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怎么在这?!”胖子不由问道。矮子和大个儿显然也才注意到家毅的存在,均是一副惊讶的神情。

“怎么,就只许你们‘为镇子做事’吗?我也行。——至少我是跟着大部队进来的,目前身体还算健全。”

“你……”难得听到向来循规蹈矩,师长、同学眼中“乖学生”的家毅打趣,几人既意外又觉得仿佛能对自己出于好心倒似添乱的窘迫境地多一份无奈而笑的旁观者的释然。

四名队员见这边问题不大便出去继续搜救,陆帆、邱明和冯婷婷接着方才徐明达检查病人的工作。

“等会莫队长回来,我们清点人数将伤患送往卫生院的时候,你们一并跟着。回去以后在医院也好家里也好,好好修养,别再擅自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察觉三人回应心不甘情不愿,徐明达加重语气强调,“现在调查小组还在清理附近隐藏的毒蛇,这次是你们幸运,不幸中的万幸!骨折慢慢养总归会愈合,万一被蛇咬了……不要指望次次都有这般运气!想想你们的家人,要是你们莽撞行事有个什么意外,他们怎么办?”

“……我们知道了。”低低的回答,三人如同做错事的学生面对老师般,老老实实地对着一脸严肃的徐明达。

此情此景,家毅不禁感慨万千。从小学开始徐明达就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时常微笑,不曾和任何人发生争执,就算真的生气也不会扯着嗓门说话。矮子、胖子和大个儿同样“出名”,不过是因为调皮捣蛋,他们捉弄同学、气哭新来的老师,且屡教不改,校长、家长都为此头疼却无计可施。

然而,眼前的他们截然不同。以前,家毅无法想象老好人徐明达会板着脸规劝他人,亦或捣蛋三人组向谁真诚地低头承认错误,但是一切都在他眼前真实地上演了。蛇灾爆发之后,有人离开,也有人留下,每一个人都在改变,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中变成今日的模样。

安静的药房值班室内,裴医生和两名助手在封闭的里间调试药剂,家毅一人待在外间。花费半个上午的时间将新的一批调查小组专用急救箱装满,略通医术的陆帆和邱明去前头门诊部帮忙,冯婷婷捧着一本掉了封皮的古旧的草药书到住院部楼梯旁靠窗的座椅仔细研读,而家毅这个完全的门外汉只好无聊地守着值班室。

昨夜,莫华那队治疗完调查小组的人返回的时候已是很久之后了。大家拖着疲惫的身子将伤者妥善地固定在担架上,只差送到卫生院,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念及家毅他们并不是医疗小队的人也不在卫生院当值,莫华便叫他们直接回家,不必再跟着跑一趟。

一向沉默寡言的邱明却突然开口:“莫医生,我想加入医疗队。”

“诶?”陆帆诧异地看向他,继而又好像理解似的,“也算上我一份吧。”

“不行。”莫华只扫了他俩一眼,简短地道。

“为什么?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请您指出来,我们会改!”

没想到追问的还是邱明。他真的如陆帆所说,对医学痴迷不已,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提升的机会。

莫华看着他们的眼睛言:“你们亲手在病人身上划过刀口吗?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截肢以保命?你们现在会的不过是些理论上的皮毛,面对前线真枪实弹的救治根本无从下手,不如老老实实地待在卫生院做些基础护理,那里有人真心感谢你不说,还没有生命危险。”

直至医疗小队消失在夜半雾霭中,邱明仍握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说到底,就是嫌弃他们缺乏实际操作经验吧,所以今日他和陆帆才会一直跟在各个医生身后,用心观察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处理措施,并且等待繁忙时段可能会出现的亲自上手演练的机会。

“小伙子,很无聊吧?”裴医生从里间出来,摘去口罩和橡胶手套,“人老了就是没用,年轻是连续一天一夜做试剂也没觉得怎么样,现在站一会儿就腰酸背痛,眼睛也花了。”

家毅笑笑,透过值班室的窗看到转角处正在看书的极似冯婷婷的身影。

裴医生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轻叹:“那孩子真的变了好多……”

“裴医生,您以前认识她吗?她,似乎非常厌恶调查小组。”

“是吗。我和她父母是老朋友,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吧。婷婷自小很有主见,虽然有时候脾气也太拗了些,但还是个不错的孩子。她读高中时,我的老朋友说等她一毕业就送我这儿学医,有熟悉的人总好多个照应。谁知她自己偷偷参加了高考还被外省数一数二的大学财务系录取了,毕业后便留在那边找了工作,小日子过得挺好。但是……我的老朋友就住在第一次蛇群侵袭的地方,她听到消息立刻赶回来。

“当时,调查小组已经封锁了灾区并称里面所有的居民均已安全转移,可我和她在卫生院里来回跑了无数趟也没见着人影。那两天她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着,人也瘦了一大圈。直到后来蛇群退去,调查小组撤离,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家四处翻找,然后……在院子的地窖中找到了她父母的遗体……七八月天气热啊,她找到的时候尸体都开始发臭腐烂了,只得迅速火化了。

“我和我妻子想叫她住到我们家,可她始终没答应,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老家。‘如果他们找得再仔细点……’,她总是神情恍惚地念着这句话。尽管我担心她的精神状况,但是卫生院这边也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抽不出身。再见她时是几天后她到医院来找我,情绪明显平静了许多,说希望在这帮忙。有点事做也许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尽早从悲伤中走出,我便答应了……”

家毅默默地听着,心情沉重得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今日见她竟自己主动捧起了医书……我的老朋友如果在地下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反应呢?”裴医生笑着说道。可是这笑无比的苦涩,只让人感觉到背后深深的怀念与哀伤。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蛇群进攻后第三天早晨,受灾地点的蛇如之前般一下子全部不见踪影,调查小组撤退休息。

或许是药品供给的问题引起了他们的重视,卫生院中值守的调查小组成员人数增加,重点看护药房的安全。由此,分装完药品后,家毅他们也就闲着无事可做了。

对于陆帆和邱明而言,这意味着他们有了更充裕的时间向资深的医生学习,仍然每天在卫生院待到月亮升起。冯婷婷则一心扑在医书中,还寻裴医生借了一大摞旧书。家毅也试过努力有关的书,但事实证明他实在不是这块料,所有的草药在他眼中看起来就是一个模样,也完全弄不清足下三寸之类的到底在哪里。

向裴医生打过招呼,午后一点左右家毅便离开卫生院,在镇上四处转悠,和遇到过蛇的居民或轮休的调查小组成员闲聊。虽然聊的内容多是无意义的家常,但多少还是能得到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同是后部据点,卫生院主要负责物品补给以及伤员的救治,某小区监管整个调查小组的动向并广播最新灾情及各类提醒。鲜为人知的是,对外宣称“贴近百姓,保障居民安全”的某小区据点实则为情报中心,所有的消息都优先送到那儿,经过分析整理再依实际情况有选择地进行公开。

知道这一点后,家毅便想着去那里看看,只要不被人轰出来,应该比他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瞎撞有效率得多。那个小区好像离刘宅不远,仅一二十分钟的路程,顺路回家也不会耽搁太久吧。

不过,尽管靠近像刘宅这样的老房子,那小区却是去年新建成的,也是镇上唯一一个有五层楼水泥房的小区。入口处有一单独的传达室,约二三十平方,平时作为小区保安的工作室兼休息室。别看它外观普通,两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是特制加固防弹的,既保证视野的宽广又不降低安全指数,其防御力、洞察力及配套开关小区栅门等设备都相当不错。所以最重要的情报中心才会选在这儿吧,出入方便、不起眼且安全。

第一次去据点的时候,家毅谨慎地躲在附近居民楼后观察了会儿。两边窗户均拉上了窗帘,但朝外一侧尚留了一掌宽的空隙,隐约可以看到有人走来走去,靠窗桌子旁坐了个男人。

“有人在吗?那个,我想问一下还有没有抗蛇毒的药。”家毅敲敲门,轻轻推开,装作是前来寻求帮助的普通居民。屋里有三个男人,除了家毅已经望见的两个,还有一人坐在暗处的角落。

“没有!早领完了!”走来走去的男人不耐烦地道,被窗边的男人瞟了一眼立即换了语气补充,“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可能会有新分配下来的。”

“这怎么办?我同学遇到蛇后一受惊吓把药全洒了,现在哪都找不到药了,我还以为这里会有储备呢……”家毅看似苦恼地说。这些日子他在卫生院见多了哭天抢地讨药的人,稍稍演个三分像不成问题。

“你是,刘二爷的儿子?”靠窗的男人忽然问。

“……是,我刘家毅,您是?”家毅才发现那人似乎有点眼熟,仔细辨认,“您是李叔叔?”

男人吭哧一笑,看来是说对了。

小时候李叔叔到家里吃过几次饭,因为他每次都会蹲下陪小孩子玩,给家毅留下较深的印象。

“小林啊,把空药箱还有袋子都找出来,抖抖。”李叔叔对先前说话的人道,然后问家毅家中的情况。

两三分钟后,去了一趟仅靠门帘隔着的里间的小林递过有薄薄一层粉末的小罐子。

“拿着吧。只有这么一丁点儿,不过总比没有强。”李叔叔笑着说。

“谢谢!麻烦了。”家毅双手接过,心里略感愧疚。

凡事有了开端,接下去的事便顺其自然地简单许多——尤其还是故人在场,家毅顺势询问了些关于蛇灾的问题。不过鉴于他是第一次到这里且已很久没见李叔叔,怕引起他们的怀疑,并没有停留太久。但之后几乎每天他从卫生院回家的路上都拐过来坐会儿。

李叔叔不一定在,家毅和另外几人也差不多混熟了,不会没人搭理。相比于前部,后部据点的调查小组成员算是挺好相处的,他们常常需要与居民面对面,比较贴近群众。只是也因他们是普通居民接触调查小组的主要途径,对未能查出蛇祸原因等事项的不满大多由他们承受,而在前线嫌弃行动迟缓之人,满口脏话的调查小组成员根本没人敢说他们一句不是。久而久之,后部的人顶着斥责与压力,个别渐渐脾气暴躁起来。

“没办法,人们眼中只有一个调查小组。前线的人够冒风险的,我们多分担些喽。”一位外出搜集信息却被受灾地愤怒的居民打伤手臂的后部队员如此说道。

“怎么样?在卫生院帮忙,感觉如何?”家毅进院子时,躺椅上听广播的父亲瞅了眼怀表问。下午两点多就回家了,在这段日子里实属难得。

“还可以吧。”

上一次蛇群进攻已过去一周了,家毅照旧到某小区后部据点小坐。无事刚准备离开,恰好碰上回来的李叔叔。

“刘家小子,我记得你家是不是在镇的西南部?”

“是啊。”家毅疑惑地答。

“哦……是这样——虽然不是完全确定——按我们的分析,接下来那边遭受蛇群入侵的几率最高,所以,如果可能的话你通知你父母最好尽快搬走,避避风头再说。”

父亲听了家毅转述的话后蹙眉道:“看来我们在家也得小心点了,做好随时逃生的准备。”

“为什么我们不搬家?”家毅差点就问出口,但望着又合上眼养神的父亲终是吞回肚子,默默回房间了。

小蛇依旧殷勤地等在门口,仿佛知道他回来了似的。

“抱歉,最近没时间陪你,”家毅蹲着任由小蛇爬上手腕,“我知道你在家很闷,熬一熬吧,待蛇灾消退就带你出去走走。”

兴致勃勃的小蛇瞬间耷拉着脑袋,扭了一百八十度耍小脾气。

尽管有些疲倦,家毅还是哄着它:“那,今天剩余的时间我陪你在屋子里玩好不好?”

只是一颗最简单的玻璃珠,小蛇也玩得兴起,或许重要的是有人和它一起玩吧。

家毅忽然记起后院同样孤独的小女孩,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去看她了,她会不会仍每日站在门口等待着谁?

“晚饭后我带你去后院吧?”

好不容易重新高兴起来的小蛇奋力点头。

“你总是站着,不累吗?为什么不搬把小椅子坐下?”一拐进小路,果然加单小女孩独自立在老地方。

小蛇顽皮地从口袋里探出头,亲昵地靠近小女孩。家毅本想阻止,但见小女孩不怎么害怕便作罢。大概它时常偷偷溜到井旁,她也习惯了吧。

“兰姐姐、玲姐姐……”

“嗯?”家毅惊讶地看向小女孩。这是她第一回主动开口,虽然好像话未说完整,着实已是不小的进步了。

“她们有事情要离开一段时间,过几天再来看你。——你想和我到街上逛逛吗?”

可惜小女孩微摇头。

“好吧……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们回来吧。”家毅笑着坐在门槛上,同站立的小女孩保持差不多高度。

清风吹过,略显凉意。家毅看着小女孩明显长了许多的麻花辫,不知怎的想起某个夏日随风飘扬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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