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粉碎性骨折放在平时或许不算是件小事,但在成百上千人命悬一线的时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没有医生来检查复原状况,没有护士帮忙换药,没有专人指导复健,一切全部靠病人和家属自力更生。那位护士正是预料到这些,才提前叫他们取了一大堆药品及拐杖吧。

“抗蛇毒的药短缺,骨折的药还算充足。你们还真是幸运啊,之前也不是没有骨折的病人,但他们多数行动不便或根本跑不了,被蛇咬得可惨了……蛇毒不清,治疗骨折也没有多大意义——这本就不是导致他们命丧黄泉的直接原因。”那护士如此说道。

是啊,幸运呐。

家毅站在二楼望着一楼大厅的人间惨象,如果万一昨天家人有谁被蛇咬了,今天的他是怎样一番光景?不敢想象。有效的抗蛇毒特效药尚未研制成功,被咬伤的人说到底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要是没有解药,他们终会逐步靠近死亡。

黄昏时分,大厅里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叔叔和徐明达。他们很快便望见在楼上招手的家毅,拨开人群上楼梯。

“毅,你还好么?我听说你家的事了。”先到的徐明达关切地问。

“我没事……比许多人要好多了。”

这时李叔叔也过来了,神情有些疲惫:“你父亲怎么样?”

“他没什么大碍,昨晚便醒了。”

“那就好。走,带我们去看看。”李叔叔拍拍家毅的肩膀道,“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呃,二哥一早便去铺子交代些事情,母亲和大姐照顾父亲,嫌我在屋里帮倒忙……”家毅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微弱,似是不好意思。

“哈哈,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男人不擅长照料人不挺正常的嘛,我在家也是被我老婆说笨手笨脚,可是在外面——在组里,你们一群人不还都得听我的!”

“我怎么能跟您相提并论呢?”

一旁的徐明达只听着,笑而不语。

“昨天啊也幸亏有个小伙子早早跑来告诉我刘家之事,我才能及时赶到,没有酿成大祸。”

“啊?”家毅惊讶地问,他原以为是李叔叔恰好经过救了他们。

“怎么,难道不是刘二爷叫人来求救吗?”

“应该不是吧,我没听母亲她们提起过……”

“这样啊,”李叔叔略一回想,“那个小伙子好像和你差不多年纪,衣服破旧,提着许多包裹——也什么明显的特征。他跟我说过以后就扶着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往东门赶去,多半是想出镇避难吧。”

家毅努力在脑中搜索却一无所获,望向徐明达,也同样不知道那人是谁。

“你俩也别再想了,你们刘家在镇上谁不认识啊。刘二爷又喜欢助人,没准儿什么时候见过一面,你们不记得了,人家还记得清清楚楚,见你家有难就好心帮一把。”

到了病房,在李叔叔与刘二爷攀谈之际,徐明达认真谨慎地查看了受伤的脚踝以及X光片。

“刘叔叔的脚好好养着就没大问题,”徐明达对着顶灯仔细研究了半天的片子,一回头发现刘二婶、家毅、家娣都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忙补充解释,“你们看,X光照出来断裂的骨头并没有移位,采用保守疗法不做手术也能愈合,只是需要的时间长些罢了。而手术,不管大手术还是小手术,必然伴随一定的风险,我建议能不动就不动吧。”

刘二婶和家娣明显放心些了,昨天的骨科医生来去匆匆,仅有的几句话也满是专业术语,听得人如坠云雾,不及徐明达讲得通俗易懂。

“可是药要怎么换?”刘二婶忧心地看着床头柜上领来的一堆药品问,“我见那固定夹板和绷带都不敢轻易触碰……”

“这个不用急,两天再换就好了,”忽的想起乱哄哄的门诊部与冷清的住院区,徐明达领悟到什么,“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来帮忙换药。”

“这样太麻烦你了吧?”

“您别客气!只是,实际上我临床经验尚浅,不曾治疗过骨折,恐有不周……”

“别听他的,这小子乱谦虚呢,”李叔叔插嘴道,“在医疗小队,你可是被传为‘小莫华’啊!”

所有人都笑了,除徐明达自己仍红着脸争辩:“这是两码事,而且您听到的不过是谣言、谣言啊!”

“没关系,”刘二婶笑着说,“凡事总有第一次,就拿你刘叔叔练手吧。你学医那么用心,我们相信你的医术。”

话毕,李叔叔一锤定音:“好了,就这么定下了,小医生。——说起来,你们队长莫华最近如何?昨天后来我在受灾地区看见你了,却没有见到他。”

“莫师傅被叫回研究所了。医疗小队现在是,是我临时带领。”

“嗯?为什么?他不是因为医疗小队的事被除名了吗,怎么忽然……”

“好像是那边研发抗蛇毒药品不太顺利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其实莫师傅并不太愿意去,当初成立医疗小队一来是为了帮助普通居民,二来也是因药物研制不成功,想先到现场采集素材作研究。只是如今,事情似乎绕回了原点……”

“哟,挺热闹的嘛!”裴医生边开门进来边伸懒腰。

“裴医生,”徐明达叫得颇为顺口,仿佛与裴医生交情不浅,“您知道莫师傅那的进展如何吗?”

“毫无进展,”裴医生皱皱眉答,“就采集到的蛇毒样本、伤者的症状及目击者的描述,这并非单一的同种蛇群,而是有蝮蛇、五步蛇、眼镜蛇等多个品种,甚至还很可能有其他尚未被辨别的种类,也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同等数量分类的不同抗蛇毒血清,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研究所尝试先把注意力和人力集中在其中一种毒之上,却发现毒性前所未见的强,眼下仍未知哪种草药或哪几味草药的组合才有如此厉害的解毒效果。而且就算假设药品已面世,我们也无法确定极度虚弱的病人能否撑过药物与蛇毒作用时造成的剧痛,更何况迄今为止我们连一种药都没试验成功。所以,尽管莫华才华横溢、天赋出众,整天埋在研究所里恐怕也收效甚微。”

见大伙儿面色消沉,裴医生安慰:“别担心,我会尽快把他从那边弄出来……对了,你们医疗小队的药还够吗?”

“暂且能应急了,”依然担心着莫师傅的徐明达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自从您掌管卫生院药房后,队里的药品补给便有了保障,我们都很感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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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不过说真的,我顶多也只能分给你们这么多了,毕竟卫生院自身的缺口还很大。”

“老裴啊,我们商量点事……”李叔叔搭着裴医生的肩,将他拖向门外。

裴医生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想打药的主意?”

“欸,别这样说,我们后部好歹坚守在最后一道防线,与群众联系紧密。走,去你办公室慢慢聊……”

没过多久,徐明达约定三日之后再来,也告辞了。

微寒的秋风吹动窗帘,触碰到人的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家娣关上病房的窗,忧心地望望天色:“二弟怎么还不回来?天都快黑了。”

“我有阵子不能出门了,他要交代下去的事一大堆,一时半会处理不完很正常。如果今天把所有的事情交托清楚了,那明天、后天,至少短期内他就不必再去了。”父亲说,比往日更加低沉的嗓音无形中给人以安全感。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3 章

今日,父亲的精神有所好转,重新成为家里的主心骨,偶尔还打趣逗母亲和大姐笑。只是,或许骨折真的大伤他的元气,父亲一下子似乎苍老了好几岁,头发也白了许多。失去神采的,不仅是他皱纹渐深的面容,还有他的眼神,仿佛总是透着股苍凉。

家毅心里明白,父亲一直对他们几个儿女都寄予厚望。尽管没有成型的严苛训诫,但他的眼睛分明在说“你可以做得更好”;没有溺爱,就算摔倒,他只在旁看着“你可以自己站起来”。然而,现在他的眼睛却好似在说“我的孩子,你做得很好”、“我老了没有力气了,孩子,你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吧”。家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记忆中无所不能、高大强健的父亲已近知天命之年,他开始变老、变虚弱,可悲的是作为儿子的自己竟然还没准备好撑起这个家。

“毅,你出去走走吧,别老陪我们闷在屋里,”已经看了小半天杂书的父亲放下拿着放大镜的右手,“你看你二哥不也一早出去了吗?”

“可是父亲……”

“我没事儿,何况还有你母亲和大姐在。年青小伙子成天躲在房里算是怎么回事?去吧,别太晚回来,路上小心点。”

拗不过父亲的劝说和母亲、大姐的帮腔,家毅迈出卫生院的大门,霎时间灿烂的阳光铺面而来,不减夏日的热情,照得人暖洋洋的。

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卫生院里,信息便略显闭塞了。唯一知道并且了解比较多的就是莫师傅那边依然没有进展,裴医生和徐明达轮番多次寻借口到研究所找他却吃了闭门羹。研究所的人认为他俩严重干扰了研发药物的正常工作,使莫师傅分心,便毫不客气地命令他们不准再去。

眼下别提让莫师傅重回医疗小队了,连见他一面也难。于是裴医生总是紧锁眉头,徐明达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而家毅不知为何,近两日有种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的感觉——一定存在某种终止现状的方法!

说出来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种感觉无时无刻不驱使他迫切地想要外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是感觉只要他寻找,只要他探索,一定能找出蛇群动乱的原因,阻止这场灾难!就连他陪在卫生院和家人一起时也是如此,只是心里放不下家人,强行抑制这个念头罢了,今日父亲这样说其实正和他心意。

那么,现在去哪儿呢?

首先最想去的地方当然是家。那日他们只顾着逃命,什么东西都没拿,最好先回去取些衣物和生活日用品,省得总是麻烦裴医生和陆帆他们,怪难为情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由于所有人的注意力当时都集中在受伤的父亲身上,不曾关心后院的情况,不知后院那三人是否已经安全,更没发觉小蛇并没有同他们一起逃出来。等安顿完家人后,家毅才记起这回事,但大家奔波了一天都累了,他也不好再多事。

那三个人原不是刘家的人,这么多年来刘家收留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眼下刘家人自己都勉强挤在一间病房里,无暇再顾及他们了。至于小蛇就更别提了,刘家其余的人不像家毅,知道小蛇会说话,能与人沟通,在他们眼中,小蛇顶多不过是难得的通人性的动物而已。其小小生命的存亡,又怎能和人类——尤其是至亲的安危相提并论?

看着或受伤或着急担心,在短短时间内就憔悴不少的亲人,家毅虽有担忧,终是什么都没提。

小蛇……他半年前才捡到它养在家里,之前是野生的吧?野生动物一般直觉敏锐,生存能力较强,他们都逃出来了,它应该不会有事吧?不管怎么说,进攻的一方也算是它的同类,或许能蒙混过去……可是小蛇温润的眼睛与它们猩红发狂的眼睛完全不同,还是有可能被攻击的……

每每想到此事,家毅便纠结不已,末了只好自我安慰一切都会变好的。

不过昨天徐明达依约前来帮忙换药的时候说过,那边蛇群未退,还没解除封锁。就目前而言,哪怕他冒险走一趟,也不太可能单枪匹马地冲破调查小组的阻拦。

或许他可以到小区据点看看,离家不远且受蛇灾较轻,已经恢复正常运作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听到些新的调查结果。

然而,因上次蛇灾发生地靠近据点,许多迅速疏散居民的后部队员都受了伤,个别甚至重伤只能躺在卫生院休养。如今人手不足,搜集信息的工作处于半停滞状态,效率远不及从前。

家毅仅仅待了一个下午,据点值守的人就换了三波(个)。或到交接班时间回去休息,或临时被叫去执行其他紧急任务,有一次要不是正好家毅在,差点儿就轮空了。明明是后部,却也染上了前线浓厚的紧张感以及急躁不安的气息。

这样的生活必须被停止。

在哪里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他这样想着,时时留神身边发生的点点滴滴。直至某日,他在据点时听到住在附近的大妈与组员闲扯拉家常。

“……听说林家好像死人了,你们知道吗?”大妈神神秘秘地八卦道。

“那个富豪?”组员诧异地问,“没听到什么动静啊。”

“就是说啊,按他们家那行事作风,不得敲锣吹鼓地弄得全镇皆知哇!没准儿还得请所有的人吃豆腐饭*哩……”

家毅突然冲到他们面前,大声打断大妈的话:“什么时候的事儿?林家的谁死了?”

“喔!吓死我了!吓死了……”大妈拍着胸脯匀气。

“是谁?!”家毅问道,神情异常认真。

同样被了吓一跳的组员首先反应过来,试图扶住家毅的肩膀,让他平静下来:“喂,你怎么了?”

“谁!”家毅推开组员,只紧盯着大妈的眼睛追问。

“我,我也不清楚哇,”大妈有些慌乱地答,“我就是串门唠嗑的时候听人说的,有人看到林宅里挂满白布条还有绢花,那可不是家中死人才会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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