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钥匙

外面天色昏黑, 偌大的主殿内又只有一颗明珠照明,众人陆续进入,但觉人影摇动, 映在四面脱漆的壁画上, 乍一看好像鬼影幢幢,不由心生悚然之感。

众人闻不见天之名已久, 今日还是第一次进入主殿。

进门之前, 心中也不知期待着什么, 可进来后四面一看,不由各自心生失望, 顿感名不副实。

厉图南将众人神色瞧得一清二楚,也不在意,一面让人掌灯, 一面将百里平让去上座。

整座主殿就只正首一把石座,百里平自不肯坐, 厉图南也不强求, 同他一起站着, 转头看了千乙一眼。

千乙会意, 取出一支色泽暗沉、细如手指的香, 走向抓来的那冥界卧底。

那名冥界卧底已被扔在殿心, 周身穴道被封, 如同待宰羔羊。

见千乙走近, 不由瞪大了眼睛,口中发出含混不明的声响, 口水混着血水一齐从嘴角流下。

千乙捏开他嘴,不由啧啧称奇,对厉图南道:“尊上, 这人倒是硬气,刚才趁人不注意,居然把自己舌头给咬断了。”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这人,面上露出遗憾之色。

“可惜啊,舌头断了也没用,一会儿你的魂儿自己就开口了。”

他面带微笑,拈着香在他脸上轻轻划过。

那人垂眼看去,香体缠绕着不祥的纹路,一股诡异的香气隐隐传来,不由吞了下口水,面上含愤。

这愤怒好像愈发取悦了眼前的魔修。

千乙的那两只竖瞳微微一缩,在他偏过头打算一口把香咬断的瞬间,猛地把手拿远。

“请诸位退开些。”

千乙说着,以口叼香,双手结印,指尖冒出幽蓝火焰,猛地点向卧底眉心。

卧底身体忽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眼中神采迅速涣散,肌肤下仿佛有无数细虫蠕动。

关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过去,整个人硬生生掰成了一个活人掰不出的形状。

他大睁着眼睛,也大张开嘴,半根舌头高高顶出。

喉咙不住吞吐,好像想要嘶吼,却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嘶、嘶”声响,压成一线,从牙缝间一点一点挤出。

片刻后,他忽地泄力,瘫落在地,身体软得像是没有一根骨头,气息也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一双眼空洞地望着穹顶,显然生气已绝。

众人从四面看去,只觉毛骨悚然。

风挟着细雨从窗间灌入,拍打得窗户不住忽扇。

千乙将魂香插入香炉,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火焰点燃香头。

一缕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

“可以问了。”

千乙退后一步,“香燃尽前,他知无不言。”

百里平早有考量,率先开口,“厉图南对你们有什么特殊之处?”

卧底嘴唇翕动,声音呆板如同梦呓。

“极阴之体……赤渊花之毒……二者相融……钥匙……彻底开启冥界之门……”

他舌头只剩一半,吐字却很清晰,不知是从哪里发声。

百里平心中一动,飞快地同裴沧海、赵守拙二人交换了下眼色。

厉图南站在百里平身侧,手仍按着小腹,身形微显佝偻,闻言却不说话。

百里平又问:“从一百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你们就盯上他了?”

“是……钥匙需长大……待时机成熟……”

“这些年你们还选了其他人么?”

“选了……但是……都没活下来,只有……”

裴沧海忍不住上下扫了厉图南一眼。

厉图南脸色苍白,只不动声色往百里平身上靠。

百里平侧身避过了,“这些年你们还有什么活动?”

“厉大婚那日……本想趁乱带走钥匙……但百里平……醒了……计划打乱……就没现身……”

厉图南眼神一寒,收了刚才那副无谓神情,站直了些。

“我师尊渡劫那日,你们又是什么算计?”

卧底空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不知……那一战的壤师……非死即残……我们是后来才接手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

卧底知无不答,“那是能在阳间活动的……最强的一批……不然……”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除了栖云弟子之外,其他人并不知道百里平渡劫当日的内情,更不知道他当日曾与冥界之人交手。

听了厉图南的问话,不由云里雾里,却也隐约听出百里平昔日强悍。

厉图南看向百里平,却见师尊面容平静,仿佛在听与己无关的旧事。

当日他赶回时,百里平已然身死,可这消息太过骇人,砸在身上,将他一时砸得懵了,当时倒也不觉着如何痛断肝肠。

反而,他勘察现场,从无数打斗痕迹中,一点点拼出当时百里平如何在雷劫之后,以一敌多,犹能手刃甚至重伤数人,心中竟生出种骄傲之情。

“你也是壤师?”

百里平又问。

“是……我是壤师。”

“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这冥界壤师之后的话。

“不知……我等接到的命令,只是伺机带走钥匙……之后……之后……”

香炉中,那炷魂香已燃至末尾,灰白的香灰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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壤师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脸上浮现痛苦扭曲的神色,喉咙里发出最后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终于,青烟散尽,香烬成灰。

壤师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声不绝。

良久后,裴沧海才道:“我听出意思来了……”

他声音粗放,这会儿刻意压低了,在空旷的殿内嗡嗡作响。

“他们要厉图南有用,这次没带走他,之后搞不好还会来人。”

牧云忍不住问:“师尊,他说的冥界之门是……”

百里平知道殿中年轻弟子大多都有此惑,解释道:“千年前冥界为乱,七贤以法阵将其镇压。”

这一战众人均曾听说,只耐心听他继续道:“然天道有常,亦予一线生机。冥界虽属至阴之地,却非绝地,其气运流转,亦需与阳间有所交泰。”

“若强行绝其通路,如同只堵不疏,非但违背天道循环,积郁的玄阴之气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灾劫。”

裴沧海听得不耐,一挥手对众人解释道:“就是说,冥界之门,每一百二十年就会开启一次,让他们透透气。”

“正是。”百里平颔首。

“每隔一百二十年,当天地间玄阴之气最盛时,封印大阵便会开启一道缝隙,也就是冥界之门。”

“冥界之门每次只开启一天,且通道极为不稳,仅供阴阳之气短暂交汇,无论是冥界之人还是生人,均难以通行。”

一直沉默的赵守拙忽然道:“冥界之门下一次开启时间,我记得就在……不到一个月后。”

众人均心中一惊。

冥界之门将开,冥界的人又偏偏在这时急于控制厉图南……

至于那壤师所说的钥匙,难道是……

“揣测冥界之意,”百里平语气沉凝下来,“恐怕是欲利用此‘生门’,将其彻底撕裂,借这天道所予的一线之机,行逆天之举。”

话音落下,大殿内寂然无声,只能听见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却还没放晴。

偶有水珠从房檐滚落,敲在石砖上,滴答作响。

在场虽然只有百里平、裴、赵二人曾亲身经历过千年前那一战,但对那战的惨烈,举凡修真之人,无不有所耳闻。

如果真如百里平猜测的那样,冥界要以厉图南为“钥匙”,彻底打开封印,那于天地之间,恐怕又是一场千年未有的浩劫。

好半晌,终是裴沧海先道:“该怎么做,师弟,你拿个主意罢!”

百里平手中的溯魂晷,随着那名壤师身死,已经重归寂静,他便将其收回袖中,沉吟片刻。

“我想当务之急,一面是要阻止厉图南落入冥界手里,一面是去凌霄宗取回羲和剑,先加固封印,再看其有何动作。”

裴沧海听了其一,不由吹起胡子,哼了一声。

“你这徒儿强悍得很,恐怕不用你这做师尊的费心。冥界的人,哪个敢来招惹他?”

厉图南跪地道:“图南先前对师伯多有冒犯,这里给两位师伯赔不是了。”

说着,伏低身体,规规矩矩地对裴、赵二人,一人磕了一个头。

“不敢当,不敢当!”

裴沧海早吃过他的亏,见他这会儿忽然乖顺,哪里还肯再买他账?

“无事献殷勤——嘿、嘿!”

顾着百里平的面子,没把话说完。

厉图南只当不闻,磕过了头,便从地上爬起。

众人瞧他起身时极为艰难,好像气力不济,挣扎半晌才勉强站起,摇摇晃晃,均觉不明所以。

刚才同众人相斗时,他可不是这般。

追溯过去,好像从百里平赶到之后,他就换成了现在这幅弱柳扶风的模样。

牧云不禁向天翻了个白眼。

裴沧海却看着百里平又道:“师弟,我刚受了你徒儿这一礼,可眼前这事还不算了。”

他浓眉一皱,粗壮的手指环指了一圈周围或坐或卧、身上挂彩的众人。

“是,咱们这次攻山,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他目光炯炯地盯住百里平,“可你睁眼瞧瞧!瞧瞧海潮差点被废了的丹田!瞧瞧牧云丫头半脑袋的头发!”

“再瞧瞧我跟守拙这把老骨头,刚才被那鬼链子缠着吸灵力的滋味可不好受啊!还有这么多人,各个负伤,这殿里哪有一个全乎人?”

他本是好意,可点到谁,谁就不禁面上一红。

尤其是顾海潮,因为衣衫被撕破,这会儿仍赤着上身。

见众人目光向自己看来,面上勉力维持,心中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入进去。

这么多人打厉图南一个,却打成这个样子,人人均感脸上无光。

裴沧海本就有股邪火,刚才因为正事强压下去,这会儿开了话头,越说越气。

“说是做戏,哼,有他娘这么做戏的?招招往死里招呼!”

“刚才要不是你拦了一下,还不定怎么收场呢!这混账东西分明是假戏真做,凶性根本没压住!”

百里平不语。

裴沧海也不欲把话说得过分,不觉缓了口气。

“师弟,我知道你念旧情,还爱护短。可且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就是我门下这些徒众,也不能白受欺负吧?”

一番话只说得顾守拙也暗自点头。

百里平道:“原该如此。”

“这么多人豁出命来救你,就算初衷是做局——现在局破了,蛇也抓了,你总得给大家伙,给这些为你拼杀受伤的门人弟子们,一个交代吧?”

“你说吧,对这小子,你到底有什么处置?”

作者有话说:厉图南,栖云宗著名表演艺术家,年纪轻轻已经是老戏骨了,师尊在场时自动增加150%娇弱和150%礼貌乖巧,视情况有时减少50%武力值,有时增加50%武力值,特定情况武力值会完全归零或者短暂获得无敌bu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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