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娇点点头,稳了稳心里七上八下的水桶,伸手挡了挡金乌,“你别靠近。”

话音刚落,金乌已经扭身跑远,一个人扶着树勾着腰。

又吐了……

天娇无可奈何摇摇头,这才向正对着自己的那棵大树靠拢。

巨大的树冠投下浓重的阴影,余晖影影错错洒在贾然惨白狰狞的脸上。

这棵树需要两人环抱才能围住,树不高,但枝干粗壮。

天娇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第一个钻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这棵树确实挺适合用来做棺材。

它现在确实是个棺材,大树的主干被人掏了一个洞,贾然就这么直挺挺站着靠在里面,混浊的眼睛还盯在天娇脸上。

天娇苦笑,凶手越发莫名其妙,这次连让我们动刀解剖的麻烦都省去了。

贾然身上没有衣服蔽体,腹部已经被凶手剖开,两块肉大喇喇地敞开着,估计肠子也被人套了个空,才会在他空荡荡的腹腔里面放了一捧野花。

艳红的花瓣,天娇一时有点分不清,哪些红是花自己开出来的,哪抹红又是贾然的鲜血结出的痂。

天娇死死盯住花丛中透出的半纸黄色,后牙咬得额上青筋暴起。

山上有些起风,刮得天娇生出一脊背鸡皮疙瘩。

恐怕从现在开始,哪怕是烧成灰,她都会认得这黄色的东西。

那种和在何员外身上看见的,一模一样的黄色符纸,如出一辙扎眼的鬼画桃符。

天娇正有些走神,只听山坡上传来一阵勒马“吁”声。

回头看过去,孟丙末已经匆匆忙忙跑了下来。

“三哥,”天娇看了一眼,却没有迎过去。

“这么看起来,十八支箭和这一肚子花比起来,差远了,”丙末两眼放光。

“你以为你在选美?”

天娇抱着双臂退了一步,又一次打量起这具尸体,“差大哥说,是一个打猎的人不小心滑下山坡发现的。”

“醉月楼要是换了老板,不知道日后的吃食会不会变差,”孟丙末关心的东西总有偏差。

天娇无语凝噎,只得装作没听到,“店小二说这个贾然昨日就去了魔炎教,今日就被发现遭此不幸了。”

“又是那个邪教?”

“你看看那张符,”天娇抬了抬手,“和那个邪教脱不了干系,我觉得我们应该加大调查。”

“嗯,我已经请了大哥和二哥帮忙调查那个邪教老窝的消息了,”丙末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自豪。

天娇听完这句话,突然一个激灵,连忙后撤跑了几步,一把扯住金乌袖子,往坡上爬,“三哥,你先帮我查一查这头,我还是要去一趟何府。”

何员外的案子里,那个布置密室的人,肯定是对何府有一定了解的人,而他必然也是和魔炎教有关联的。

若是能够逮住他,那查案就顺风顺水了。

一想到这里,天娇立刻飞身上马,心潮澎湃,仿佛凶手已经手到擒来,快马一鞭,“驾!”

金乌手脚并用攀上了马鞍,歪歪扭扭在后面追着,“你慢点啊!我好几年没骑过马了!”

**

天娇论管家讨了一支新的烛台,推开一尘阁的大门,大步迈了进去。

这一尘阁,也没几扇门窗,天娇觉得那大门是被撞开的,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便先将窗户一扇扇细细检查了过去。

摸,叩,摇,推,认真的模样,弄得跟在她身后的金乌也一样屏气凝神。

天娇一共把一尘阁里里外外转了三次,还是没在窗户上找到什么破绽。

索性又趴在了地上,或许会有什么暗门呢?

金乌看在地上缓慢爬行的天娇,看得目瞪口呆,你真的是个女孩子?

天娇把自己拱了一头一脸一身灰,累得一屁股坐在门口,小嘴撅着,指节捏得发白,不可能啊,竟然没有找到一丁点蛛丝马迹……

“你还没检查大门呢,”金乌不知道天娇的心思,随口说着。

天娇漫不经心抬头瞥了一眼,“这门没什么可——”

话还没说完,天娇已经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脸上顿时神采飞扬,扬着眉毛对着外面的管家喊道,“第一个撞开门的人是谁!”

“上个月刚招进来的一个叫阿贵家丁。”

“人呢?”天娇一边往外冲,一边迅速地提问。

“和阿福出去置办些东西了,”管家哆哆嗦嗦,一脸摸不着门道地看着这个头顶都快冒出三昧真火的女捕头。

“找他!”天娇斩钉截铁,继而恶狠狠地吐了两个字,“算账。”

管家连滚带爬领着二人往大门疾步而去,刚迈出去就看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往大门里走。

管家赶快哆嗦着两条腿,匆匆忙忙向那人迎上去,天娇一个箭步,飞身夺人,拽住他的手臂一压,那个人“咚”地一下就跪了下去。

“你就是阿贵?”

那个人疼得龇牙咧嘴,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大人大人,您抓错了,这是阿福!”

天娇凶巴巴的表情尴尬地愣在了脸上,连忙把人一松。

阿福趴在地上揉着胳膊,一脸苦相,“刚刚快走进门了,阿贵突然说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家店里了,得回去取。”

天娇还没等话说完,已经冲出门去,身影快得糊成一团,直接从大门口跃到了马上,压低身子,两腿用力一夹马肚。

扯清了嗓子就甩开声带拉起了警报,“春雨监办案,请速速回避!”

金乌眼睁睁看着天娇已经上马了,这才从刚才那阵风里清醒过来,手忙脚乱骑了上去。

长鞭一扬,马儿抬了两只前蹄,仰天嘶叫了一声,这才撒开脚丫子跑开了,马背颠得金乌差点咬着舌头,他颤抖着声音嚷开了。

他这句话比天娇那句更有杀伤力,吓得路人屁滚尿流,速速让道。

“本公子不怎么会骑马,若是踩着谁,真是对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背缉凶

何一匹是做布匹生意的,府上人们吃穿用度里,就属衣裳是最最讲究的。

连下人也不例外。

阿贵穿着何府家丁服混在人群中,实在是扎眼得紧。

天娇策马扬鞭死死咬在他身后,心里还是有些许惊诧。

这个人轻功不简单,竟然不输于元朗分毫,今日究竟能不能追上他,还未能说成定数。

都怨自己,若是能早一步发现门上的蹊跷,那哪儿还有他能逃跑的余地?

天娇一直以为一尘阁是被破门而入,所以下意识地认为门一定是从里面被反锁的。

哪知道刚才金乌随口一个提醒,自己才看出那个一直被自己眼睁睁忽略的蹊跷。

正常情况下,门栓若是被推门而入的人活活撞断的话,那么断口应该是朝里的。

然而一尘阁的门栓,断口是朝下的,那就应当是被站在房内的人,从上方使力砸断,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密室。

而凶手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把戏,就必须要第一个接触房门、撞开房门,最先发现何一匹的尸体,才好假装这门是由内锁住的。

天娇追着阿贵已经闯进市集,三人你追我赶得热火朝天,一时间,街上的人慌忙躲走,街上顿时乱作一团。

鸡蛋壳子、蔬菜叶子,天女散花一般的漫天乱窜。

天娇挂念着路人的安危,只得压缓了马匹的速度,心里却恨不得直接腾去那人跟前

面对面大战一场也好。

“吁——”不知从哪儿传出几声马嘶。

天娇表情一沉,心道不好,这不是乱上加乱吗?

果然,街边又冲出两匹受惊的马,疯了似的横冲直撞,惊得尖叫四起。

可那阿贵也是个亡命之徒,趁着一片狼藉,竟然径直横冲至马蹄之下,飞身一扑牵住了甩在半空的缰绳。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攀上马背,那匹马已经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阿贵两膝在地,咬紧牙根,青筋宛如盘龙攀附上他的手臂,强忍着剧痛被拖行了十几步,直到地上出现星星点点的血迹也不放手。

天娇瞅着时机到了,扬鞭上前,一手钩住马脖,尽量地斜探出身子,心中一喜,手指明明已经触到阿贵的衣裳。

眼看就要被制服住,阿贵目露凶光最后一搏,出其不意地掏出匕首,手臂轮圆了一挥,刀刃闪着寒光逼得天娇立马回身。

天娇手臂躲闪不及,还是被划出一道伤口,衣袖立马被淹红一片,她却好像不知痛似的正了正身,立刻搜寻下一次出击的角度。

然而,还没等天娇再出手,阿贵已经卯足劲儿逮着机会腾上马背,迅速回身掷出一个凌厉的飞刀。

锋利的刀刃没入马身三寸,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叫,马蹄已经高高扬起。

还好天娇身手矫捷,重重一拍马背腾空而起,落在地上滚了三四圈便稳稳停住了。

天娇皱着眉,心急如火望着阿贵越颠越远的背影,侥幸期望着城门守卫可以拦下那匹发狂的马。

哪知阿贵一心逃命,眼睛也已经发了血红,大喝一声,踹翻城门外的守卫就冲出城外。

金乌这才不明所以地赶了上来,正欲下马查探,那马却不停下脚步,金乌一慌身子也摇摇晃晃,正要向天娇求助。

天娇却是急如星火,又扬手拍了马一巴掌,牵着缰绳,急速地跟着跑了几步。

然后踏地一跃,衣袂在半空飞扬出流畅的曲线,一眨眼,天娇已经跨坐在马上。

“抱住!”

天娇双眼牢牢跟着阿贵的背影,只想着冲出城门快马加鞭,也没在意太多细节,一把拉住坐在身后的金乌,扯着他的手就往自己腰上牢牢一挂。

金乌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马背一颠,自个儿整个人扑在了天娇背上,下巴也紧紧贴在她肩上。

金乌顿时紧张得屏息凝神,脸上的温度迅速攀升,想必早已经烫成了一盏闪闪发光的红灯笼,照得自己头晕目眩。

周围的景色迅速退后,模糊成不知所谓的一大片,全部视线只剩下天娇水嫩嫩的小脸蛋,仿佛一偏头就能听见她的呼吸。

天娇一颗心全放在骑马上,还在雄赳赳气昂昂地呐喊着,“你束手就擒吧,你是逃不出春雨监的追捕的!”

金乌这才注意到,这个孟天娇,竟然没有一点涂了脂抹上粉的气味,淡得像捧水,肩背还是瘦瘦窄窄的模样,脾气却硬得像块石头。

“低头!”

金乌正出着神,却被天娇近乎尖叫的一声大喊砸醒了脑袋。

刚低下头,只觉得有什么凉呼呼的东西“嗖”地从自己发髻边上擦过去,然后就感到头上一松,“唰”地一下,自己的头发就张狂地飞扬了起来。

“什么情况?”金乌脸上骤冷,吓得惨白,差点没从马背上栽下去。

“暗箭,”天娇声音冷冷地作答,脸上阴沉地好像飘着乌云一样。

天娇侧头看了看右侧林间的动静,树叶不安分的沙沙作响,然后一群鸟雀叽叽喳喳哗哗地冲上了看似安稳的天空。

看来这个阿贵还有同党在身边,如果不能尽快解决他,恐怕自己和金乌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危险了。

“驾!”天娇狠下心又抽了马一鞭子。

这春雨监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就算驮着两个人,也能慢慢拉近和阿贵的距离。

只是这些马从小就养在春雨监,天娇四兄妹看着这些马长大,如今天娇下了狠手,一鞭鞭抽在马身上,自己也是心疼不已的。

她咬咬牙,对那些魔教更加恨到心眼子里去,祸害人的玩意儿,我一定要把你们连根端走!

“嗖嗖嗖——”

灌木丛又是一摇,连连飞出三支箭,天娇鞭子一扬一挥,“啪”地将它们全全打飞。

金乌皱着眼睛,吞了吞口水,不自禁又环紧了天娇一些。

刚刚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却听见“噗嗤”一声闷响。

糟糕,天娇一怔,顿时觉得寒意四起,自己没想到左侧的树林竟然还有埋伏。

还没来得及后悔完,身下的马一偏,天娇只觉得金乌环着自己的腰双双被甩了出去。

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骑马,那么自己一定能保证平安落地,可是还有个金乌……

天娇趁着还有一丝回旋的余地,赶忙扒开金乌的手。

金乌心里空空一落,他以为天娇这是要自保,霎时傻了眼,不至于那么狠心吧……

正闭着眼瞎猜,只觉得有个人牵住自己胳膊使劲一拽,然后后脑勺和肩上受伤的位置也被两只手稳稳护住。

接着就是落地一瞬的尘土飞扬。

耳畔传来天娇压抑住的轻轻一声吃痛的呻&吟。

金乌睁开眼,看见天娇正面对着自己,眉毛微微皱起,嘴唇抿得发白。

刚才落地时,是她特意调整位置垫在自己下面,自己这把身子骨,是撑不起落地时的挫骨扬灰的。

金乌心里一动,也紧紧把天娇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埋,滚得天旋地转,刚转进灌木丛,已经有了明显减速的态势,本以为马上就能得救。

突然,身下的土地坍塌,然后是让人血脉凝滞的失重感。

“咚……”

金乌缓了缓身上的疼痛,摸着脑袋撑起身子,忍不住咆哮,“哪个不长心的在这儿挖这么大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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