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传闻,近两年林光学习的内容由普通的课本知识转变为经营管理类,与其说他在家上高中,倒不如说他是在练习如何接管家族产业。年逾五十的林老爷开始逐渐放手,让林光代替自己处理简单的事物,初露隐退之意。

刘氏、林氏虽常被一起称作小镇“第一”、“第二”的家族,实际上家毅与林光并不怎么熟悉。除却为数不多的几次于年初热闹的街头偶遇,彼此在长辈的互相介绍下客套地问个年,其他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为何他今日突然一改常态,主动搭讪?他的眼神,微勾的嘴角,说话的语气,像是嘲讽,像是挑衅,还像是奇闻中巫师诡秘的预言,在结局到来之前冷眼旁观人世间的痛苦与挣扎。

家毅怎么回忆也不认为自己曾无意间得罪过林光,只是心里有些发慌,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要来了。

听见关门声,家玲在厨房喊:“三弟,你回来了?我在打扫厨房,你就别进来,醋放门口吧。”

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母亲看到家毅愣在影壁处不动,道:“还傻站着?看天色快下雨了,你赶紧放下回屋里。”

“好的。”家毅弯腰将醋瓶放在地上,顺便把小蛇从口袋里放出,由着它跟在身后爬回他的房间。

晚饭后听见父亲的一番话,家毅脱口而出:“我?”

原来七月半将至,往年都是大哥家伟负责代表家毅这一辈进行参拜祖先,然而今年情形不同,家伟仍为纷乱的事物牵绊在外,无法及时抽身。于是,父亲在其余家庭成员到齐的餐桌上宣布由家毅顶替尚未回来的家伟。

“对。不是你,就只能是耀。”父亲补充道。

“放过我吧,”家耀嬉皮笑脸地说,“这个活儿我可干不了,毅比我适合多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当哥哥的,怎么没个正行?”母亲笑道,“让你读书你说自己不是那块料,叫你去帮你父亲和大哥,你又成天开溜,你每日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现在不说我的事,”家伟忙扯开话题,“既然我不合适,老祖宗又规定上香的必须是男子,那就只剩三弟了。”

“三弟,待会儿吧你过节的衣服拿过来吧,大姐给你改改,这一年你长高不少了。”家娣说道。

家玲插嘴:“我也来帮忙。”

“喂喂,你们太不公平了吧?都没人问问我的衣服是不是偏小了。”家耀装作委屈的模样道。

“你的个儿早两年就定型了,只要不往横向发育,衣服怎么会嫌小?”家玲的话引来大伙儿的一阵笑声。

他们两人一来一往斗嘴,无形中冲淡了家伟不在造成的冷清。

闷热的夏夜,一轮胧月悬于苍穹,在流动的深灰色阴云中时隐时现,惨白地照着熟睡中的小镇。

平稳而有规律的叩门声在这夜深人静时分响起,却没有丝毫的尖锐或突兀,因为门环经过能工巧匠特殊的设计与处理,轻叩并不会发出扰人的声响。然后,通往后院的大门一年一度地完全敞开了。

门外的刘二爷、刘婶及门内的哑巴女人、驼背男人均是一袭黑衫,而家娣、家耀、家玲、家毅和躲在靠门矮房里的小女孩则着白衣。所有的人都提着一盏小灯笼,橘红的灯光映得每个人的脸似与平日不同,平添了一份神秘与肃穆。

驼背男人同哑巴女人往侧面退开两步,好让刘二爷等人进门。家毅是头一次紧跟在父亲的脚跟跨过门槛,随后依次为家耀、刘婶,再是家娣、家玲。

整个后院的墙壁、柱子、树木,全部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尤其是正中央新摆的供桌周围,悬挂得分外紧密,将凉薄的夜色染出迷蒙的红光,使人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哑巴女人和驼背男人接过他们手中的灯笼,一一吹熄放置门边,待祭祖结束离开时再用。

刘家人走到放有祖先的灵位、贡品和香烛的供桌前,按照辈分跪在已安置好的垫子上。家毅和父亲分别点着香炉旁两支大蜡烛,跪回垫子。然后由家毅念诵数百年不变的刘氏祭文,父亲对着先人的牌位为不能参加祭祀的家伟请求原谅,诉说刘家一年以来的状况,并祈求今后生活顺心如意。最后必定着重强调感谢祖先荫蔽,表明后人永不忘前人之恩的赤诚之心。

众人随着刘二爷起身,低头而立。刘二爷首先取案上三支香,借蜡烛的火焰点着后正对牌位三鞠躬,将香插入香炉。他走回原位的时候给了家毅一个眼色,家毅立即上前,同样鞠三个躬,但只上一支香。其余的人轮番同家毅一样拜过祖先,如此整个祭祀便算结束了。

剩下的就等三天后香烛、灯笼悉数熄灭——按流传下来的古话就是“先人们享尽供品离开”,方可将祭祀所用的东西撤去。在某个不知从何而起却延续至今的说法中,主人家是不能触碰任何祭祀用品的,否则会招来邪气或厄运。所以这件事还得靠与刘家并无亲属关系的驼背男人和哑巴女人,而事实上同样因为他们非刘氏后人,在祭祀过程中不允许靠近供桌附近,只能远远地站在门口张望。

当母亲慰问两人的时候,哑巴女人连连摆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叫人连蒙带猜地揣测她大概是在推辞并表示感谢吧。

“好了好了,”母亲笑着制止激动的哑巴女人,接过小女孩递来已被沉默不言的驼背男人点燃的灯笼,“你也长大了啊,让我看看,嗯,真可爱,将来一定是个美人儿。不过平时可得多吃点饭哦,再胖些就更好看了。”

家娣、家玲、家耀也过来取灯笼,准备回去,却听得父亲道他和家毅在这多留会儿,让他们先走。

“哦,别待到太晚。”母亲说道,随后携三姐弟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1 章

“父亲?”感受着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听着浪花拍击岸边的声响,看着月光下一望无垠的海面,家毅彻底惊呆了。

母亲他们离开后,父亲便让驼背男人、哑巴女人和小女孩先行回房休息,对家毅说要带他去个秘密的地方。穿过后院大门与供桌连线的延伸线上钉满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木板的破败屋子旁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经过一片宽敞到令家毅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所谓“第一大宅”的刘宅到底是何种意义上的“大”的空白场地,眼前竟然出现了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海滨一角。月色朦胧,黑夜里翻涌的海水反射出美丽的粼粼波光,宛如镶了无数细碎的银线,每时每刻都在变幻之中。

“如何,漂亮吗?”待家毅稍加回神,父亲问。

“很漂亮,可是……”

“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海?”

家毅点点头,迷惑地看向父亲。以他现有的知识,小镇位于沿海城市的内部,照理不应当直接与海接触,而且还就在自家后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每年除了跟大家一样清明时节到墓园扫墓,七月半还要选在深更半夜祭祖?为什么我们大肆点灯笼却不怕有人会察觉?”

“嗯,小时候想过,但都找不到答案,后来就没在意了。”

“是吗,今年你十八岁了,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父亲缓缓道,他的眼睛如同海水般深邃,引人向往,又忍不住心生畏惧。

早在建镇以前,刘氏的祖先已经在这里发现了这片不可思议的海角并将其收入囊中,迅速用高高的围墙把这里与外面隔绝,以此为中心向三面陆地扩展建房安家,从而杜绝外人的窥视。经过初代人以性命为代价的出海试验,终于得到令人欣喜不已的消息:这并非内海,越往外越宽广且与异大陆相连,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大致了解抵达那边的航线。

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私下偷偷进行的。初始是害怕“怀璧有罪”,引来恶人的争夺,后来则是因为掌权者明确规定严禁民间私自海运,其罪可诛。于是,刘氏先辈们一面悄悄安排出海事宜,一面低调地用凭此赚得的钱财收购渔、蚕、丝、粮等传统的正当行业,耐着性子慢慢发展扩张,以后者作为掩饰壮大家业。

家底的日渐殷实以及家族的兴旺使得先人将周边的空地、民房通通买下,构成日后刘氏大宅的雏形。在此过程中自然会遇到有人不愿意出售自己家的房屋,但最终还是经不住刘氏给出的高额利诱。由此刘家初显巨富的风范,也间接成就了流传甚广的“第一大宅”之称。

差不多同一时候,建镇的事情被提上日程,附近居民主要的精力都放在此事上,对刘家的动作不是非常关注,故而没人准确地知道刘宅具体的占地面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镇政府成立以后登记本镇人口、房屋建筑等情况时,只是按照当时的刘氏家主给出的数据记录,不曾实地调查核对——或者说这个时候的刘氏已非官府敢轻易得罪了。

但是伴随家业扩大而来的管理、利益分配问题也日益凸显,因此《刘氏家训》诞生了。依家训所言,大多刘氏旁支被派到外地为刘氏产业开辟新的天地奠定基础,只有嫡系子孙驻守小镇。后来为了更好地保守刘氏发家的秘密,逐渐演变成正房终守本家,一手掌管刘氏所有产业,其余各房均在外经营,未得正房允许不可擅自返回本家,无权过问家族产业的详细情况,也不得干涉正房在任何方面的任何决定。

如此一来,刘氏大宅显得空荡了不少,对于佣人的需求大幅下降,造成外院许多屋子都空置着。几十年过后,刘氏褪去了初时灼眼的光芒,行事愈发收敛低调。考虑到偌大的宅子每年修葺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有些在外尚未死心的人总找机会往本家跑,家主决定拆去原先的外墙,将部分空房赠送给正在刘家做工或镇上生活艰辛的人,然后重新砌了一道墙与大门——即家毅他们现在所看到的刘宅。自此,正房得以安心地在这个镇上守着宅子和攸关全族人生死的秘密,监督并指示各地分家的行动。

“其实除了在最开始白手起家积累资本的时候,我们家早就不沾海运了,毕竟这事冒的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不管利润有多高,什么也比不过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父亲拿出刚刚过来打开侧门的钥匙,“这是通往海洋唯一的方式,代代由嫡系子孙保守——虽然我们正房已成年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但最终有资格保管钥匙的只有家主。

“可以这么说,‘守护家族的秘密’才是正房真正承担的责任。至于家业方面,经历那么多代人总结的经验,就算家主不具备出色的商业天赋,只要按固定的章程办事,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听了父亲讲述家族兴起的过程,家毅心情有些复杂,原来今日优渥的生活背后是先辈血与汗的付出。那些新年、重大祭日才回来露个面当天就走的表叔、姑婆之类的一干亲戚,或说话阴阳怪气,或明里暗里地指责本家独大,可是父亲从不反驳,始终沉默地保护所有的人,是何等的隐忍与负责。

家里他最小,四个哥哥姐姐在他们满十八岁时也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吧?家娣虽是长女,但依据《刘氏家训》女子不可继承家业,那么就应该轮到家伟。何况中学辍学以来,大哥一直很用心地跟着父亲学习,确实比不务正业的二哥家耀和全身心只顾读书的他更加靠谱。

“你看,”父亲回头望着高高的围墙,“那是我们走过的侧门,而它旁边则是正大门。”

家耀依言看去,同小侧门相距不远处有一扇极为高大却略微倾斜的门,隐约可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两旁还摆着半人多高的石狮,均昂首踩着什么东西,显得气势非凡。为什么这么破败的地方,大门居然建得比前院的正门还气派?

“这里的门和墙都是最初建宅子时的产物,寄予了祖先对我们家越来越兴旺的希望。他们期待着某一天不再有秘密,不再有负担,不再随时冒着生命的危险,让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以最繁华壮丽的样子堂堂正正地展现在世人眼中——当然,这一切至今也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相反,由于岁月的侵蚀及修缮的懈怠,建筑物逐渐颓败。我年轻时头一次被父亲领到这儿,两人费了很大的劲儿尚可推开大门,然而等到你们满十八岁,正门已完全推不动了,只能从偏门过。每回想到这总觉得愧疚啊……”父亲叹息道。

月亮攀到夜空中央,海风中夹杂着的湿气略带凉意。

“我们回去吧,很晚了,”顿了顿,父亲又问,“如果我把这串钥匙交给你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大哥的话,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父亲看了一眼家毅,没有再说什么。

穿越满是灯笼的后院,门旁的木屋中泛着淡淡橘红的光晕,但没有一丁点儿人活动的声音。那三个人为这场祭祀忙活了数日,现在应该安然进入梦乡了吧?

嘎吱的关门声将今夜不可思议的经历隔在身后,提着忽明忽暗的灯笼,那回响在耳边遥远的海浪声及灯火辉煌的祭祖仪式仿佛是场随风湮灭的幻觉。

作者有话要说:

晚更了一天……

前天亲戚来访不太舒服,本想着熬过去算了,哪料到半夜痛醒了,还是爬起来吃止痛片,整晚都没睡好。白天也没精力码字了,只好推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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