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攻山(三)

霹雳一声惊雷猛然落下, 电光过处,漫天雨帘都好像静止了一瞬。

可随即千珠齐落,厉图南与顾海潮的身影在雨幕中再次悍然相撞!

“铛”、“铛”、“铛”——!

电光落下后, 天色仿佛比刚才愈加昏暗, 风雨声中只闻金铁交鸣,铮铮响过三下, 一声比一声更响。

随后, 就见顾海潮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跌去, 在空中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谁知这血却没落地,反而打在厉图南的胸前——

厉图南竟是眨眼间紧随而至, 右手黑气缭绕,直抓向顾海潮丹田要害!

顾海潮人在空中,无处借力, 便是想躲也躲他不开。

“师兄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鞭影如灵蛇般窜出, 正是牧云。

鞭梢挟着破空之声, 扯开雨帘, 直劈向厉图南手腕。

厉图南运气相抗。

只这半息的时机, 顾海潮忍痛在空中猛一拧身, 厉图南那一爪便擦着衣襟堪堪掠过。

丹田虽一时保住, 可带起的罡风竟将顾海潮的衣衫都撕裂了。

这一爪若是抓实, 他修为必将尽废!

他一时面沉如水, 踉跄落地,退出三步方才站稳。

但随后, 便见厉图南眼中戾气骤烈,攻势顺势一转,右手如影随形, 反抓了赤蟒鞭在手,猛地一拉,便将牧云带到了自己身前。

这速度之快,远超牧云反应。

她甚至未及松手,人已在厉图南一掌之内。

果不其然,厉图南右手扯住赤蟒鞭,左手手指微曲,下一瞬间便已向她脖颈扣来。

那一刻,漫天的雨好像忽地慢了。

她看见厉图南眼里一点点爬上赤红色的血丝,一张面孔却透出惨白之色。

抓来的手也是白的,好像从地里伸出的骨头,雨珠静静地抱在那上面。

忽然,一道金光符箓打在她身上,将她击飞出去。

厉图南的手爪擦着鬓边的头发掠过,当即削断数绺,眨眼被疾风扯散。

一道骨头折断般的脆响传来,一左一右两个栖云弟子挺剑疾刺厉图南肋下与后心。

牧云重重跌落在地,雨落如箭,在她身边哗啦啦扑地而下。

厉图南回掌震开长剑,跟着右手一扬。

赤蟒鞭在他手里,竟似活物般发出兴奋的嘶鸣。

鞭身赤光大盛,如一道灼热的血电,带着远胜牧云驱使时的狠厉煞气,直取方才那两名弟子咽喉!

他二人明知厉图南凶戾,方才舍命援护牧云,一击得手,不敢恋战,正欲后撤,谁知厉图南竟还有杀招!

眼见已不能全身而退,两人脸色惨白,已阖目待死。

可就在这时,风波定破空飞来,猛然直刺厉图南右眼。

厉图南挥鞭格开,顾海潮已再度杀到。

他方才前襟被割破,衣衫已然破烂,索性脱去掷在地上,赤膊上前,显然心中怒意、恨意无不已极,招招直逼厉图南必救之处。

牧云亦念诀唤回赤蟒鞭,再度扑来。

其余众人知道单打独斗绝战厉图南不过,同样加入战团。

车轮战下,厉图南呼吸愈发急促,雨水沿着他身上一股股淌下。

他一身衣袍早被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瘦削。

忽地,他头顶上空,那笼罩整个不见天的垂天阵光幕猛然间波动起来,不时扭曲一下,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连带着天空的景象都出现了细微的歪斜。

顾海潮余光瞥见,传音给牧云:“师尊正在破阵。阵法不稳,再拖片刻!”

牧云精神一振,正欲配合师兄再组攻势,厉图南却似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猛地虚晃一招逼退顾海潮,随即仰天发出一声尖啸。

啸声未落,广场四周那些魔修们忽然齐声应和,将手按在地上。

道道漆黑魔气从他们身上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交织。

“不好!快躲开!”

顾海潮惊呼。

然而已经晚了。

这些魔修从方才就接到命令,暗中布阵。

看似杂乱无章,只知在人群中游走骚扰,其实却已占定方位,只待厉图南令下,便即启动阵法。

顾海潮正欲向后跃出,脱离阵法范围,可只跃到一半,顿觉身形一沉,骤然落地。

落地后脚下仿佛陷入无形泥沼,举手投足都变得异常艰难,灵力运转也滞涩不畅。

再看旁人,也是一般。

无不动作迟缓,欲逃而不得,手按额头,面上皆现出痛苦之色。

无数道凄厉的嚎叫声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扰人心神。

众人只觉头疼欲裂,眼睁睁看着厉图南身上杀气翻涌,明知道他脚下一晃就会到自己身前,却一步也动弹不得。

顾海潮目眦欲裂,强忍经脉撕裂的痛楚,大喝一声:“破!”

风波定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刺目光芒,硬生生挣脱了阵法的束缚,化作一道流星,再次冲向阵眼中的厉图南!

这一击已是破釜沉舟,损寿元、烧精血、拼尽修为,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最后一击。

顾海潮眼中淌下两行鲜血,马上被大雨冲开。

眼看着风波定马上就要刺到他身上,却忽然,一道巨大的黑影打斜里插来,正横在厉图南身前!

风波定打在上面,迸溅出一串火星,一道刺耳的摩擦声随即炸开,风波定斜飞落地。

众人但见一条鳞甲森然的漆黑巨蟒,盘踞在厉图南身前。

巨蟒扬起身,足有数层楼高,身躯如十抱之木,一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高高俯瞰着众人,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沙沙有声。

正惊叹间,忽然,那巨蟒身形微拧,粗壮的长尾猛地一扫,重重砸在广场边缘。

无数巨大的石块被蟒尾卷起,向着场中行动受限的众人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顾海潮目光一凛,右手在身侧一抓,勉强召回风波定,却再无力气制止。

可偏在此时,巨蟒猛地一矮,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噬向他头颅。

一口咬下,便能将他头颈齐齐咬断!

厉图南浑身猛地一凛。

这些人中,他对顾海潮下手最重、杀意最显、最不留情。

内心之中,未必没有当真杀他之意。

谁知竟被千乙这魔物窥见心思,擅自行事!

如果当真在这里杀了顾海潮……

他心念急转,一跃而起,身形如电,朝着一人一蟒直扑过去。

一手格开蟒首,另一手疾探向顾海潮胸前,欲将他扔脱。

顾海潮哪知厉图南心中所想?

眼见他忽然杀气腾腾欺近,手爪缠绕着魔气向自己胸口直抓过来,新仇旧怨一并涌上头顶。

拼着身死,也要同他以命换命!

对这一抓不闪不避,低喝一声,只将风波定奋力直推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天际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浓云,将昏暗的天地骤然照彻。

顾海潮愕然了。

恨了这么多年,支撑他惨淡经营至今的,不就是手刃此獠、清理门户这一念吗?

可当师尊真的死而复生,那积攒了数十年的恨意,仿佛瞬间被掏空了。

他心里空洞洞的,好像什么也没剩下。

这一剑刺下去,报的究竟是什么仇?雪的又是什么恨?

电光闪过,他面孔一时也变得惨白,悔意涌上心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厉图南两手伸出,空门大开,风波定劲力直贯,正正推入他胸口当中!

“嗤——!”

一道清辉后发先至,从旁边飞射而来,拂过风波定的剑脊。

风波定去势顿止,生生停住,从厉图南身体当中脱出,铛啷一声落在地上。

电火滚落,亮而复暗。

漆黑的雨幕中,顾海潮如被一阵劲力托住后背,轻轻落地。

与此同时,漫天雨珠忽然顿住,彼此结成一张巨网。

那些空中正欲落下的巨石,眼看就要砸到众人,却在前一刻忽然撞上水壁。

下坠之势骤减,随即又被水壁上的一股巧劲引偏,轰轰隆隆地滚落至广场边缘,竟未伤及一人。

风雨中,一道青影飘然落在厉图南与顾海潮之间。

衣袂拂动,周身雨水不侵,正是百里平。

“师尊……”

“师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但见顾海潮赤着上身,跌坐在地,猛一翻身跪起,向着百里平嘴唇颤动,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风波定落在他旁边,剑尖上的血已被冲刷干净,只在雨中闪烁着寒芒。

地上雨水、血水混在一起,模糊的血迹蜿蜿蜒蜒,爬到另一旁同样跪坐在地的厉图南膝下。

他一身黑衣,看不出胸前伤势,只能瞧见满头长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那张全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黑得吓人,当真宛如厉鬼一般。

“师兄!”

牧云飞奔上来,从已经化作人形倒在地上的千乙身上踩过,扶起顾海潮。

见他并未受什么重伤,略一定心,转头跑到百里平身前,抱住他袖口,低头恨恨看着厉图南。

“百里平!你看看!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一道声音挟着怒气如惊雷般从一旁炸响。

裴沧海须发散乱,终于挣脱锁链飞身上前,指着厉图南道:“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赵守拙落后一步,也收步落地。

虽然不像裴沧海那般疾言厉色,可也是面沉似水。

“你今天不清理门户,师兄就替——”

裴沧海怒气勃发,可忽然想到血魂锁,生生顿住,话锋微转。

“我看不如废了他的修为,囚禁终身,也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百里平不语。

四周,栖云弟子和赶来相助的同道,人人身上带伤,皆拿眼睛看着他,等着看他如何处置。

就在这时,一直伏于泥泞中的厉图南忽然动了。

他微微躬身,竟然朝着百里平的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头。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自他周身弥漫开来,空气中隐隐有暗红色的煞气浮动。

百里平终于将视线落回他身上。

“厉图南,你要同我动手?”

“徒儿不敢。”

厉图南抬起头。

两边眼角下,深黑的魔纹一瓣、一瓣,慢慢展开。

“徒儿这点修为,废了也不可惜。只是……若真成了废人,师尊定然再不肯让徒儿见上一面。”

他信手在身前点过两下,止住流血,从地上缓缓站起,一双眼睛只紧盯在百里平脸上。

“徒儿想留在师尊身边……一生就只这一个心愿。”

他看着百里平,轻轻道:“要是连这都成了奢望……叫徒儿如何甘心坐以待毙?”

作者有话说:小厉的厉是厉鬼的厉呀……

倒反天罡啦!小厉和师尊又双叒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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