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立誓

大殿内烛火摇动, 血腥气隐约漂浮,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百里平与厉图南身上。

良久,百里平终于出言。

“图南, 你可知错?”

厉图南膝盖一弯, 便即跪倒,抬起头看向百里平, “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弟子不该假戏真做, 伤及无辜。”

厉图南的声音很轻, 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见。

“弟子私心作祟,险些酿成大祸。”

他此话说出, 百里平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他递出台阶,问话时却不知厉图南是否肯沿着这台阶下来。

厉图南比他从前熟知的要桀骜不驯得多,这当口他要是说上一句“弟子错在不该恃强凌弱、以一人打翻了这么多正道同门”, 恐怕事态还要更加无法收拾。

虽然如此,百里平却仍是微微皱眉。

“假戏真做?说得简单。”

他语气严厉。

“你方才出手全无分寸, 打伤这么多同门、同道, 平添多少事端。按宗门铁律, 理应将你修为尽废, 逐出门墙, 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 殿内马上便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

厉图南垂着头, 肩膀微微绷紧, 面上却仍是恭敬之态。

百里平却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众人, 话锋一转。

“然虑及冥界处心积虑欲得图南,彼既视其为锁钥,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此刻废其修为, 令他无从自保,来日恐生不测,使冥界得逞,贻害天下。”

“更兼他体内阴煞之毒盘踞百年,早已与经脉纠缠不清,一旦失去灵力护体,毒素反噬,顷刻间便能取他性命。故而,废功之罚,恐不可行。”

众人听他开始说要严惩,可是三言两语之后,又否定了此议,不由面面相觑。

裴沧海浓眉紧锁,忍不住踏前一步。

“师弟,你的意思莫不是就这么算了?”

百里平摇头,“虽不尽废其功,却也不能放任自流。”

“我意,暂封其大半修为,由本门严加看管,使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师兄以为如何?”

裴沧海连连摇头,“要是之前,我也就答应了。”

“可刚才你也看见,你封了他经脉,冥界妖人一现,他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强行冲破了,和没封有什么区别?”

“况且还要让他‘戴罪立功’,看架势是不想找地方把他关起来了事。”

裴沧海低头向着厉图南看过去。

“只封他部分修为,难保他不会故技重施,届时谁能制他?这隐患留不得!”

百里平尚未回答,厉图南却忽然俯下身,以头叩地,“师尊,裴师伯所虑极是。”

“弟子早年曾得一件异宝,名为隐元锁。戴上之后,灵力即受禁制,只能使出一到两成。”

他直起身来,看向百里平。

“请师尊为弟子戴上此锁。戴上之后,除非师尊亲自解开,否则弟子自身绝无可能冲破。”

百里平闻言不由沉吟,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所言为真,真有这样的法器,这些天无论冲突再剧,倒是从没见他用到过自己身上。

厉图南以为他不信,又道:“徒儿命人取来,师尊一试便知。”

他方才一本正经,和师门中其他人一样自称“弟子”,这会儿一时不察,又换成了私底下的称呼。

百里平微微颔首,厉图南松一口气,向千乙使个眼色。

千乙领命退去。

过不多时,众人便见他捧着一副乌沉沉的镣铐而来,双手奉给百里平。

百里平凝视那锁链片刻,又看向厉图南。

厉图南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点恳求之色。

百里平终是接过锁链,指尖灵力流转。

却忽然,一只手拦过来,裴沧海从旁喝道:“且住!先给我试试。”

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厉图南显然是忌惮已极。

百里平也不违逆,将两边的锁扣一一套在他手腕上。

但见那隐元锁忽地化作两道流光,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裴沧海活动几下手腕,啧啧称奇,随后闭目运气,眉头紧皱半晌,又展开了,两手摊开。

“嗯,的确牢靠,冲不开。”

百里平心念一动,裴沧海便觉身上霍然一轻,再看那隐元锁,已经又重新躺在了百里平手掌上。

裴沧海低头看看厉图南,心道:这些年这小子都是从哪搜刮来这些玩意的?

厉图南平伸出两手,“请师尊为徒儿亲设禁制,容徒儿追随身侧,取回羲和剑,加固封印,戴罪立功。”

他忽然这般乖顺,看得旁人好不习惯。

百里平却仍然无甚表情,如法炮制,将隐元锁一一戴在他手腕上。

“呃……”

隐元锁一经没入,厉图南便闷哼一声,身体伏低了些,肩膀细细发抖,好像不适至极,同裴沧海倒大不相同。

百里平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众目睽睽之下,终是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淡淡道:“即日起,厉图南受我亲自监管,戴罪立功,待冥界之事了结,再行论处。”

裴沧海看着厉图南强忍痛楚的模样,哼了一声,语气严厉道:“小子,听见没有?”

“这隐元锁是你自己求来的,要是再敢不老实,休怪师伯我不讲情面!你师尊护着你,我裴沧海的拳头可认不得人!”

厉图南勉力直起身道:“图南……谨记师伯教诲。”

一张脸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这时,一旁青岚宗的一位年轻弟子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对着百里平恭敬行礼。

“百里仙长恕罪,晚辈……晚辈并非质疑仙长决断,只是方才厉……厉道友发狂之状实在骇人……”

他竭力控制,可声音仍然有些发颤,让厉图南抬头一瞧,声音便愈低了些,几不可闻。

“晚辈等心有余悸,唯恐……唯恐日后再生变故,殃及无辜。仙长慈悲,除去这锁之外,可否……可否还有别的万全之策?”

他话未说全,言外之意,仍是担心厉图南以一二分的修为,仍要兴风作浪。

百里平看向那弟子,目光温和,“小友所虑甚是。图南。”

他转向厉图南,“你当众立下一个心魔誓罢。”

心魔誓非同小可,关乎道途根本,一旦违逆,心魔反噬,任你多高的修为,此生都永无进阶之望。

因此修道之人,从不轻立此誓。

众人闻言,神色稍缓,觉得此法确实稳妥,只不知厉图南本人能否答应。

厉图南仍跪在地上,竟然痛快道:“师尊有命,不敢不从。”

说罢缓缓抬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尖直指天心。

“天道在上,心魔为鉴。厉图南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滥杀无辜,绝不主动损害正道同道。”

“如有违誓,必叫心魔纠缠,永堕无间,道途尽毁,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隐隐听见一声微弱声响,空气中凝出数道若有若无的淡灰色雾丝,如同被无形之力攥紧,霎时没入厉图南掌心之中。

一股阴寒之意弥漫开来,在场修为稍浅者忽感神魂一悸,不免向后两步,稍稍错开。

厉图南放下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瞧见这笑意,百里平便已知不好,但厉图南已继续说道:“可是徒儿这点微末修为,别说无法进境,就算全丢了也不可惜,徒儿也并不在乎。”

“这……”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没料到他竟如此轻慢道途,更又言语反复。

不知他此话何意,总不能是要再启战端罢?

就算他当真不在乎心魔誓,可方才的隐元锁总不是摆设啊。

然而,厉图南不等众人斥责,目光倏地转向百里平。

那眼神炽热、偏执、甚至还有种虔诚。

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如同诅咒又如同祈祷。

“故弟子愿再立一誓!若此生再滥杀一无辜,便叫我厉图南从此不得亲近师尊半步,永生永世,不能伴其左右!”

誓言落定,大殿内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这算哪门子毒誓?

这分明是……

一众目光不由齐刷刷看向百里平。

只见百里平负手而立,面容依旧平静,可眼神却微微一动。

方才破阵之时,旁人或许谓厉图南杀气森然,可因着血魂锁的作用,百里平一面破阵,心里却是源源不绝地传来一阵恐惧之意。

愈来愈浓、愈来愈烈,到了后来,简直已经铺天盖地,扰人心神。

厉图南在害怕什么?

百里平先前不解,此刻却忽地了然,不由无言。

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轻咳一声,转开话题又道:“今日之事,皆因我百里平教徒不严而起。”

“栖云宗愿承担诸位疗伤所需一切丹药、符箓,稍后便会分发,如有不足,日后一定补齐。”

“此外,我会亲自为重伤者调理经脉。不见天后的回鹤台,灵脉充裕,可供诸位疗伤修炼,烦请移步。”

厉图南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可见百里平目光扫来,终于还是沙哑着嗓子道:“原该如此。”

“千乙,我暂时不便,你替我招待好各位同道。”

他这般言辞,千乙一时竟不知他说的是正话反话,不由抬头,探究地望向他。

厉图南微笑着向他看来,一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千乙脊背一寒,不敢多留,连忙垂首去了,去到大殿门口招呼众人。

众人虽然不曾听说过不见天上还有一个什么“回鹤台”,可听百里平这样说,也足见诚意。

况且能得他亲自调理、指点,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便先后搀扶着,陆续走出大殿。

栖云宗的人落在最后。

百里平方才不便,这会儿见顾海潮仍赤着上身,便解开外袍,罩在他身上,在他身上略微一探,点了点头。

顾海潮连忙将衣服穿好,“师尊……”

又道:“弟子伤得不重。师尊先去为其他宗门的弟子疗伤吧,宗门内有弟子担待,师尊无虑。”

百里平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几十年过去,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首徒,成了天下喊打的魔头,眼前这二弟子资质虽有不及,但行事沉稳,顾全大局,更又知晓抑己从人的道理,确有掌门之风。

他正要开口,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轻嗤。

听见嗤声,顾海潮不禁眉头一跳。

百里平按住他,在他肩上拍拍,温声道:“既如此,你带师弟师妹们先去安顿,我稍后便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厉假戏真做是怕师尊真要走了他拦不住,所以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实力,没想到实力好像差一点的样子……所以就发疯了

不见天规则怪谈:不可以称赞or抚摸or长时间看着其他弟子,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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