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疗伤

门内, 裴沧海已收功调息完毕,闻声看向百里平,浓眉微挑, 传音入密:“这小子鼻子倒灵。”

百里平没有立刻应声, 按了按仍在抽痛的额头。

他心绪烦乱,尚未理清, 此刻听见厉图南的声音, 心里便愈发沉甸甸的, 竟有些不愿在此刻面对他。

面对他,面对那双炽热的眸子, 像钩子一样,一触及,就钩上来, 深深探进他心里。

厉图南却一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徒儿……”

门外声音又起。

“伤处有些不适……先前师尊留下的药,徒儿已经吃了, 可似乎效用不显, 咳……”

百里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起身, 向裴沧海摇了摇头, 拂袖将身上、床榻间的血全都清理干净, 这才缓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 厉图南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靛蓝中衣,也未从旁人处借来件外袍披上, 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颊边。

见是自己,他眉眼倏忽弯了, 眼光亮起,那光亮几乎烫人。

可下一刻,亮光一凝。

厉图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师尊?”

他声音里的那点刻意装出的虚弱忽地消失,“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下意识地,他视线越过百里平肩头,向屋内扫去。

百里平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无妨。只是与你裴师伯商议些事情,略耗心神。你方才说伤口不适?”

厉图南却好像没听见这句问话,上前半步,几乎要踏入房门,目光紧锁在百里平脸上,鼻翼轻轻翕动了下。

“有血味。师尊,”他脸色猛然一变,“谁伤了您?”

说着再度看向房中,却只见到裴沧海一人。

“是凌霄宗么?”

他这时的语气,百里平从未听过,若非清楚知道眼前这人定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儿没错,他几乎要怀疑这壳子里已换了个人。

从这次醒来,许多人都向他说过不止一次,厉图南堕入魔道、厉图南杀人如麻……

可在内心深处,百里平终是不肯尽信的。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传言没错。

那些旁人口中让人不忍听之事,眼前这徒儿当真做得出来。

“是我自己不慎,与旁人无关。”

百里平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方才练功,略有反噬,现在已无大碍了。”

“反噬?”

厉图南重复着,一双眼紧盯着他。

忽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这次却是乍然白了,脸上登时不见了血色。

“您……”

“您在试……徒儿说的法子?”

百里平沉默。

厉图南霍然一惊。

“您怎么能……”

“那法子……那法子是能随便试的么?那会损及神魂根本!徒儿好不容易……”

他喉头一哽,呼吸急促起来,既像担忧,又像恼怒,胸口起伏着,身体竟晃了一晃。

百里平见他如此,心实不忍,一时涌起一阵愧疚。

“图南,我当真没事。”

说这话时,他喉咙发紧,竟为平生所无,好像有一只手轻轻按在心上。

厉图南却不理会,伸手便来探他手腕。

百里平虽然受伤未愈,可修为毕竟非他眼下能比,只稍稍一让,便让他探了个空。

谁知厉图南脸色煞白,低头“哇”地就吐出口血。

百里平吃了一惊,正要查看,下一刻手腕便被对方握住。

厉图南那稀薄的灵力不由分说地探入进来,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他经脉当中吃力爬行。

百里平起心动念,就能将它震出,却到底没有动,任他动作了,只是看着厉图南唇角血迹。

厉图南低咳几声,收回灵识,却没松开他手。

“师尊现在还头疼罢?徒儿知道缓解之法。”

他抬头看着百里平,眼里竟带上了祈求之色,好像是在求他为自己治伤。

“让徒儿帮您,就一会儿。”

百里平垂眸看着他,心绪更乱,原地站了一阵,厉图南却是寸步不让。

千回百转终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百里平侧过身,让开了门。

厉图南立刻闪身而入,见到裴沧海,也不行礼,推着百里平便坐在椅子当中,抬手轻轻按在他额角。

裴沧海刚才从旁听了全程,神色复杂,也顾不上讲究他失礼之处,就见厉图南指尖凝起一道蓝色的灵光,一时微觉意外。

堕魔之后,厉图南几次在他面前动手,指尖吐的都是魔气,现在这样倒是他第一次见。

“徒儿灵力不济,”厉图南轻轻道,“或许只能让您缓解一二。师尊忍一忍。”

厉图南手指冰凉,吐出的灵力从皮肤相贴处缓缓渗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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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百里平便觉灵台深处那针扎般的刺痛被一丝丝抚平,果真渐渐缓解。

他闭了闭眼,借着这股力量抓紧调息,头疼并着耳中的嗡鸣声愈来愈轻,虽然没恢复如常,却也比刚才好太多了。

厉图南全神贯注,指尖光芒不曾中断,额头却渐渐渗出冷汗,本就苍白的嘴唇更是微微发紫。

裴沧海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小子,你自己伤还没好,别瞎折腾!”

厉图南恍若未闻,百里平却蹙一蹙眉,睁开了眼,随后偏头避过,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耗费的是……自身魂力?”

厉图南一怔,没被握住的手不动声色地撑在椅背上,身子跟着微靠过去。

“一点而已,不碍事。为了您,多少都是值得的。”

他说得自然而然,全无半点刻意讨好之意,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声音发颤,一张口,淡淡的血气便喷出来,毕竟不像他言语间那样轻描淡写。

百里平见他如此,自然不会再让他给自己疗伤,将他手腕轻轻按下。

“多谢。我已大好了,你伤势未愈,不可再耗神。师兄——”

裴沧海应了一声,知道他是要让自己给厉图南瞧伤。

厉图南却摇摇头,定定看着百里平。

“师尊,别赶徒儿走。”

他弯一弯腰,摇摇欲坠,却也同百里平离得更近。

“徒儿身上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哼两声的事儿。”

“可师尊不治好,徒儿心中难受,那才当真难忍。”

说这话时,他神色认真,绝非玩笑,也不是卖乖。

百里平定定看他,心中明白,要是强赶他走,非但于他伤势无益,他多半还会给自己折腾得愈发伤重,只得缓缓松开他手腕。

厉图南绷着面孔,提一口气,手指重新覆在百里平额角。

又过不知多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想对百里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整个人滑了下去。

百里平伸手将他接在怀里,厉图南竟反常地没有顺势偎来,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浑身轻轻颤抖,显然人已半昏过去。

等百里平将他放在床上,他才勉强恢复几分清明,果然下一刻便是抓住了百里平的袖子。

“师尊……感觉……好些罢?”

他冷汗涔涔,一面说,一面轻轻打着哆嗦,可脸上神色却比刚才轻松。

“徒儿现在灵力低微……不然、咳……”

百里平探过他的脉,一时心头翻涌,叹息不是,责备也不是,只在心中连连道:痴儿,痴儿。

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厉图南好像身上疼得厉害,挣扎着侧过身,将自己微蜷起来。

“徒儿方才……气血翻涌,这会儿眼前有些发黑,身上也冷得紧……”

他好像恢复了意识,又对百里平说起了可怜话。

“能否……容徒儿在您身边多待片刻,缓、呃……缓一缓……”

百里平忽地看了裴沧海一眼,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裴沧海好像看出来点什么,在屋中如坐针毡,终于起身道:“师弟,我先回去,你有事再唤我。”

说完,对百里平摇一摇头,便离开了。

等关门声响起,厉图南抱着百里平袖口,轻声道:“师尊,徒儿肚子好疼……胸口也疼。”

“您知道,徒儿就半个肺……又让那记雷符打中,咳咳……”

百里平将灵力注入,像往常一样,没有半分作用。

厉图南在旁边却只是一声声地喊疼,蜷着身体轻轻辗转。

百里平知道厉图南心中所想,是要自己像在云亭馆外山谷中那样,以口为他渡气。

可他更知道,那不是渡气。

而是亲吻。

那一次,他是心甘情愿地吻了厉图南。

他吻他,心跳得那么快,好像要从他肋骨当中跳出来。

一千年不曾有过,可它当真降临时,即便是百里平,也马上便清楚了那是什么。

他记得厉图南的唇,他紧紧按在自己身后的手,他的腰,他微微弓起、又伸出去,紧紧绞在一起的两腿,记得他看向自己时,带着水光的眼睛,记得他眼角的一点红色。

他全都记得。

每一次、每一次两人对视,它们便不可自制地在他心头浮现。

“师尊……”

厉图南仍向他仰着头,喉结微滚,眼含希冀,希冀之外,还有几分困惑。

百里平一惊回神,垂眸看他。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那么想将自己昔日的徒儿抱在怀里,抚他的头发,吻他的唇,把他身上的伤痛并着心中阴翳一同驱散,让他欢喜,让他快活,让他枕着自己,像只餍足的猫儿,再不受一点苦痛。

他想吻他,这念头从没一刻像现在一样强烈。

是怜爱,是欲望,是亏欠,他说不清楚,唯有激情,唯有滚烫的热流在他心中冲撞。

可他只是坐着不动。

若他十日之后就要身死,现在又何必徒惹得厉图南执念更深,添他日后无尽苦楚?

“……暂忍一忍。”

百里平听见自己吸一口气,轻声道:“今晚各宗门长老赶来,我知会过他们,就为你解开隐元锁,你便能自己调息疗伤了。”

作者有话说:图南奋力向终点冲刺,马上要到的时候发现终点往前又移动了20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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