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溪边

百里平忽然回头看过来。

有那么一刻, 厉图南同他目光相对,忽然觉着,师尊不是天下人的百里仙长, 而是他一个人的师尊。

他怔怔看着百里平对玄玑说了什么, 然后走近自己,却没继续上前, 只是对顾海潮微微颔首。

牧云与顾海潮对视一眼, 连忙起身过去。

“我不在的这些年, 辛苦你们了。”

顾海潮一愣,不明白百里平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闻言低了低头。

“弟子分内之事,何敢言辛苦!”

“嗯。海潮行事稳重,能掌大局;阿云性情率真, 能聚同门之心。”

百里平看着两人继续道:“栖云宗遭逢大难,能维系至今, 门楣不堕, 你们做得很好。”

百里平方才几乎 是以一己之力除掉夜不收, 众长老听闻, 无不心中打鼓, 不知其现在到底在何境界, 见他同弟子私下交谈, 不免探耳去听。

可惜百里平布下了禁制, 什么也听不见,只得悻悻收回灵力。

顾海潮躬身道:“全赖师尊往日教导, 弟子不敢居功。”

牧云眨了眨眼,觉得师尊这话听起来有些怪。

她性子直,不像顾海潮那般妥帖, 闻言一笑道:“弟子们当初也是赶鸭子上架,现在师尊回来了,以后……”

百里平摇摇头,抬手打断了她。

“修行之路漫长,道心惟微。栖云宗的路,将来终有一日,要你们自己走下去。”

“往后无论遇上何种境况,记住三件事:持心守正,护持同门,不失本真。”

牧云见他神情温和,可话中之意颇为郑重,怔了怔道:“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百里平在她头上轻轻一抚。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记住,你们已做得足够好了,为师亦以你们为傲。”

顾海潮心中也开始觉着怪异,抬头想从百里平面上看出点什么。

可百里平依然面如平湖,好像这只是寻常的一句叮嘱。

于是只得道:“弟子谨记。”

百里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厉图南处去了。

牧云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顾海潮的袖子。

“二师兄,我怎么觉着师尊有点不对劲?”

顾海潮沉默片刻,只道:“大战方歇,师尊或有其他思虑。别多想。”

厉图南靠坐在一块被剑气削平的石墩旁,等了一阵,见百里平终于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将手从小腹拿了下来,勉力挺了挺腰。

说来奇怪,他受伤不重时,惯爱用这副模样向百里平求怜。

可当真重伤、难过欲死了,反而想在百里平面前撑一撑架子。

百里平在他身前站定。

“师尊对师弟师妹,事无巨细,皆有嘱托。”

厉图南抬着头。日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洒了细细的粉。

“不知对徒儿有何吩咐?”

百里平低头看着他,良久,俯下身,朝他伸出手。

“身上脏了,我带你去清洗一下。”

厉图南一怔,一双凤眼深深弯了,却瞥了眼不远处,故意道:“玄玑真人正拿眼睛催着师尊,催得紧呢。”

百里平已将他轻轻横抱起来。

厉图南一身冷汗早就溻透衣襟,手臂触及之处,都是一片凉意。

“无妨,让他再等片刻。”

话音落下,百里平足下清辉绽开,已乘云而起。

营地一众长老一时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道遁光,掠向远处,想出声拦他,哪里还来得及?

厉图南是冥界要争夺的钥匙,就这样带他出去,远离众人,当真没关系么?

玄玑却对众人摇了摇头,按下了几个要追出去的长老。

山风迎面吹来,刮人骨头,可厉图南在百里平怀抱里面,丝毫不觉寒意。

痛楚依然无处不在,啃噬着他所剩不多的生机,可他竟觉着不怎么难挨。

就是再疼十倍、百倍,好像也没关系。

百里平在一处山涧旁落地。

低头看时,厉图南脸色灰败,气息也乱,却笑眯眯的,好像不胜欢喜。

“伤得这样重,不疼么?”

百里平抱着他坐下,“还这样开心。”

“只要在师尊身边,便觉开心,自然也不觉得疼了。”

厉图南笑着答。

他其实清楚得很,若是百里平当真嫌他身上满是血污,不过是一个净尘诀的事,瞬息便可涤净。

何须特意寻这山明水秀、远离人烟的溪谷?

师尊是想单独同自己待一会儿。

光是想到这点,已足够让他喜不自胜,更不必提像这般待遇,牧云、顾海潮他们,是万万没有的,独他一个。

他自然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百里平没再说话,伸出手,按在他外袍的系带上。

那带子早已被血黏住,他动作顿了顿,灵力微吐,轻轻将其震开。

他的外袍穿在厉图南身上,本就不合身。

系带一解,外袍便顺着那两片瘦削的肩头滑下来,堆在腰间。

袍下空空荡荡,再无寸缕。

下意识地,厉图南抬手遮在腹前。

百里平知道他不愿被看到这里,就故意不低头,先将外袍涤净,又从溪水中引来一缕,从厉图南身上一点点绕过。

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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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低头,却也感受得到怀中厉图南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苍白的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几乎不见什么肉。

厉图南感受着溪水一点点洗着身上,本以为会凉,身上却没什么感觉。

过一会儿才发觉,百里平引水时先用灵力将其捂得温热,然后才让水落在他身上。

他心中一荡,想百里平对自己这般好,莫非是终于要告诉自己答案?

他肯接受自己么?

这样温柔待他,是因为爱他,还是终究不肯答应、于是便补偿于他?

他心中一乱,腹中疼痛愈烈,手忍不住深深抵入进去,却被一只手按住。

百里平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握在他手背上,不叫他用力。

“别按。”

厉图南脏腑破裂,眼下全靠魔气勉强固定,一时片刻难以修补完全,这时再以外力按压,无异于饮鸩止渴。

厉图南想说压着好受些,可知道百里平担忧,最后仍是顺从地放轻了力道。

把手一点一点挪出来,反盖在百里平手背上面,握住了。

“当日……”

百里平轻轻捂在他冰冷的小腹上,两片突兀凸起的髋骨硌着手掌。

“你是怎么将脏腑取出的?”

厉图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随后便挪开眼。

要说吗?

“图南。”

厉图南抬头看去。

“徒儿不放心假手他人,是自己动手取的。”

他语气轻松,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手艺活。

百里平却紧了紧手臂,又问:“是一次,还是……”

“徒儿没有一次就完成的本领,”厉图南轻轻道:“总共分了五次。”

百里平沉默。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不见天厉图南的住处发现的密室。

那时他就注意到,地上有大片的血,不是一两日留下的。

一道叠着一道,经年累月,已暗沉沉洇进了石砖里。

再多的话,厉图南不肯说了。

百里平却能想象得出,当年的厉图南是如何独自在那方寸之地,一次一次对自己举起刀,破开皮肉,亲手割掉自己的一部分取出。

然后在血流如注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去完成那逆天的秘法。

离体的脏器灵力会迅速流失,必须马上安置,注入自己的本源灵力去温养、同人偶连接。

他甚至可能连让伤口稍微愈合的时间都没有,强忍着晕眩和剧痛,一边操作,一边身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淌,离开身体,浸透身下的石砖。

一步不对,便是前功尽弃。

他不敢让旁人护法,是因为知道身边那些魔修见他虚弱,定会对他分而食之。

可是没有去找海潮、阿云,还有他两个师伯,是为什么?

是怕他们不赞同这等邪术,还是不想将他们也卷入其中?

“师尊?”

厉图南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朝着百里平微微一笑。

“如此清风朗月,流水淙淙,师尊想那些岂不大煞风景?”

百里平低头看他。

他上身已被洗涤干净,不见半分血迹,只是白,没有什么生机的灰白。

身前也没有创口伤疤,除去不自然的凹陷之外,光洁平整,一如羊脂。

这副模样,就好像这几十年间那么多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厉图南声音柔和下来,“像这样躺在师尊怀里,倒像是小时候,师尊带徒儿认星宿那会儿了。”

百里平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却也还是顺着他道:“那时你总是问,那颗最亮的叫什么,旁边那颗呢。”

他的声音也不由比往日更添几分温和。

“问了一遍,隔几日又忘了,还要再问。”

“因为徒儿光顾着看师尊,没记住星星。”

厉图南低低笑起来,笑声牵动痛处,不由闷哼一声,下意识手上用力,却是按在了百里平的手背上。

他只好又放轻了力气,手心溢出冷汗,却不舍得拿开,仍紧紧贴着百里平的手。

屏息缓过一阵,才低声道:“那时徒儿仰头看着漫天星子,觉得都不及师尊眼睛里的好看。所以,呃……”

“看着看着,就变成看师尊了……”

他说得愈发断续,面上虽极力控制,可还是隐隐透出痛色,说不几个字,就要在唇上咬上一下。

百里平抱着他,心中揪起,却无措手处,探手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拔开塞子。

“先服下这个,多少能缓解些痛楚。”

厉图南低头嗅嗅,是之前在不见天时,百里平为了让他不再饮冰凝露,而特意为他炼制的药。

可惜第一次试药,就因为他故意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百里平就再没将药给他。

他也没敢开口相求,更没再饮过冰凝露。

夜里疼起来时,大多都自己忍忍过去。

如今再见此药,不禁心中一动。

原来那次之后,百里平不曾将药毁去,反而一直带在身上。

“师尊……”

厉图南惯会得寸进尺,当下也不抬手,只在百里平怀中动动,眼睛看着他的唇。

“徒儿没力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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