈,全当没发生过!”

站在一旁的嫚儿啼笑皆非,心想小姐说的果然没错,这老爷果然对秦怜儿重情重义,她随便给了人一巴掌后,又拿小孩子脾气来充当理由,最后又弄出个全是梦一场,根本没发生过!真是太可笑了!

秦怜儿顺势就开口道:“姐姐今日未从东屋出来,可是因为昨日那件事?”说罢不等苏梓婉开口,便道:“姐姐可得不要记恨我,想来也是我太心急了,都是我的错,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忘了妹妹犯的错,行不行?”

苏梓婉见她说的挺诚恳,一双盈盈水眸说不出的真诚无辜,虽然不喜欢秦怜儿的作派,但她也不想就此事再牵扯下去,况且叶润庭也在一旁,她也不好驳他的面子,便说:“妹妹说的哪件事?我倒忘了。”

秦怜却故作娇羞似的说:“姐姐果然是大人有大量,不与妹妹计较是妹妹的福分!妹妹我如今有了身孕,不宜喝酒!我以茶代酒,敬姐姐一杯!”

苏梓婉也不好推辞,捧着嫚儿刚温好的暖酒,喝了一杯。

秦怜儿这才笑着歪到叶润庭的怀里:“姐姐真大度!一点儿都不生怜儿的气呢!”

叶润庭看着苏梓婉,眼神中也颇有赞许的意味儿,很好,他要的就是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的夫人。

这顿饭吃的极其索然无味,至少苏梓婉是这么觉得的。她一向沉默寡言惯了,而且平常也是一个人吃饭,最多就是嫚儿在一旁陪着,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秦怜儿似乎是因怀孕的缘故,对吃食特别的挑剔,一桌二十几样菜,没几样入得了她的口,即使是平常最爱吃的,吃了几口便也吃不下了。搁下筷子道:“吃不下了呢。”

叶润庭忙关心地问:“不合胃口?”

秦怜儿笑着摇摇头,抬着脉脉含情的两片眼,道:“也不是,就是吃不下。润庭哥,大夫说酸男辣女,我还真的特别想吃酸的呢!”说着,瞟了一眼苏梓婉。

不知道为什么,苏梓婉看到她那笑吟吟的眼神,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么!”叶润庭扬了扬眉,温声道:“那你想吃什么,明日让人去买。”

秦怜儿思付了一下,仿佛突然想到一样:“啊!润庭哥,您瞧我这记性,姐姐家卖的酸枣糕特别的好吃呢!这酸枣糕的手艺一直是苏氏的秘方呢!姐姐是苏家的女儿,想来姐姐必定也会做酸枣糕呢!唉呀,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哦?”叶润庭垂眸看向苏梓婉,“你会做酸枣糕?”

“爹爹确实教过我。”苏梓婉点点头,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有不好的预感了。

“那姐姐能不能做些酸枣糕给我尝尝?”秦怜儿歪头故作天真的看着苏梓婉,“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想吃呢!”

苏家做的酸枣糕在整个海城都是有名的,慕名前来购的人络绎不绝,但苏来生认为这门技术传男不传女,加上早些年发生的那些事,他对女儿一直心存芥蒂,一直绝口不提传女儿的事!一、直到苏梓婉出嫁那年,苏来生也确定不会再有儿子了,苏明敏对此事向来有抗拒,才决定教梓婉!苏梓婉天资聪颖,加上手又灵巧,很快就学会了做酸枣糕的方法,而且做的比苏来生的还要好看、好吃!无奈她爹只对做官有兴趣,没想将这秘方代代传下去,故叮嘱梓婷只要将秘方传下去即可,不要用来养家糊口,当然,他也从未觉得女儿要靠这个来养家糊口,毕竟嫁的是巡使大人啊!

苏梓婉本想拒绝,可看看着叶润庭沉沉黑眸,终究是点了点头:“好。”

一旁的嫚儿早就看不下去了,不由的嘀咕:“这么冷的天,到哪儿去找酸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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