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神魂外放

百里平同裴沧海一同步入议事厅内。

玄玑真人已在正首落座, 赤雷子与清漪元君分坐两侧。

凌霄宗的众长老也都坐在下首,见到百里平进入,纷纷起身。

“百里道友来得正好。”

玄玑真人开口, 声音苍老, 比刚才愈见沙哑。

“剑阁值守弟子与进出名录已彻查完毕。”

他轻点了下指尖,一卷泛黄的名册自案上浮起, 缓缓展于空中。

“近七日, 除却日常轮值弟子, 共有十一人进入剑阁。”

“前九人俱已盘问清楚,行迹皆有佐证, 无甚可疑。”

“第十人,”他顿了顿,“名唤李涣, 乃外门执事弟子,四日前奉赤雷师弟之命, 入阁清点库存法器。”

赤雷子接口道:“不错。前几日各峰申领物资, 老夫临行前便让他去核对一番。”

“李涣入门三十余年, 办事向来稳妥, 从没出过岔子。呃, 可是——”

他一张红脸紧紧绷着, 一时有些难以开口。

众人等了一阵, 才听他放低了声音, 接着道:“可是昨天想找他问话,却找不见他了。”

玄玑微微颔首, 也不在此人身上多做纠缠,看向名册最末一行。

“还有第十一人。”

名册上,墨字端正地写着:陈松, 内门丹房弟子,奉清漪元君令,取返魂丹一味。

玄玑道:“陈松此人,昨日彻查时同样也不见踪影。”

“住所整洁如常,随身之物一件未少,人却如同蒸发了一样,护山大阵也不见强行突破的痕迹。”

裴沧海粗眉一拧,看向清漪。

清漪从与厉图南交手之后,就受他挤兑,让他这样一看,登时面色阴沉。

“怎么?剑阁地脉阴寒,适宜存放几味需低温封存的灵丹,此乃常例,这些年都是这般。”

“至于陈松怎么就失踪了……”

他转向百里平,冷冷道:“我倒想请教百里道兄的高徒。”

“听说当日道兄将其带回宗内欲行管教,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将道兄带去了不见天。类似的手段,令徒大约知晓一二?”

“少东拉西扯!”

裴沧海听他这当口还有心思祸水东引,怒极反笑。

“你自己的弟子同冥界勾结,不赶紧自查自纠,倒来问别人?要脸不要!”

清漪面色一沉,正欲反驳,玄玑真人却抬手将他止住。

“且听老夫说完。”

他转向殿中侍立的一名年轻弟子。

“这是与陈松同住一院的弟子。”玄玑道,“你将方才所言,再与百里掌门说一遍。”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是。”

“几日前……弟子曾寻陈师兄,想问他借阅《百草辑要》。可师兄他……他好像有些不认得弟子。”

殿中一静。

“不认得?”百里平轻声问。

“是。”弟子回忆着,眉头紧皱。

“弟子与他说话,他反应很慢,不像往日那样热络,眼神也飘忽,问了三四遍才含糊应了一声。”

“弟子当时觉着有些奇怪,可也没多想。谁知昨日他就……”

玄玑点点头,示意他不必说了,转向百里平。

“百里道友,令徒率领众位同道攻上不见天,与发现陈松性情有异,正是同一日。”

裴沧海眉头一耸,马上想到:定是冥界那些杂碎见抢夺厉图南不成,便马上改成打羲和剑的主意!

他转向清漪,冷冷道:“清漪元君,你这丹房弟子,看来几天前就让人掉了包了!你们凌霄宗弟子进出剑阁,都不验明正身的?”

清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百里平垂眸思忖。

护山大阵没有感应,说明冥界来人实力非同一般。

李涣情形应当是同苏墨类似,在凌霄宗卧底了多年,而陈松却是这几日新混进来的。

他有如此实力,却没对旁人出手,只单单盗走羲和剑,正说明此剑深受其忌惮。

冥界既然得手,下一步定然是想方设法将此剑损毁。

羲和剑虽能克制阴煞之气,可总有毁坏的办法,拖得越久便越是不利。

他这边思忖,那边赤雷子道:“事情到这个份上,已不是咱们两宗能轻易定夺的了。”

“青岚宗、璇玑阁、太白剑宗……各家掌教、长老,此刻都在赶来路上,不妨等人齐了,再做理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待诸位到齐,我凌霄宗愿做东道,主持此次会盟,共商御敌大计。”

“天下苍生安危系于此役,我辈正道修士,自当同心协力,舍生忘死!”

话语铿锵,颇带豪气。

同样是修行千载,裴沧海哪里听不出他话中之意?

大敌当前,还不知如何应对,他先争起了盟主之位,这吃相也太难看些!

他面上当即露出冷笑,可转头看向百里平,却见他只是静静听着,无甚异议。

“赤雷长老所言极是。”

百里平开口,反而倒好像颇为赞同。

“冥界谋算百年,此番必是雷霆之势,自然要各宗协力同心。”

“玄玑真人德高望重,凌霄宗又为当世第一大宗,由贵宗主持大局,号令群伦,自是名正言顺。”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

赤雷子张了张嘴,面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压抑不住的喜色。

他看向玄玑,却见掌门师兄只是垂目不语,脸上仍是一副衰苦之态。

裴沧海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冷笑出声。

“且慢!凌霄宗丢了羲和剑,尚未追责,还想要号令天下?怕是人心不服!”

“师兄。”

裴沧海瞪着眼,还要再说,却见百里平向他摇了摇头,一时哑然。

赤雷子见机忙道:“裴道兄此言差矣!”

“羲和剑失窃,我凌霄宗确有失察之过,然眼下非是追责之时。天下大义面前,个人荣辱、宗门恩怨,皆该暂且放下!”

他转向百里平,语气恳切:“百里掌门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既如此,待各宗长老到齐,便在我凌霄宗会盟,共商破敌之策。届时,还需百里掌门多多建言。”

百里平微微颔首:“理当如此。”

他应得干脆,无半分犹豫,也无不甘,好像现在这般情形皆是理所当然。

裴沧海胸中一股郁气翻滚,却终是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到晨光大亮,众人方才散开。

裴沧海憋了一肚子火,刚一回到住处,关上门便道:“师弟!怎么他们说什么,你就应什么?”

“你看不出来,他凌霄宗分明是想趁机揽权?哼!句句不离‘天下苍生’,眼里盯着的不就是盟主之位!”

百里平却淡然道:“他们想要,便给他们。”

裴沧海一愣。

昔日两人师尊赤松子联络同道,主持大局,率众大战冥界,更又以一己之身布下封印,这才有了栖云宗千年威名,譬如北辰,众星拱之。

但今时不同往日。

“看冥界对羲和剑的态度,玄玑真人所言恐怕不差。若我之后果真需要入剑封印,填入阵眼……”

百里平一顿。

“海潮人望不足,图南又结怨众多。此时为一虚名同凌霄宗强争,必成众矢之的,恐遗祸于后来。”

“倒不如退让一步,眼下之事,唯有取回羲和剑最为要紧,其余皆可不论。”

裴沧海张了张嘴,几乎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百里平是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他喉头微哽,好半晌才道:“羲和剑是要取,可是玄玑老儿所说,那也未必全对。”

“到时候说不定有别的法子,你也别……先别想那么长远。”

两人沉默一阵,百里平道:“事不宜迟, 我先试一试图南说的法子,烦请师兄为我护法。”

“剥离神魂?”

裴沧海一惊,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又知道别无他法,忍不住开口骂人。

“他娘的,就是他凌霄宗捅出来的娄子!现在冒险是你,拿命封印的也是你!”

“要不是他们当初抢走羲和剑,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百里平苦笑一下,“既然被冥界盯上,羲和剑要是留在阵眼,恐怕等不到今日便早丢了。”

裴沧海一噎。

百里平死后,栖云宗群龙无首。

冥界连防守严密的凌霄宗都能自来自去,想从阵眼处带走羲和剑,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好罢!”裴沧海叹一口气,“我来护法,你千万不可勉强,见势不对,就赶紧收回神魂。”

“先说好,一个时辰你不醒,我就要强行唤醒你了。”

“嗯。”

百里平应了一声,随即盘膝在床,摸索着一点点剥离了神魂。

剥离神魂与外放灵识不同。

后者无非就是灵力吞吐,大可自然为之。

可神魂离体,就好像将骨头从皮肉当中一点点抽走一样,手脚躯干渐渐都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说不出的怪异。

百里平继续向内沉、神魂向外放,隐隐约约,好像触及到了一层屏障。

越过它,神魂与□□大约就能彻底脱离。

他凝聚心神,碰到上面。

忽然,仿佛什么东西忽然消失,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周围的一切被无限放大,无数丝线缠绕过来。

这是厉图南所说的“勾丝”么?

可是不像。

丝线杂乱无章,扭曲着、缠绕着、一股股拧着,他将神魂附在其上,可下一刻——

原本已几乎感受不到的身体猛地一沉,头颅里面像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剧痛猛然从中炸开。

所有暂时被剥离的感知,千百倍倒灌回来!

“师弟!”

裴沧海那一声有如雷鸣,轰然而响。

随后,百里平便觉一只手按在他后心,一道灵力猛然涌入。

他浑身剧烈颤抖,连呕两口鲜血,才勉强止住。

睁开眼,眼前光影闪烁,耳边嗡嗡作响,头痛欲裂,仿佛颅骨已被劈开。

“师弟,师弟,如何?”

百里平摇摇头,“无妨……”

可只是两个字说出,他便恶心欲呕,一时不敢再多说一字。

裴沧海扶着他靠在榻边,不断将灵力注入进来。

百里平伤不在此处,知道此举无用,却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轻轻摇头。

勉力调息,脏腑间气血翻涌一时稍轻,可神魂受创,其痛百倍,却没有什么法子缓解。

只是一炷香,一次尝试。

百里平轻轻吐出口气。

而厉图南在数年间,竟尝试了足足三百多次。

他是如何撑下来的?

每一次剥离,是否都承受着他此刻所经历的反噬?

每一次失败,是否都像他现在这样头痛欲裂,呕血不止?

几个时辰前,初听厉图南说起,那时他只觉着震撼。

此刻方知,那震撼毕竟太轻了。

“笃、笃、笃。”

正在这时,房门忽地响起三声轻叩。

“师尊?”

门外响起厉图南的声音。

“师尊久未归来,徒儿心中挂念。可是冥界之事有了新进展,需要徒儿效力?”

作者有话说:小厉:就这样阴魂不散地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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