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达,你以后干脆当医生得了。”见徐明达神情如此认真,有人调笑道。

“咳咳——”徐明达用手掩口,脸颊微红。

“不是吧?被我说中了,你真的想当医生?”

“你太不够意思了,怎么从来没跟兄弟们提过?”

一片起哄中,徐明达被围在人群中间。

“我还不知道将来我会做什么呢。”不知是谁叹气,引发大家集体的感慨与惆怅。

“刘同学,你毕业后想做什么?回家帮忙,去考大学?感觉还是上大学比较好吧。”王玲问。

“可能吧,”家毅含糊道,“现在还不太清楚。”

“是吗。你也是吧,兰,要上大学?”

“嗯。”

“你们成绩那么好,家里也不缺钱,肯定能去的!真好啊……”

“嗯?玲,你不考大学吗?”顾婧兰讶异地问。从刚才就觉得王玲有些奇怪,她们明明说好要一起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就算日后各自成婚了也常常往来,让各自的孩子自小成为好朋友。王玲的成绩跟她差不了多少,家境殷实,为什么说得好像她不会去上大学了似的?

“我?”王玲脸上蒙了淡淡的一层阴影,“到时候再说吧,我还不一定考得上呢。”她咧嘴一笑,而后凑到男生堆里道:“徐同学,那以后我生病什么的,就全劳烦您了!”

“还有我!”“我也是!”……

“现在说这话太早了吧?我还没正经地学过呢。”

“不早不早,我们跟你提前预约了,到时你可不能拒绝!”

“哈哈哈——”

西斜的阳光缓慢从房间里退去,每个人洋溢的笑容却明亮地胜过正午的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当其他人都陆续回去时,顾婧兰提出想去看小女孩。她也叫了王玲,但王玲说家里有事先走一步。

家毅看到顾婧兰手中拎着一个小袋子,不太好意思地说:“你又给她带东西了?你和王玲几乎每天拿点东西过来,实在太破费了吧。”

“都是些小东西。衣服是旧物,但穿得次数不多,有几件像新的一样,放在家里压箱底也是浪费。”顾婧兰浅浅一笑。

“衣服可以留给弟弟妹妹……”忽然记起她是独生女,马上改口,“亲戚家的孩子也许用得上。”

“没关系的,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至于亲戚,我们是因为父亲的工作才搬来这个小镇,距离老家几百公里,一般不怎么回去,这些衣服无人可送。”

说着便到了后院门口,小女孩就站在小路中间望着他们来的方向。

经过顾婧兰和王玲两人的梳洗打扮,小女孩已然变了一番模样:乱蓬蓬的头发被梳理得顺滑服帖,扎成两条马尾辫垂在肩头,嫩白的皮肤从泥垢下释放出来,原本满是补丁和破洞深色衣裤换成了色彩鲜妍的衣裙。除却稍显瘦削,她活脱脱就是一个出自大户人家的孩子。

“在等我们吗?今天玲姐姐有事,所以只有兰姐姐,”顾婧兰笑盈盈地说,“头发是自己梳的么?手越来越灵巧了呢。看,姐姐给你带了几根彩色发带,系上之后更漂亮。”

家毅在一旁看着斜晖下顾婧兰给小女孩扎发带,有种温馨宁静的感觉。

顾婧兰不经意间抬头发觉家毅直视的目光,不禁双颊发烫。

“呃,”家毅这才感到不妥,慌忙解释,“我是在想……呃,你们没认识多久感情却那么好,站在一起像亲姐妹。”

“我们一见如故,对吧?”竭力忽视方才异样的气氛,顾婧兰垂眸轻抚小女孩的头,“其实我一直盼望有个弟弟或妹妹,可是母亲生下我后身子便虚了,至今还是天一冷就得卧床。父亲担心母亲的健康,从未像别的人家一样要求再生个男孩来传宗接代,我也不想让母亲再度冒着生命危险。

“搬到这仅过了大半年,父亲又被调遣至别地,只留下我和母亲及两个佣人守着家。他每年回家的次数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停留最长时间也不超过一个礼拜。有时候我挺羡慕你和玲的,家里有许多兄弟姐妹,一定很热闹吧……所以,遇见这个孩子,我真的非常开心,就好像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妹妹似的。”

她忽而展颜一笑:“不说我的事了。近几天,似乎都没见过你大哥。”

“哦,他去外地查账了,得过些日子才回来。”头一次看见那样的她,家毅有点不知所措,只好顺着她的话答。

“原来是这样啊,”顾婧兰低头看着小女孩,“你……没有名字还真是不太方便啊。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要取名字的话,得好好想想那些具有美好寓意的字词,说不定你的生活就会变得如同名字中所蕴含的意思,吉祥、幸福、快乐……让福星永远伴随左右。有没有一两个字就能涵盖世间所有的福气呢?我们一起慢慢想好不好,找一个最好的字当做你的名字?”

小女孩轻轻点了一下头。尽管她依然不怎么说话,可她的眼睛明显比过去有神。她每天都守在后院的门口,见到他们也不再躲闪。倘若就保持这样一天天逐渐改变,总有一天她会勇敢地离开后院,像普通孩子一般活泼开朗吧。

“母亲,这是?”

晚饭后,刘婶给了家毅三双绣工精致的红色鞋垫。自去年刘婶的眼睛开始老花,家里的绝大部分针线活儿都交给了大姐和二姐。这三双鞋垫图样复杂、配色艳而不俗,一眼就能看出绣的人深厚的功底以及为此花费的心血与时间。母亲已经极少再拿起针了,而大姐也好二姐也好,她们毕竟才二十出头,其手艺尚不足以完成这般水平的鞋垫,这三双难不成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你同学中有一个叫黄凯军的,下午走后又拿了个包裹跑过来说是他母亲对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你刚好不在,那孩子放下包就跑了,我喊都喊不住,不然怎么也得叫他带些米啊油啊回去。总共十多双鞋垫,他的母亲不知花了多少工夫。”

“黄凯军?”家毅想起来了,黄凯军是自小学就同班的发小。记得以前他的成绩相当不错,同家毅也常在一块儿玩耍,但是前年他父亲因病去世,留下一笔拖欠的药费和家里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他的母亲不得不接了四五份工,一年不到就苍老憔悴了好多。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课余很少再见到黄凯军,有时连上课也不见人影,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迅速由老师眼中的优等生降为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这次需要补习的学生名单中就有他。据说前几年他母亲收到学校的通知后,发现他逃课是偷偷在外面打零工,多次斥责他,甚至不惜动用最原始的武力教育,可黄凯军仍然毫不悔改,他母亲实在拿他没办法。

然而,这次刘氏提供的优渥工作条件一来免去黄凯军的母亲同时打四五份工的辛劳,缓解了沉重的经济负担,二来使黄凯军有机会重新专注于学业,变回原来那个乖学生。因而黄凯军的母亲万分感谢,仿佛又能看到生活的光明前景。

“可怜人呐,也是个难得的有心人。”母亲叹道,“平时你也多帮帮他们吧,这家子人挺不错。”

“我知道的。”恍然间发觉原来幼时的玩伴已疏远多年,家毅心中亦不好受。假如他早点注意到这件事并伸出援手,是不是今日的他们依旧会如同曾经那般亲密无间?

“等夏天结束,我们还是让你同学的父母留下帮忙吧?”

“这样可以吗,母亲?”家毅惊讶地问。能继续干下去对于同学家自然是个好消息,因为自家给的待遇远比外头高,可之前从未听说过家中生意缺人,因为补习班的事才一下子揽入这么多人,现在竟然还要发展为长期,家里能承担得起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回头我跟你父亲说说。——不过你先别泄露出去,等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再说,免得中途有个万一,最后落了空让人白欢喜一场。”母亲道,走到餐桌旁的墙边,撕去一张日历纸,“你大哥今日又托人捎来信,安城那边的账目问题比较多,他要多留几日,细细核对。原本以为他明天就能回来了呢……”

“放心吧,母亲,大哥都这么大的人了,”家耀端了一碟花生米经过,笑言,“毅,这回可托了你的福,连我也得了两双鞋垫哩。”

“二哥!”

“行了行了,别逗你三弟了,”看到家耀滑稽地挤眉弄眼,母亲不禁笑道,“你零食也少吃点儿,不刚吃过饭,又饿了?当心以后满嘴蛀牙,什么好吃的都吃不了。”

“嘿嘿,不会的。”家耀赔笑应道,一转身却又立即将两三粒花生米塞入嘴里。

母亲含笑无奈地摇摇头,侧头叮嘱家毅晚上早点睡,莫看书太晚。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0 章

好安静。

家毅放下手上许久未翻一页的书本,走出房间,站到大门口望着弄堂发呆。

短短数日,被蛇咬过的人如同瘟疫般蔓延,已有几十人因此进了卫生院。糟糕的是,医生发现库存中所有的抗蛇毒血清完全不起作用,哪怕大量使用药物、拼命抢救,也不过延长伤者几小时或几日的生命,终究难逃一死。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伤者涌向卫生院、小诊所,相关药品急速告罄。昨天黄昏,年级主任挨个通知家毅他们紧急中止补习,暂且都待在各自家中温书。

真是奇怪,明明以前每年暑假都是这样一个人宅在家里度过的,为什么今天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起床后总提不起劲儿,就算坐在书桌前也是在神游,半天看不了几个字。家毅微微叹气,真的是有点无聊啊,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他站了会儿也没见着一个熟人可聊聊天的,大哥仍在外地未归,小蛇因为正值敏感时期再次被关进房里。

“三弟,有空吗?”大姐家娣拎着个空玻璃瓶从厨房走出来,“没事的话帮我到街口打瓶醋回来。”

家毅接过空瓶,随便做点什么事总比胡思乱想强吧。

“等等,把小蛇也带出去吧。”

“大姐?”

“这几天它也憋坏了,适当的散心很有必要。没关系,我们都知道小蛇没有也不会咬人。父亲不是说了吗?被咬的人的伤口比一般的蛇留下的牙印更深更大,小蛇还不及正常蛇的一半儿大,不可能是它。不过你带它出去要小心看着,别吓着不知情的路人,到时三言两语一下子也解释不清。”家娣道,“还有,走路当心点,别太靠近角落了。”

“嗯,我知道了。”家毅折返将小蛇装入裤兜后便出了门。

“夏婶,夏婶!”小店里没有人,家毅连喊了两遍才有个略胖的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后屋出来。

家毅递过瓶子:“夏婶,打醋。”

“真懂事啊,毅,不单学习好还帮家里干活儿了,”夏婶夸赞,“哪像我儿子,比你大两岁,成天就知道在外面疯。”

“也没什么……”夏婶语气热情且夸张,家毅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父母身体还好么?好几天没碰见他们。”

“他们挺好的,谢谢您的关心。”

“都老街坊了,这么客气干嘛?”夏婶笑道,“最近不少人被蛇咬了,虽说大多发生在乡下,镇上还算太平,不过进出也得小心点啊。”

“是啊。”家毅应道。夏婶一打开话匣子就止不住似的,只是打一瓶醋而已,灌灌停停仿佛永远倒不满似的。

“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一的刘家毅同学吗?”一道略显尖利的男声忽然从背后响起。

家毅转过身,看到店外骄阳下站着一个身穿白色短袖衬衣,黑色西装裤的修长的男子,眯眼仔细一辨认才不太确定地问:“林光?”

男子傲慢地哼了一声,阴森森地说:“你不在家好好看书,在这里做什么?就算常年第一,精神一旦稍有松懈,可是很容易被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人赶上的哟。”

“……嗯,谢谢提醒。”不知为何,有种不安诡异的感觉。口袋中的小蛇不安分地扭动了几下,家毅留神着林光与夏婶的注视焦点,装作不经意地轻轻摸摸裤袋。

林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眼神古怪地盯了家毅几秒便径直离开。

“毅,莫理他,那小子跟他老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叫人看着不快”夏婶终于递过装满醋的瓶子,“醋的钱先记账上,等月底让你母亲一并结了就行了。”

“谢谢夏婶。”

说话间厚厚的云层盖住炽热的太阳,不多时天空变得阴沉起来,一如家毅此刻的心情。

林家是几十年前镇上新兴的一家大户,其财产仅次于刘家。林光是现任当家林文的独子,与家毅同年,自小便受到中年才得子的林老爷精心栽培。到了学龄,林老爷嫌学校里孩子多,老师无法方方面面地尽心辅导,亲自请学识渊博的先生上门授业。故而林光从未上过一天的学,所有的知识都是在家中学习。借着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生意利益关系,林老爷安排他参加了小学升初中和之后的升高中的两次大测验,结果表明林家的私塾教育非常成功,林光的成绩位于全镇同龄人中的金字塔塔顶。正是因为如此,十多岁的林光在镇里算得上是个“名人”,林家独特的教育也引起不少人的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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