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司徒澈本想收回目光,可眼睛不争气地黏在景昭的脸上,内心挣扎了一阵,还是伸手按在景昭眼旁的皮肤,眯起眼说:“小景昭,你的眼睛真漂亮……”

“跟睚眦一样。”

轻得几乎听不见。

景昭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乖巧地任司徒澈看。

“眼睫毛也好长,还翘……”司徒澈的手贴着他的脸颊,靠近了些,“小景昭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呢。”

“大哥才是。”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这衣服似乎不便宜,我们有银子吗?”景昭趁机从他手下溜出来,别过头说道。

司徒澈摊了摊手。

景昭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大哥……没银子怎么办……”

司徒澈一把抓住他的手,提腿就跑。

景昭显然是神游在外,一路颠簸着,眼睛睁的大大的,只顾抓着司徒澈的手,魂儿都没了。司徒澈拽着他就像拽着个布娃娃,跑得十分畅快,将景昭一下子提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便像疾风般向前奔去,真真少年裘马,衣履风流。

“好久没有这么舒畅了。”司徒澈左手牵着缰绳,笑着说道。

赶过来的扶桑叹了口气,“殿下你还受着重伤呢。”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扶桑瞪了他一眼,“跟个老人家似的。”

“我本来就是老人家啊,都两千三百岁了!”司徒澈勾着唇,邪邪地笑,眼角余光不小心地就跟景昭对上了,不由得愣了愣。

景昭拽着他的衣服,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头无助的小鹿,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哎?哎你怎么了?”

“会被追杀的吧?我不要!”景昭软软的声音中带着哭音。

司徒澈忍着笑,“衣服太贵了嘛,没钱。”

景昭埋头苦思冥想了半秒,抬起头说:“那、那大哥快跑啊!被抓住了怎么办?”

“没事,放心吧。”司徒澈笑眯眯地说,“大不了被抽一顿。”

景昭更加忧郁了。

司徒澈看着左顾右盼,紧张兮兮的景昭,有些负罪感,便坦白了:“付过钱的了,别苦着脸啦,多难看。”

“……你哪来的钱?不是说没有银子吗?”

“没有银子。”司徒澈不好意思地从后腰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景昭的手上,“有金子。”

扶桑大叫:“殿下你龙族的本性又露出来了!又偷藏发光的东西!”

司徒澈烦心地看着她,嘴一歪,小声地跟景昭抱怨道:“所以才不想给小扶桑看到的。”

景昭挨着愁眉苦脸的司徒澈,笑了起来。

虽然有坑骗景昭这么一个插曲,司徒澈还是不忘自己的目的,兴冲冲地挑好了客栈,选了最好的上房住了进去,快速吩咐小二按他的要求摆放房内的物件,将热水提到二楼来,然后砰地一下关上了房门,泡澡去了。一套工夫行云流水,看得社和景昭齐齐傻眼。

扶桑坐在楼下,一脸平静地吃着糕点。

“殿下就是那样的,平时难受点没关系,但有条件一定要最好的。”扶桑咬了一口蜜饯苹果,觉得很好吃便多拿了几个,“真是神族做派。”

景昭晃晃悠悠地坐到她旁边,“扶桑姐姐,你不是神兽吗?在人族面前出现……”

“没事,没看到她的发色变了吗?”社指了指不知什么时候头发的颜色变成了黑色的扶桑,看起来正如一个十三四岁的寻常少女,墨色的眼眸透着稚气。

“神也好,魔也好,人类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忘掉的。”扶桑喝了口茶,淡淡地说。

“大哥也是?”

替他满上茶,社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神君虽说转世为人,但是他不属于这里,终是处尊居显的神。不忘记又怎样,他始终会走。”

扶桑瞥了景昭一眼,双手捧着茶杯,“他心里只有睚眦殿下一个,怎么会留在这。”

景昭微低下头,咬着唇。

“神君不是怕水么,怎么还这么着急洗澡。”社见气氛不对,扯开了话题。

“按你说,那殿下是不是千年不洗澡?”扶桑白了他一眼,“殿下虽然讨厌水,但是洁癖严重得很,比起水,他更讨厌脏。”

话音刚落,就听见楼梯上传来司徒澈悠悠的声音,用惯有的腔调说道:“怎么,在下面开起会来了?”

“神君,让我替你换……”

社刚站起来,司徒澈笑眯眯地挨到景昭身边,“小景昭,过来给我换个药。”

“啊?”景昭茫然地看着司徒澈,过了半秒,脸刷的红了。

司徒澈没理他这么多,勾着景昭的脖子,把他拽上楼,“来来来,右手沾了水,水太恶心了……”

这一勾,司徒澈才发现,景昭已经到他眉间那么高了,“啧”了一声,也不管景昭的反对,将伤药塞到他手上,自己则在床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小景昭,过来啊!”

景昭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乖巧地站在他的背后,刚拿出伤药,司徒澈就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大哥……”

为了不把水滴在伤口上,稍微湿润的黑发松松垮垮地搭在左肩上,褪下外袍的身体不着一物,他将袍子环在腰间,偏过头说:“小景昭,轻点啊,我怕疼!”

景昭的脸通红,连耳朵也染成了粉红色,司徒澈看了不禁觉得可爱,伸手就去捏景昭的脸,景昭慌忙地退后了两步,说话都结结巴巴了,“大、大哥,不要逗我……”

“哎?我什么时候逗你了?我可是很认真的人呐!”司徒澈招呼了一阵,景昭还是不愿过去,没办法他只好转过去,叹息道:“好了,不逗你,过来上药。”

景昭才走过来,将伤药倒了些出来,涂到他的背上去。

十八岁的司徒澈不算太粗壮,也不是弱柳扶风的纤细,如果要形容的话,那应该是属于匀称。身材颀长,骨节分明,在活动时会隐约浮出肌肉的轮廓,蕴含着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白皙的后背上,右肩处的伤口狰狞恐怖,随着布条的解开,重新裂开的伤痕又开始泌出血来。景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带血的布条解下来,被血黏住的地方却紧紧地吸附在肉上,稍微用力便会扯破皮肉。

“大哥……”

“用力拽一下就扯开了。”司徒澈坐在床上,靠在站着的景昭的腰上,仰起头来,神色疲惫,“趁着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大叫。”

刘海细散,搭在左肩上的乌发滑落些许,在景昭的掌心挠痒,一向健康的司徒澈在此刻也泛起了些虚弱之色,脸颊微红,连同桃花眼也透着绯色。

景昭的脸红了红,听见他的话后又白了。

“叫、叫社哥哥来吧……我……”

“不行。”司徒澈眯起眼睛,抬手拨弄景昭的头发,唇边是若有若无的笑容,“如果这次让他来,那以后都不会叫你帮忙了,小景昭难道是嫌麻烦?”

景昭咬着唇,眼睛凝着雾气,用药酒将衣服浸湿,等衣服和皮肤分开后,将布块撕了下来。他听见了低低的抽气声,再看司徒澈已经调笑着过来捏他的脸,“怎么啦,小景昭被我吓哭了?”

“没有……”

“放心好了,我可是神,因为这种事疼得满地打滚,多掉份呐。”趁着景昭给他上药,他安慰道。

微凉的指尖碰到司徒澈的后背,他愣了愣,随即想起那时上一次受伤的疤痕,上面还有红蓝交错的狻猊之纹,然后景昭偏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神真是辛苦啊。”

“还好还好,我就忙活了三百年,后来都是睚眦去平定魔族。”司徒澈摆摆手,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他们居然说我会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太夸张了吧,你跟我睡了这么久,有听过没?”

景昭的手顿了顿,摇头道:“没有,大哥除了睡姿有点差,其实还好。”

“我就说!”

“睚眦,是个什么样的神?”隔了很久,景昭轻轻说道。

司徒澈将腹部上的布条扯下来,受伤的位置有三处,分别是右肩,腹部和右手掌,腹部上的伤比肩膀的还重些。本来是担心景昭会怕,所以自己来,谁知景昭一边哭着一边将旧的布条扯下来,换了新的伤药上去,便在旁边回答。

“睚眦啊,是个大美人呐。”司徒澈啧啧了两声,腰间一痛,又是抽气,好半晌才接了下一句,“你哥我超喜欢他的!”

“是这样啊……”景昭笑笑,“大哥还真是坦率。”

他叹了口气,理所当然地说:“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那样出众的神,喜欢他也不丢人吧?”

景昭不知是不是没听见,没有理他。

司徒澈看着景昭生涩地给腹部的伤口换上了新药,坐到他对面,拿过他的右手,将伤药涂在掌心。

“疼吗?”

“呃,还好。”

景昭盯着他,“很疼吧?”

“一点。”

低下头,景昭叹息道:“大哥,如果我是清让就好了。”

司徒澈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我是清让的话,那大哥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景昭说道,“虽然没有资格说,但是我还是觉得,大哥做错了,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面对不语的司徒澈,景昭靠近了些,凤目中有朦胧的执意,似是探寻,又似是质问,“对于大哥来说,这一世只不过是任务吧?所以才一点也不顾及自己。”

“皇族也是,家人也是,清让是,我也是,”景昭握着他手腕的手微微发抖,“大哥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也是啊,大哥是神,而我们是普通的凡人,哪里能要求大哥做什么。”

司徒澈皱起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哥你就是。”景昭苦笑,“无所畏惧,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在乎。”

“才不是这样,”司徒澈凝视着他,咬着牙,低吼道,“我有把自己看做是你们的一员,我是将自己当作人来看的!”

景昭笑了,“我没有冤枉你,你从来没有这么想,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而你不珍惜性命。”

司徒澈盯了他很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无法反驳。

他知道景昭确实没有冤枉他。

总是想着,如果死掉也没关系,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意,在视死如归之下,以温柔的名义践踏别人的感情,端着神的架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其他人。

然而对于人族而言,即使是同一个灵魂,失去了就再也不能相见,不能认出对方了。一旦寿命耗尽,一别便是永别,死亡是残酷的。

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他人,不顾对方的想法,肆意妄为,自以为是为对方着想,实际上留给对方的只有痛苦。

睚眦,或许对这样的自己很无奈吧。当初忽视睚眦的想法,擅自和青苍天君交易,虽然是为睚眦,但这一别,便隔了千重万重。

“对不起呐,小景昭。”他放缓了表情,偏头挨在景昭的肩上,“让你担心了吧。”

景昭没想到他突然挨过来,一下子绷紧了身体,慢吞吞地将手搭在他的背上,偷偷拨弄着司徒澈的头发,“很担心,如果大哥出了什么事,再也不能见到了……”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责备大哥,但是我真的很害怕啊!”景昭皱起眉,“我又不是清让,是大哥的同胞弟弟。我只是个庶子,之前还对你做过不好的事,可是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

司徒澈见景昭已经开始抽抽搭搭的,拉过来抱着哄,“好了好了,别哭了啊,我最怕看到人家掉眼泪了。”

景昭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好一会说道:“原来觉得,大哥不过是在演戏。庶子怎么可能和嫡子一样……可是怎么可能有人会为了演戏受这么重的伤。”

“我不是说了么,你和嫡子之间差的东西,我给你补上。”司徒澈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对清让怎么样,对你就怎么样。”

“哥……谢谢你。”

司徒澈又揉了揉他,觉得哪里不对,想了想说:“好像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哥’呢,平时都叫我‘大哥’的,这么叫的只有小清让。”

“我只是想试试这么喊什么感觉啦!”景昭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

“你喜欢可以一直那么喊。”

景昭摇了摇头,“清让会生气的。”

“哎?为什么?”

“大哥没有发现吗……”景昭无奈地看着他,脸颊一鼓一鼓的,“只有清让能喊‘哥哥’,不然又要找我打架了。”

司徒澈想象了一下清让气鼓鼓的模样,慢慢地点了点头。

感觉清让跟睚眦一样,都是很难缠的死小鬼。司徒澈半垂着眸子,倦意袭来,倚在床上昏昏入睡,脸上忽然一暖,抬眼景昭正朝他微笑。

“晚安,大哥早点睡吧。”景昭站起来,轻声说。

“啊,嗯,小景昭也是……”

司徒澈看着景昭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还乖巧地将门带上,然后伸出手,贴在微热的脸颊上,眨了眨眼,垂下了眸子。

好像,被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衣服黏住了伤口不能学老阳硬扯,软萌昭的做法是对的,先用消毒水浸湿衣服,等衣服和伤口分开后才撕开,之后要进行消毒才行,并且避免乱动(当然我也不奢望这条龙能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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