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攻山(二)

雨势不歇, 豆大的雨点砸在不见天山顶平台的地面上,噼啪作响,打得山头上尽是白雾。

厉图南收势站在树梢上, 向下望去, 只见裴沧海与赵守拙两人分立平台两侧。

裴沧海收回宝印,托在掌中, 那印变回了拳头大小, 却隐隐散发出山岳般的威压。

赵守拙手持一柄玉柄拂尘, 尘尾雪白,看起来轻柔非常, 在山顶烈风当中有如柳条般被扯动扬起。

“图南,”裴沧海当先出声,“到此为止罢!”

“今天这人你是放也得放, 不放也得放!”

“你师尊是念旧情的人,你低个头, 老实把人请出来, 还有几分余地。要是等我们强闯进去, 怕就不能善了了!”

厉图南微微欠身, 礼貌笑道:“多承裴师伯美意。”

“只是师伯所言, 恕图南难以从命。”

说话间, 他余光扫过顾海潮、牧云等人, 心念一转, 暗暗传出一道魔令。

十数名魔修方才始终窥伺在侧,不曾出手, 闻令后于平台四面悄然现身,向一众弟子逼去。

“冥顽不灵!”

这些魔修的举动自然瞒不过裴沧海的眼睛。

他怒喝一声,宝印正待拍出, 身旁赵守拙却已不声不响,先他一步出手。

手中拂尘一抖,刚才还轻柔如柳的细丝忽然根根绷直如银针铁线,向厉图南双足刺去。

厉图南不得已跃起。

熟知人在空中,那拂尘竟在疾射之下,生生拐了个弯,又绕回来直袭他心口。

他目光一凛,腰腹使力猛一旋身,堪堪将银丝避过,跟着以手为爪,向前一探、一抓,就将那拂尘抓在手里。

下一刻,他却猛然将手撒开,手掌一甩,带出一串血珠。

人在空中,声音远远飘下。

“师伯的法器果然厉害,是图南唐突了。”

赵守拙见他这后生晚辈,竟敢如此托大,敢空着手来抓自己的本命法宝,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沉了沉面色,却只道:“小心了!”

话音未落,万千银丝猛然张开,如流光疾射而出,从四面向厉图南扎去。

谁也不曾看清,只觉眨眼功夫,拂尘便已缠绕厉图南周身,一匝一匝,将他在空中围成个茧。

“别杀他!”

裴沧海急喝一声,谁知顾守拙眉头一皱,下一刻天上那只白茧竟猛然破开。

银丝散乱间,厉图南竟安然无恙,只周身黑气缭绕,不知是何功法。

“吃一堑,长一智。师伯法器厉害,图南不敢硬接,雕虫小技,师伯见笑了。”

话音未落,他衣袂一翻,竟再度落回刚才那枝树梢上面。

可还不容他在上面随风摆荡过第二下,四面忽地罡风劲急,万叶齐摇。

裴沧海的宝印已迎风涨大,如同小山般当头压下!

厉图南顿感周身一沉,动作骤然迟滞,有瞬间功夫,明明提气就待跃起,脚下却好像有千斤之重。

只这迟滞的一瞬间,宝印已遮天蔽日,向他头顶轰然砸落!

大雨瓢泼,惊雷阵阵,却尽数被这一声巨响掩盖。

声音落后,余音仍在四面山间回荡不绝。

顾海潮与牧云对视一眼,随后目不转睛地向宝印底下看去。

烟尘迅速被大雨拍散,露出一个站立的人影。

厉图南衣衫微乱,一头黑发散开,在风雨之中狂舞,虽然稍显狼狈,却竟好像全未受伤。

“好小子!”

这一下非但顾海潮等人吃惊,就是裴沧海也不禁眉目耸动。

右手一扬,将印收回,跟着身形随上,一双赤红色、筋肉厚重的手掌直劈厉图南面门。

厉图南方才脱身,是在落地的最后关头,情急之下用了缩地之术,不然绝难抗住那一击。

虽然堪堪躲过,没受外伤,可宝印压下那一瞬,他身上护体罡气已然破了,一时五内震荡,气血翻涌,魔气微滞,调用不得。

幸而修行方法虽变,旧日记忆仍在。

他当即运起栖云宗本门功法,重新唤起经脉中不多的本门灵力,这才脱身。

裴沧海这只宝印专为降魔之用,厉图南不敢怠慢,见他赤掌攻来,干脆也挺身同他近身拆招。

势如急雨,不留半点空隙,以免他得空再度甩出印来。

裴沧海见他不闪不避,同自己打起擂台,果然中计,只顾同他缠斗,但无论如何出手,厉图南只比他更快。

裴沧海渐觉吃力,想要后撤,后路却被厉图南掌风封死,一时抽身不得。

幸而顾守拙在战团外瞧见,当即将拂尘挥出,笼向二人。

厉图南分出一掌猛地拍去,想要将其击退。

这掌劲力直贯,足可开山裂石,谁知打在拂尘上面,那些细丝却乱而不断,只稍稍一挫,便重又涌来。

这次却不是像刚才那样化作银针,反而毫不着力,蛛网一般,轻轻覆在他肩膀、腰侧、双腿上面。

他只觉身上渐沉,如同陷入沼泽之中,动作愈来愈迟缓。

见状,赵守拙对裴沧海传音道:“结阵!”

裴沧海猛地向厉图南拍出两掌,一掌拍向面门,一掌直取胸腹。

厉图南看他架势,便知他要借此后撤,可身形迟滞,只勉强招架下来,这次却再拦他不住。

裴沧海借机一跃,已退出数步,大喝一声,再度祭出宝印。

但见银光大作,照得满天大雨如帘,宝印光华与拂尘清辉交织,一面阵法弹指即成。

光晕流转,将厉图南困在中央,旋过一周,猛地向中间收紧。

厉图南这次已闪避不出,也用不了缩地之术,站定原处,运起全身之气,生生顶住这一击。

嘴角当即溢出血迹,一双眼中却闪过丝计策得逞的光芒。

原来他方才被宝印击落,遁地时便已将袖中早准备下的数枚阵旗打入地面。

而阵眼不偏不斜,此时就在他脚下踩着。

此刻旗阵恰好被两位师伯的阵法之力激发,厉图南脚下一跺,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缝隙。

浓郁如墨的魔气喷涌而出,同裴、赵二人阵法交织,随后便缓缓沿着阵法侵蚀过去。

裴沧海只看得目瞪口呆,赵守拙亦脸上变色。

厉图南却猛然拔地跃起。

在他脚下,无数道暗红色的灵力锁链遁地而出,缠绕上裴、赵二人的四肢与法器,将他们牢牢缚住。

裴沧海修真,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赵守拙却身形轻便,本来能够脱身。

但他此前从未见过厉图南使出的这般阵法。

黑色的魔气沿着他与裴沧海两人法器的清光一路吞噬过去,如有灵体,竟好像一口、一口将其吞吃进肚,见此不由一怔。

就是这一怔,锁链已纠缠上来,再来不及脱身。

铁链方一触及身体,便好像在他经脉当中扎了根,源源不断地吞食着他体内灵力。

裴沧海被那暗红锁链缠住四肢,动弹不得,一样觉着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外泄不止。

他又惊又怒,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对着厉图南厉声喝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

“老夫方才念在与你师尊几分香火情,出手处处留情,本来只想着把你擒回你师门发落……”

“早知道你堕落至此,竟……竟他娘修习了这等阴毒邪术,方才就该拼着受你师尊责怪,一掌毙了你干净!”

厉图南人在半空,手背随意一抹,擦去嘴角的血迹,也不争辩,只道:“二位师伯修为高深,图南不得已出此下策。”

“暂请二位在此歇息片刻,待事了,再向师伯们赔罪!”

说罢,身形一卷,直奔主殿。

却原来刚刚他同两个师伯剧斗之时,顾海潮等人已趁机向山后攻去。

顾海潮唤出风波定,环绕周身,人却站定不动,不住指挥着本门弟子和各派支援的好手。

数十人分成三股,从厉图南交战处绕过,已接近了主殿外的阵法,眼看马上便要破阵。

厉图南方才与裴、赵二人周旋之时,便已分神瞧见这边。

且此刻百里平正在尝试解除垂天大阵,他更是心有所感。

心知阵法困不住两位师伯太久,必须速战速决,便不犹豫,几个起落间,人已落在主殿前的台阶上。

“顾师弟。“

这声音穿透雨声,清晰传来。

顾海潮在台阶下仰头去看,但见厉图南不知何时已穿透雨幕而来,直身立在高处,黑色的广袖并着一头墨发让风扯得高高扬起。

大雨斜落,仔细看时,他两肩已微微湿了。

雨水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一道道蜿蜒而下,只平添了几分阴鸷。

“几日不见,你倒是指挥若定,颇有长进。师尊见了你……想必定然欢喜。”

说这话时,他嘴角噙笑,一双凤眼当中却殊无笑意。

说到后面,声 音忽轻,主殿周围散落的石子却在地上轻轻跳动起来。

顾海潮看见,神情一凛,将风波定唤回手中。

他已知今日有变,不知百里平迟迟没有现身,是否是遭遇了什么。

虽然师尊修为高深,可眼前这人已近魔物,不能再以常理揣度,如若此刻师尊已经遭遇不测……

正在这时,百里平的声音自脑海中传来。

“海潮,保护好自身,我马上过去。”

那声音不疾不徐,更是一如既往地平和。

顾海潮心中一定,面色不由微变,可是生性坚毅,面上一贯无甚表情,想旁人大约也看不出什么。

厉图南却忽地幽幽道:“师弟在我面前,是分神同谁说话呢?”

顾海潮不理这话头,剑锋一抬,直指阶上:“交出师尊!”

厉图南嗤笑:“交出?“

猛然面色一变。

忽然间,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阶上石子忽地一齐高高飞起。

万点雨箭当中,厉图南的身影随雷声暴起,广袖一张,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直扑而下。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顾海潮亦被激起血性,一跃而起,“少废话,手上过!”

作者有话说:图南,收手吧,外面全是师伯!

图南:什么师伯?捆了。

(小声)图南身上被雨淋湿说明他有点不行了,我们修为高深的人都是防水的,是吧张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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