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提到下午所见林家反常的安静,父亲笑道:“傻孩子,你以为谁家都跟我们家一样人丁兴旺啊?我记得林当家只有一个儿子吧,要是儿子碰巧不在家,妻子又早逝,家里当然就冷冷清清。哪像我们家,家伟在外地,家……家里不是还有你大姐、二哥和你吗?依旧热热闹闹的。”

父亲的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哀伤与怀念,他话语中停顿之处是想到二姐家玲了吗?

“林家处于蛇灾频现的地方恐是生活异常艰辛,我们这儿实属万幸了。我们一家人要平平安安,等这一切过去,等你大哥回来……”父亲声音渐低,似祈求,又似誓言。

次日,时隔已久的蛇群再次出击,在小镇西北刘宅及其周围。

家毅在卫生院听到消息,随手往身上撒了把硫磺,拔腿就朝家里飞奔。越靠近家,往外逃的人就越多,家毅一面逆着人流拼命挤,一面小心提防着随时随地可能窜出来的蛇,同时还要留意人群中是否有熟悉的面庞,一会儿脸上就挂满了汗珠。

“父亲!母亲!大姐!二哥!”家毅大吼,可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噪杂的人声中,不过是徒劳。

终于,远远地隔着人头可以望见刘宅了。

“父亲!母亲!”家毅一路喊着狂奔而去,却见门口站着父亲、母亲、大姐还有李叔叔和两名队员。

“快走!——父亲?”走近了家毅才发现父亲紧锁眉头、面色惨白地由母亲和大姐扶着,额头豆大的汗珠源源不断冒出,而他的右腿未着地,裤腿上隐约有血迹。

李叔叔一脸凝重,指挥一个年轻队员背起刘二爷立马赶往医院,自己则留下继续帮助尚未逃出的人们。

“母亲,父亲怎么了?母亲,大姐?”家毅脚步不停的同时焦急地问道。菩萨保佑,千万不要是……

“三弟,冷静点!”大姐微侧头,步伐匆匆,“父亲没被蛇咬,是摔了一跤晕过去了。”

“那,那你和母亲呢?你们没事吧?”略松口气,家毅感觉双腿发软,有些跟不上他们行走的节奏。

“没事,”家娣敏锐地觉察到他声音渐弱,便拽起家毅的胳膊拖着他疾步走,“二弟不在家,应该不会出事。快点,我们已经落在最后,蛇要追来了!”

家毅抬头,果不其然,周围像他们一样逃生的居民已不多。于是两人就小跑着追上刘二爷等人,协助母亲固定趴在年轻队员背上颠簸的父亲。

那人将他们送到卫生院门口便折返了,接下去只能由家毅负责背父亲进去。

望着门诊部大厅里满地躺着的伤者和啼哭的家属,还有在其中穿梭的屈指可数的白衣人,母亲和大姐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除了排队按次序等待就诊,还能怎么办呢?

父亲刚被安置在冰凉的地板上,半昏迷中紧紧咬着嘴唇。家毅抹了把汗,心念一转,又将父亲背起。

“三弟,你去哪儿?”

“嘘,小声点儿!跟我过来。”家毅压低嗓门道。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或躺或坐在地上的人们,几个拐弯后,把母亲和大姐带到挂有“值班室”牌子的门前。

生平第一次粗鲁地大力踹门:“裴医生,是我!救命啊!”

伴随一阵快步行走的声音,门开了,就仿佛黑暗中眼前终于出现了光明。

“快进来!”裴医生迅速扫了眼门外,等四人进屋便火速关门上锁。

“裴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父亲!”家毅恳切地说,若不是因为还背着父亲,他几乎想跪求。

不及母亲和大姐开口,裴医生也毫不浪费时间,立即行动:“把桌上的东西都拿开,把他放平——小心别碰到伤口……让我看看。”

撕开刘二爷的右裤脚,裴医生仔细观察肿起与出血部位,不时用手轻按,又测了心跳和体温,确定没有其他的伤后才开口:“右脚踝骨折了,如果是粉碎性骨折可能有些麻烦,详细的得先照个X光再说。总之,没被蛇咬到就算万幸——你们也都没事吧?”

三人摇头。母亲握着父亲的手,感激道:“麻烦您了……”

“裴医生,外面的药不够了!”陆帆猛地冲进门,其后紧随邱明和冯婷婷,见到一屋子的人微愣,“这是怎么了?”

“你们来得正好!家毅的父亲骨折了,陆帆、邱明,你们俩找个担架或轮椅来,然后把刘二爷送到X光室。那边应该没什么人,不过医生也可能不在……邱明,你会操作那边的仪器对吧?很好,就交给你了。婷婷,你跟我到药房看看——你们待会儿也过来。”裴医生连珠炮似的说,“你两动作要快,前面的人恐怕不多时就要围过来抢药了,赶在他们来之前到X光室,明白么?还有,记着骨折经不起任何磕碰、挤压,千万别粗手粗脚。”

家毅和母亲、大姐看着四人立即朝两个方向离开,待陆帆、邱明刚带回担架,值班室的门便被敲得砰砰作响。

“该死!太慢了吗?”下巴冒出青黑色胡茬的陆帆低声咒骂,“那群说要保护药品的混蛋平时总瞎晃悠,真有事了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往这走,穿过药房从后门出去。路稍远,但不会碰见太多人。”邱明打开屋内一道小门,里边就是药房。

“那里——”家毅分明记得那扇门一直都是被反锁的。

“走吧,”陆帆和邱明合力抬起担架,“裴医生成功收了药房,原先的人全换岗了,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

等在X光室外的漫长时间中,家毅从母亲和大姐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早上,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大姐首先发现后院有蛇爬出,不由一声尖叫。母亲闻声出厨房,看到倒翻在地的一脸盆湿衣服和呆立着的大姐,连忙边拉住大姐往门口退边呼唤父亲。没有听得回应,却见父亲就出神地站在半开的大门口。她俩着急地拖着父亲出门,不料刚跑没两步父亲似乎被什么绊倒,当场意识恍惚,无法站立。若非李叔叔他们正好及时赶到,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母亲下意识地不断看向X光室的门,念叨:“幸好蛇是从后门进来的,不然我们就逃不了了,你父亲又偏生站在正大门……你父亲也不知怎的,今天好像反应特别迟钝,无缘无故一个人在门口发呆……”

空荡荡的走廊中,家毅和家娣轻声安慰着坐立难安的母亲,等候邱明替父亲检查完毕。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 章

“让他好好睡一晚,休息够了应该就会醒了。毕竟刘二爷也不年轻了,恢复得花些时间。”裴医生在病床旁轻声说。

母亲和大姐再三谢过裴医生特意找来了骨科医生,还寻了个空的双人病房给他们。

“今天多亏了您,如果不是您,我父亲可能仍躺在门诊部地上等待医生……”家毅送裴医生出门,继而犹豫道,“裴医生,这样好吗?那是双人病床,外面还有那么多无处安置的患者……”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有我做主。再说了,你们现在有家不能回,你带着两个女眷能住到哪儿?还不如在医院安全些,也方便照顾你父亲,”裴医生笑道,“病床向来紧俏,更别提近段时间了,也是你们运气好碰上空房。虽然小了点,你们四人住大概有些挤,但胜在它在四楼,靠近顶楼的高级病房,走动的人不多,比较清静,适合你父亲养伤。”

“谢谢您!在这种情况下,有个病床已经是我们不敢奢求的了。”

“哦对了,你们进出时当心些,别让人发现有空床位,免得闹起来。早先有过为了一个病床十多人打群架的情况,所以我们如今就算有床位,分配时也头痛,得左思右想、小心翼翼,免得造成混乱。”裴医生谨慎地环顾四周叮嘱道。

“我明白,一会儿我会提醒母亲她们……”家毅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嘹亮的“三弟”打断。

顷刻间,家耀窜到他面前,喘着粗气:“父亲母亲呢?他们怎么样?”

“没事,只是父亲骨折了,但没有生命危险。二哥你别急,喘口气,我带你去看他们。”

“那我先走了,你们——家毅,记住我说的。”裴医生体谅地说道,匆匆下了楼梯。

家毅扶着弓腰以手撑着膝盖的家耀,点点头,待他稍一平息就往病房走。

昏黄的路灯亮起,闹腾了一天的卫生院终于安静下来,门诊大厅里有的人耷拉着脑袋,有的人伏在病人身旁打瞌睡。

刘家人在病房中吃完医院提供的简单饭菜,取出柜子里备用的两条被褥开始拾掇夜晚的睡觉问题。为了彻底杜绝意外或不小心碰到睡梦中父亲的伤处,母亲和大姐合睡另一张床,而家毅和二哥就只能各自裹条被子睡地板了。

正在铺床的家娣无意间瞥见父亲睁开了眼,惊喜地叫了声“父亲”。

大家立即围拢。父亲果然醒了,眼神瞧着挺清明的。

“谢天谢地,人醒了就好!谢天谢地……”母亲双手合十,朝天连拜若干次。

“父亲,喝口水润润嗓子,”家娣细心地到了大半杯温水,“您饿了吗?已经晚上了。”

父亲在母亲和家耀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抿了两口水,问得有点费力:“你们都没伤着吧?……那就好,那就好。”

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家毅一惊,生怕泄露了消息涌来抢床位的人,幸而只是一个值班护士。

“429,骨折是吧?趁现在有空,过来两个人跟我去拿药和医疗用具,等明儿就顾不上你们了。”

“哎,好的。毅、耀,你们去拿。娣,你到食堂问问还有没有剩余的馒头之类的,有就拿点回来。你们父亲这儿有我呢,没问题的!”母亲分配道。

“母亲……”

“快去,快去,别让人家护士等!”

等三人脚步渐弱,刘二爷挪了挪靠枕问:“什么事?特地把孩子们都支开。”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刘二婶怪罪地看了他一眼,颤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刘二爷面部一僵,目光悲痛,叹气终究没能瞒住啊。

这封,是家伟的绝笔信。

家玲离开后,刘二爷常常自责要不是他让二女儿送午饭,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夜不能安寐,他的精神状况比不得从前了,便听从刘二婶唠叨了无数遍的话,留在家中多日。

今早,他实在闲得无趣又心中苦闷,就躲到门口抽烟,孰料一个曾在刘家做过短工的男人竟带来了这惊天噩耗。

送信的人抹泪夸赞大少爷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人,原本可以安全逃脱的,却为了折回去救店里的伙计而不幸被蛇咬到了。大少爷自知撑不了多久,便忍着蛇毒蔓延发作的剧痛,在头脑尚算清醒、手还能握住笔的时候,艰难地留下一封绝笔。



父亲、母亲:

儿伟不孝,在外数月不得归而尽孝,反失己命。儿身中蛇毒,命不久矣,悲客死他乡,恨双亲白发送黑发。儿不孝!

吾,刘氏长子,有负先祖,愿双亲及早忘吾之不孝子,教兄弟代守孝道,传承刘姓。来生当 牛做马,以报今世生养之恩。



那人说,现下人大多急着往外省避难,这信几经波折,转过数十人的手才终于由他带到刘宅。根据他的大致推算,距离写信的时间已两月有余——也就是说,在刘家受到上一封平安信后的两三天左右,家伟便……

原来他们家失去的第一个孩子不是家玲,是家伟。可怜他们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更悲哀的是邻乡医疗水准不及本镇且惧怕因死人太多而酿成大规模疟疾,凡一停止呼吸立刻强制执行火化,家伟的骨灰被混杂在同日被火化的人的骨灰之中。

那边的几个伙计无奈之下舀了一罐骨灰带回铺子供着,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灵。为家伟所救的伙计不肯离开,又多守了一天,最后因为体力不支和脱水而晕倒,而后被人抬走了。

只是,看完字迹扭曲、用力不均的书信,刘二爷整个人都傻了,什么都仿佛听不见,满脑子只想着“不可能”、“不可能”!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记起要把这封信藏好,不让家人看见。他们刚失去家玲,承受不了接踵而至的第二个打击。

“我不想你们看到伤心,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刘二爷苦笑,“孩子们都知道了吗?”

“没……给你换病服摸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悄悄跑进厕所才看的,没跟他们说。”刘二婶克制着如潮般的悲伤哽咽道。

“这件事我们两个知道就够了,别对他们提。”

“可是,能瞒多久?家伟总不回来,他们终是会疑心,会问的。”

“先熬过这阵子再说。我们要好好活着,好好的……”

刘二婶的眼泪禁不住滚滚滑落,勉强压住嗓子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刘二爷伸手抱住她,轻拍她剧烈起伏的后背,脸上似乎也变得湿漉漉的。

他们还有家娣、家耀和家毅,绝不能就此倒下。

然而,心实在太痛了,就让他们在三个孩子回来以前短暂地相拥而泣……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2 章

如昨夜护士所说,蛇群进攻后的第二天卫生院忙得不可开交。接近一半的伤者出现伤口恶化、中毒加剧的情况,再加上前一次袭击中的伤者陆续死亡,所有的医护人员走路几乎脚不沾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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