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告别

百里平一怔, 低头看向怀里的厉图南。

同那双眼睛对上,有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把心中打算尽数对他说出, 可终究还是开不了口。

厉图南方才说“天下事”, 可他明白,天下事如何, 厉图南未必当真放在心上。

只是因为自己在为这“天下事”奔走, 厉图南才也想担当。

可他却不知自己真正要做什么。

他看着厉图南, 没马上应声,带他走到牧云旁边。

牧云和陆玖已经清理出一小片干净空地, 看看百里平,又看看他怀里的厉图南。

百里平知其用心,将厉图南轻轻放下。

“担当之事, 容待后论,先抓紧调息。”

又转向顾海潮, “海潮, 你受伤亦不轻, 抓紧运气。”

顾海潮原本重伤, 但来之前已经被百里平简单料理过, 这时勉强能自己活动, 闻言连忙应道:“是!”

旁边厉图南却只一声不吭, 灰白面孔上现出几分探究之色。

百里平对牧云点点头, 便转身去裴沧海处。

裴沧海正靠在一块断石旁,胸前衣襟被血浸透大半, 脸色灰败。

清漪元君也在不远处盘膝调息,嘴角溢血,同样内伤不轻。

见百里平靠近, 不知是不是想起前几日的事,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百里平刚走出几步,裴沧海却先摆了摆手。

“你刚才也受伤了,还耗什么心神!”

他喘了口气,“等守拙料理完异兽,让他来。”

百里平也不勉强,这时才有余暇查看众弟子情况。

但见各派弟子或坐或卧,人人带伤,间或响起压抑的痛哼。

方才夜不收随手夺去一名弟子性命的惨状犹在眼前,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无人交谈。

不多时,赵守拙回来,裴沧海借着他渡来的灵力缓过口气,才道:“传送阵被人从内部毁了……方御雪也不见了。”

清漪本来正在奇怪,只是先前伤重,不及发问,闻言猛地睁开眼,一口真气行岔,胸腹翻涌,险些吐血,连忙收摄心神。

赵守拙手下灵力流转不停,眉头却已蹙起,看向百里平。

百里平见此处一直没有长老赶来,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听闻方御雪失踪,仍是一惊。

“方宗主失踪处,有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裴沧海即刻答:“就地上有一滩血。”

以方御雪的修为,能无声无息制住她,来人除去修为高深之外,必定也深得其信任。

当世同时符合这两个要求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

就在这时,一道遁光划下,落在场中。

玄玑真人白发微乱,道袍下摆沾着露水与尘土,显是经过一番疾驰。

裴沧海循声抬眼看去,脱口而出:“玄玑真人?来得这么快。”

他言者无意,百里平听后,却在心中默算。

玄玑原本隐匿策应的位置,距此不算最近。

以他的修为全力赶路,此刻赶到,时间卡得正好,却也勉强。

玄玑真人一落地,目光先在场中一扫,草草掠过伤亡弟子,随即便落在百里平腰间。

“百里道友,”玄玑走上前来,“战况如何?羲和剑已寻回了?”

百里平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两步,拔出残剑,托于掌中。

“夜不收伏诛。剑在此。”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便瞧见,玄玑看见羲和剑那一瞬,面色翻然一变,身上猛然炸开威压。

“羲和剑……你竟将它损毁了?!”

他一向慈蔼,即便是同门的清漪,也不曾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

这句说来,竟好像暴喝一般。

百里平周身灵力本能流转,身上泛起护体清辉。

玄玑真人胸口剧烈起伏一下,自觉失态,猛地闭上眼,深吸口气,散出的威压渐渐收回。

可是嘴边肌肉颤动,显然仍是紧紧压抑着面色。

他从百里平手里接过断剑,指尖从剑身上的蛛网状纹路抚过,灵力轻柔地探入。

“剑灵尚在……”

玄玑喃喃低语,“剑灵尚在……尚在便好,尚在便好。”

百里平收回护体罡气,心中疑窦愈深。

羲和剑是他自己的本命法器,如今剑折受损,玄玑的痛惜竟反而好像在他之上。

“玄玑掌门,”百里平沉吟着开口,“可是忧虑此剑有损,封印之事再无转圜?”

玄玑捧着断剑,抬眼看他,目光复杂难辨。

百里平顿了顿。

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无收回余地。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与夜不收交手时,他的斩魄刀曾触及晚辈之血,当即受损。”

玄玑两手捧剑,一双老眼怔怔瞧着他,不知在没在听。

百里平继续道:“晚辈这具身体,乃是以九阳石等数种天地至阳奇珍为本塑成,对阴煞之物似有克制之效。”

“羲和剑既已如此,届时或可不必再完全拘泥于此器,其余方法亦可尝试。”

一旁,牧云问顾海潮:“师尊所说是什么意思?”

因为附近还有旁人,百里平特意没将话说得太清楚,牧云听来,只觉一头雾水。

“不知。”顾海潮摇摇头,却隐隐感觉非同一般。

厉图南正以魔气暂时固定体内受损的脏腑,无暇细听远处对话,闻言只掀了掀眼皮。

牧云见他睁眼,咳了一声问:“你先前在裴师伯的结界里面,施的到底是什么术法?”

“冥界的人杀过来……应当和你没关系吧?”

厉图南看了看她,懒得出言。

顾海潮替他道:“他是在追踪羲和剑。”

“羲和剑?他?”

牧云惊讶。

厉图南忽地转向顾海潮,“师尊赶来之前,做了什么?”

顾海潮神情一凝。

当时百里平刚解决掉那三个壤师,便察觉羲和剑行踪,怕他重伤之下,独自一人为人所害,便携他前去。

冥界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么快就会有人杀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毙命,夺剑的过程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

但百里平手在羲和剑上轻轻抚过,神情颇为奇怪,像是怔愣,又像心有所感。

顾海潮心中疑惑,却不敢发问,被他安置在旁边一处山洞中。

替他简略疗伤之后,百里平就离开了。

过了大约一两个时辰,顾海潮仍不见百里平回来,便忍痛起身,自己慢慢挪出去。

然后他便见着——

方圆数百里竟是灵力皆空,草黄木枯,溪水不流!

百里平独坐在山谷正中,正以手掐诀,仰面望天。

正愕然间,大约是听见他的声音,百里平背对着他,忽然开口。

“海潮,修者集天地万物灵气于一身,损不足以益有余,虽是上寻天道,却也是有违天道。”

“我虽修行多年,这一点看得倒不如你师兄清楚。”

他叹一口气,“战端一开,生灵涂炭。”

“如果真有天意,难道天意就是要让两界厮杀,血流盈野,定要这些一千年间为人所取的灵力复归人间么?”

在他说这话时,头顶天空隐隐有雷声浮动。

顾海潮仰面看时,只觉彤云密布,什么也看不清楚。

“怎么回事?”

“传送阵怎么失效了?”

“老夫在阵中等了许久,偏偏关键时候出了岔子,急煞人也!”

每个赶来之人,落地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战况,就是质问传送阵法为何失效。

裴沧海同赵守拙对视一眼,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对他和百里平同时道:“这才是正常反应,我看玄玑有鬼。”

这般时候,哪有人对传送阵绝口不提,反而一上来就问羲和剑的?

马上,传送阵被毁、方御雪失踪、羲和剑找回却又损坏,几件事一并摊开,众人哗然。

虽然夜不收伏诛,可这桩桩件件,都透着不祥。

封无涯“唰”地一声展开手中玉骨折扇,又猛地合拢,敲在掌心上。

“我有一问。传送阵深藏防御阵法之内,能做到此事,非熟知内情者不可为。”

他向不远处看去一眼,“厉图南……他当真全程都在裴道兄眼皮底下么?据闻他可是精通各种诡谲手段。”

裴沧海听他说话,就觉憋火,闻言没好气道:“厉图南当时为了找回羲和剑,正催动秘术,哪来的本事在方阁主眼皮底下,破坏另一处的传送阵?”

“况且这对他自己什么好处?你就是没看见他方才怎么与夜不收以命相搏,鼻子上面那俩眼睛,也能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罢?!”

封无涯遭如此抢白,面色不变,折扇轻点:“裴道兄息怒,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个猜测而已。”

“况且当初在凌霄殿内,玄玑掌门问及追踪冥界遁术之法时,厉图南说自己只是‘窥见皮毛’、‘未曾深究’,束手无策。”

“怎么今日忽然就有了这般能耐,破阵之后,还能和夜不收酣战?”

裴沧海冷笑两声:“你问他为何当初不说?”

“封掌门,换成是你,对着个整日琢磨着如何拿他问罪的人,你会将这等底牌和盘托出吗?我若是他,我也不说!”

“你——!”封无涯面色一沉。

“够了。”

玄玑出言,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托着羲和剑,还给百里平,看向众人。

“当务之急,是厘清内情,救治伤者,加固防线。”

“诸位远来辛苦,且先稍作休整。传送阵被毁一事,老夫会立刻着人详查。”

百里平向赵守拙使个眼色,赵守拙会意,在众人散开之前悄悄离席。

百里平又对玄玑道:“事不宜迟,请真人同晚辈一同往冥界之门处查看。”

玄玑一怔,也不推辞,缓缓点头。

二人正欲离开,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师尊”。

百里平顿住脚。

是厉图南。

厉图南叫住他时,未必想了什么,或许只是见他要走,唤他一声。

可百里平忽然心中一动。

这会是他与厉图南的最后一面么?

思及此,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稍等。”百里平目光落在厉图南身上,对玄玑道:“晚辈去同弟子们道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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