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解锁

“诸位道友星夜兼程而来, 玄玑感激不尽。”

因事关重大,当天,各宗长老便匆匆御剑千里赶来。

凌霄宗议事厅内灯烛煌煌, 将众人脸上的凝重之色照得纤毫毕现。

玄玑声音老迈, 在空荡荡的厅内显得愈发沉重。

“羲和剑失窃,冥界异动频频, 情势之危, 已迫在眉睫。”

太白剑宗掌门封无涯“唰”地收了折扇, 在掌心一敲。

“客套话便不必多说了。羲和剑乃镇压封印之关键,如今失窃, 莫非冥界当真要撕破封印?”

“目前看来,恐怕当真如此。”

“哼,那便战!千年前能镇住他们一次, 千年后难道就不能了?”

“封宗主豪气。”

一道女声响起。

众人看去,乃是璇玑阁主方御雪。

“千年前一战, 七贤陨落, 生灵涂炭。不知封宗主自比于七贤如何?”

厅中一时沉默。

封无涯打开折扇, 没应声, 自顾扇了起来。

千年前那场浩劫, 在场众人或曾亲历, 或从师长口中听闻。

那当真是尸山血海, 死伤无数, 更有无数宗门覆灭,绝非儿戏。

“故而当务之急, ”百里平从刚才起便一直沉默,这会儿忽然道:“一在备战,二在防患于未然。”

“距冥界之门开启尚有十日。这十日内, 需加派人手,分赴几处镇界碑严加看守。”

“一处有变,余者即刻策应,以多击少,逐一击破。”

赤雷子坐在玄玑右首,神色不太自然。

他轻咳一声,捋须道:“百里掌门思虑周详。我凌霄宗已联络各派,人手调度,即刻便可安排。”

百里平微微颔首,并不与他争辩,忽地话锋一转。

“启行之前,尚有另一事,需与诸位商议。”

众人目光投来。

“厉图南身上所戴隐元锁,我意今日便为他解除。”

“什么?!”

厅中顿时哗然。

封无涯脸色一变,折扇“啪”地拍在案上。

“百里道兄莫不是说笑?我怎么听说,这锁刚戴了没几日罢?”

“道兄怕是有所不知,我太白剑宗可有三名弟子死在他手上。此锁既然戴上——”

“我是晚辈,说话有不中听处,道兄切莫怪罪。”

封无涯拱一拱手,神情一凛,沉声道:“便该戴到死!”

“正是!”当场便有旁人附和。

“厉图南是什么人,在场谁不清楚?堕魔嗜杀,凶名赫赫,此等凶徒,留他一命已是天大恩典!解了他的禁制,岂不是放虎归山?”

一时人言嘈嘈,只有方御雪沉默不语。

等喧哗稍歇,百里平才再度开口。

“解除隐元锁,原因有二。”

“其一,厉图南乃冥界所谓的‘钥匙’。冥界之门将开,其必会不惜代价夺他。”

“若厉图南修为被封,十不存一,无力自保,一旦落入冥界之手,我等又不及救援,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接下来的谋划,还需他全力施为。”

封无涯摇着扇子:“什么谋划?”

“请他进来,由他亲自说明。”百里平看向玄玑,“还请真人允准。”

玄玑苍老的目光在百里平面上停留一阵,缓缓点头。

不过片刻,厅门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梁上悬的一串明珠将来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满厅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厉图南顶着一众长老的目光行至厅心,停下脚步,先向百里平行过一礼,才向玄玑及众人见礼。

“晚辈厉图南,见过玄玑真人,见过诸位前辈。”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在场皆是各派耆老,最年轻者亦有五六百岁,道行深厚,威仪自成。

厉图南不过百岁之龄,又是堕魔之身,往这里一站,岂一个格格不入了得!

更别提他这些年的“丰功伟绩”了——

杀人夺宝,炼化生魂,叛出师门,亵渎师长……哪一桩不是罪该万死?

在场一众长老,如封无涯这般的,要不是给百里平面子,没等他踏进屋中一步,怕是就已经动手了。

厉图南却神色坦然,对十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视若不见。

“哼。”

封无涯冷哼一声。清漪更是别过脸去。

厉图南抬眼向百里平看去,见百里平微微颔首,才道:“羲和剑既已失窃,冥界隐匿之法又极诡秘,若大张旗鼓搜寻,大海捞针不说,更无异于一直被其牵着鼻子走。”

“故而晚辈以为,不妨反客为主,以晚辈为饵,引蛇出洞。”

“以你为饵?”封无涯问:“你待如何?”

“简单。”厉图南微微一笑,“将晚辈放入往某处镇界碑探查的队伍里面,诸位前辈暗中设伏便是。”

“冥界若来夺人,便入彀中;要是不来,亦无损失。”

“呵呵……说得好听。你要是假意投敌,与冥界里应外合,我等岂不是自投罗网?”

厉图南看向封无涯:“封宗主多虑了。晚辈若当真要投冥界,何需等到今日?”

“当初随夜不收而去便是。赤雷长老可为晚辈作证。”

赤雷子见众人忽然看向自己,憋了半晌,只得点了点头。

封无涯又道:“你当冥界之人是傻子?这等粗浅的诱敌之计,他们会看不破?”

“正因为粗浅,才反而有效。”

厉图南不慌不忙道:“冥界需要‘钥匙’,这是阳谋。他们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来——除非他们愿意放弃开启封印。”

“你……”

封无涯一时语塞。

百里平从旁道:“冥界之门十日后开启。他们布局百年,绝不会在最后关头,放任‘钥匙’脱离掌控。”

从他死而复生以来,今天还是在场大多数人第一次见他。

虽然听说他境界未复,可千年来积攒的威望仍在,听他这样说,一时也没人再有异议。

“只是宗门弟子众多,难保没有冥界耳目,故此计绝不可公开。”

百里平一贯沉凝端重,这时神情一肃,便自有番威严气度,说话之时,旁人只静静听着,并不插嘴。

“对外只宣称要分派队伍巡查镇界碑,将厉图南编入其中一路,我等再另行布置。”

“若冥界来袭,便合力围歼;若不来,亦算巡查一处阵眼,并无损失。”

他说完,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御雪率先开口:“此计可行。”

她看向厉图南,“这诱饵需能自保,最好在关键时刻,能牵制甚至重创冥界之人。”

“正是。”

百里平向她看去一眼,目中微露感激之色,“故而隐元锁必须解除。”

他转向玄玑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玄玑正沉吟间,厉图南将目光投在方御雪上。

这位阁主算来已八百余岁,却是云鬟雾鬓,肌肤莹润,身姿如柳,受了百里平感激一瞥,便也淡淡报之一笑,好像两人颇为投契。

厉图南看看她,又看看百里平,没有说话。

赤雷子坐在玄玑旁边,面色变幻。

百里平所说,他一听就想反对。

可想到百里平才将主持大局之权拱手相让,言语间对他凌霄宗也颇有推崇之意,此时若再驳他面子,未免显得凌霄宗气量狭小。

况且这计划听着确实有理……

他张了张嘴,轻咳一声,对玄玑道:“掌门师兄,我看这法子可行。”

连最与厉图南为难的赤雷子都不出声,旁人更不好再强硬反对,只能默认。

“百里道兄既然执意如此,我等便姑且信你一次。只是——”

封无涯摇着扇子,看向厉图南。

“若此子日后再生事端,为祸苍生,又当如何?”

百里平道:“我会亲手清理门户。”

厉图南站在他身侧,闻言眼睫轻轻一颤,嘴唇却是勾起来了,好像非但不怕,反而还十分开心。

玄玑终于缓缓点头:“既为大局,便依百里道友所言。”

百里平转向厉图南,伸出手:“图南。”

厉图南忙抬起手腕。

“咔嚓——”

琉璃碎裂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轻轻一响,众人便见,一副乌沉沉的镣铐凭空出现在百里平手上。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骤然从厉图南身上爆发出来!

只是一瞬。

下一刻,厉图南气息一敛,所有威压消失无踪。

他又变回那个面色苍白、形容虚弱的青年,正乖顺地向百里平伸着两手,好像向他讨着什么。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已让在场不少长老微微变色。

“多谢师尊。”

百里平看着他,“锁已解去。往后种种,皆在你自身持守,望你好自为之。”

厉图南原本面上含笑,闻言微微一怔,笑意收了。

“师尊?”

百里平却没再多言。

冥界之门开启在即,如果玄玑所言不假,十日之后,他便会再度身殒。

因此今日提出以厉图南为饵,不止是为了天下大计,也是为了厉图南自身,让他能以功覆过。

免得自己一死,就再没人护他,旁人皆对他喊打喊杀,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只有这样怕还不够。

他死之后,在场众人,除去裴沧海外,还有谁能对厉图南稍加护持?

百里平沉吟片刻,将目光转向方御雪。

是了。两人几百年前便私交不错,听闻厉图南堕魔之后,所杀之人、所夺之宝,又刚好同璇玑阁无关,两边不曾结仇。

今日方御雪肯为厉图南说话,便是明证。

既然如此,来日她未必不能稍施援手。

他心念转间,却没瞧见厉图南已寒了张脸,悄悄贴近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面。

作者有话说:小厉:什么好自为之?为什么要好自为之??

大家情人节快乐!新年期间加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