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娇把被子丢回床上,踱到桌边倒了杯茶,五六年了,自己的生活里天天都是春雨监,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又何止是家?

天娇梳洗了一番,也不出门,只傻呆呆坐着,等她意识到外面院子愈发嘈杂起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

“老大。”

是元朗的声音,还没等门外人喊第二声,天娇立马推开门蹦出去。

“又出事了?”天娇眼睛几乎放光。

“追查出那个魔炎教的老巢了,我就是来给你说一声,明天我得去做两天细作,没法儿给你带吃的了,”元朗挠着后脑勺,脸上尽是歉意。

“你一个人?”天娇的鬼主意探头探脑钻出土层,悄悄萌生。

“嗯,其他人在外做接应。”

天娇抿着嘴诡谲一笑,半是威胁的语气,“带我去。”

**

夜色如一张网把人们笼在睡梦中,街道空空荡荡,温风徐徐,一片静穆,天娇只听得后院的狗偶尔吠两声,还要一个时辰,天才会亮。

天娇已经连拖带拉带着元朗摸索去了后院,缩着脖子四下张望了一下,黑漆漆一片。

元朗轻轻一跃就上了墙,跨坐着等天娇也翻上来。

“你们做什么?”天娇正摩拳擦掌,另一个贼兮兮的声音冷不丁钻出来,吓得元朗差点摔下来。

天娇老鼠偷油似的,跐溜一下一头栽进身边的灌木丛,猫着腰,东瞟西瞧,千万别被捉住个正着。

“你躲什么躲,就说你不是穿长裙的料,裙角落出来了。”

天娇顶着一头杂草绿叶子,蹭地站了起来,压低声音,语气却像是要爆炸似的,“草包,你跑来做什么?”

“我刚在院子里,看你们鬼鬼祟祟,就跟过来了。”

自从那日在洞里睡了一晚,金乌回了春雨监就睡不大好了,总觉得自己应该对天娇说些什么,却又拉不下脸,天不亮就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吓得好几个人以为这院子里闹鬼了。

他看了看天娇,这五天时间过得不错嘛,好像脸也长圆了些,他满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伸手仔仔细细拔了她头上几根茅草叶子。

天娇一副吃错药的表情看着金乌,摆着手说,“你没看见我,快回去闷头睡觉!”

金乌瞥了瞥坐在墙头的元朗,一副满不在意的表情,却试探着问道,“你们俩?私奔?”

“我们是出去办案的,”天娇义正言辞纠正道。

金乌也抿着嘴诡谲一笑,全是威胁的语气,“带我去!”

“你伤好了吗?”天娇对金乌翻了个白眼,好似在看小孩子要糖吃,要不着就胡闹。

“早好了,而且你们知道邪教最喜欢什么吗?”金乌成竹在胸。

“什么?”天娇和元朗异口同声。

“钱哪!”金乌咧着嘴笑得灿烂至极,从衣襟里掏出一把银票,“小爷我什么都不会,可是小爷我有钱啊!”

天娇和元朗对视一眼,一人拽住金乌一只胳膊,猛地将他一提,金乌刚眨眼,三个人就落到了墙外。

“把你的银票收起来,我们带你走不是因为这个,”天娇指了指金乌的手,然后话锋一转,略带笑意,指了指金乌的脑袋,“是因为这个。”

怕你脑袋不够用,别人一套话,你一骨碌就把我供出来!

**

派出细作前,春雨监众人就已经打探好了消息,如今天娇和金乌跟着元朗找地方,也算是轻车熟路。

魔炎教的教主其实挺滑头的,他很少聚集大量教众,往往是分不同时间、地点,和不同的教众集会。

然而这次不同,春雨监探得的消息是,魔炎教此次是要举行三年一次祭祀,恐怕之前发现的三具尸体也和他们所说的祭祀有关。

届时会有大量教众聚集,教内的主要组织者也将莅临。

可谓是将魔炎教一网打尽的上好时机,春雨监志在必得。

天娇一行三人按图索骥找到了此次集会的山洞,洞口阴森森站了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低低将头埋着,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看不出表情,倒显得越发诡异起来。

三人也低着脑袋,一言不发要往里走,虽面上不流露什么,但心里已经紧张得像擂鼓似的。

“慢着,”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拦住洞口,也不继续发话。

三人面面相觑,仿佛像在比较谁在水下更能憋气一般,僵硬地已经不会开口说话。

天娇背上发冷汗,时间再这么凝滞下去,恐怕他们三人就要一起憋死过去了。

金乌最会闷声作大死,突然侧身捉住了天娇的手,天娇咬得嘴唇发白,好容易憋回自己惊讶的表情,眼神还是抑制不住地问,你究竟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圣女洁焰

金乌捏住天娇的手心,眉眼笑得弯弯,“大哥,我听闻这魔炎教神通广大,是特意带着拙荆来求子的。”

天娇抿得嘴唇发白,皮笑肉不笑,意味深长看了金乌一眼,为了破案,我忍!

一面说着,金乌就掏出一锭银子,郑重其事地放进黑衣人手里。

黑衣人面无表情颠了颠手里的银子,意味不明地瞥了元朗一眼。

“这是舍弟,这里不好使,”金乌佯作愁眉苦脸,指着自己的脑子,“治一治,治一治。”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抬手一挥,往三人身上撒了些白色粉末,手指一指,意思是你们可以进了。

金乌被呛得“啊嘁”一声,三人赶忙往里钻。

行过一道窄路,山洞陡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内点了一圈火把,每个火把边又站了一个黑衣人。

放眼望过去,洞里拥拥挤挤站了不下百号人,男女老少,贫穷富贵,满满当当的人无一不是恭敬万分的神情。

天娇三人悄悄把自己塞进人群。

“把这个吞下去,”元朗摸出两粒药丸,邪教擅用迷药,得先做防范,“孟三哥给的解药。”

**

“嘭嘭嘭……”

三人等了一炷香时间,洞里突然响起震耳的鼓声,抬头看去,不知何时,洞里的石台上已经站了一个穿着镶金丝赤褐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约摸三十余岁的模样,唇上蓄了两撇胡子,形容威严,不容轻犯,他头颅微扬,只把手一抬,洞里的人就齐刷刷跪了下去,一边高声齐呼着,“教主神力无疆!”

男子抬手做了个静的手势,慢慢说了一句,“请圣女!”

天娇狠狠拽了一把还突兀站着的金乌,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不想活啊……”

“我……”金乌还没把辩解的话说完,就已经瞪着石台看呆了。

山洞里鸦雀无声,头顶的岩石黑黝黝地压抑下来,又让气氛裹上几层诡异的感觉。

十八张燃烧着的符纸飞在半空中,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牵来牵去似的。

人们跪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毕恭毕敬的模样,好似真有神明经过身旁。

两个壮汉踩着鼓声搬上来一座大屏风,屏风上只绷着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底座上刻着三头怪鸟,和在何一匹的一尘阁里发现的灯座上的一模一样。

那符纸刚一落下,两边就分别窜出来一个浑身挂着彩色布条的男子,每人手持一支火把。

男子嘴里哼着奇怪的曲调,披头散发,带着夸张的彩色面具,图案都是青面獠牙,卖力地蹦来蹦去,身上的铃铛随着动作清脆作响。

突然火把一举,探头上去一吹,火焰顿时拉长成一条凶神恶煞的火蛇,向白纸冲去。

天娇心里还纳闷呢,来来回回这么几次,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白纸上悠悠浮现八个字,“圣女洁焰,万民遂愿”。

忽然台上又是火光一闪,烟雾缭绕间,影影绰绰浮现一个袅袅身姿,天娇半眯起眼睛用力往烟幕中瞧去。

“我知道刚才那个字是怎么回事,”金乌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

难得知道一些东西,怎么能不倒出来,让孟天娇也开开眼?

天娇的视线被扯回来,“那你说说看。”

“南边小国有一种植物,叫柠檬,以前还作为贡品进贡至我大楚国,”金乌说得津津有味,“那种东西有办法做到让字显形,确切地说,是让字隐形。”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我吃过,酸得人牙都倒了,我就把它丢在一边出去玩儿,哪知道那汁水溅在我抄书本子上,先生要检查,我就把本子拿到蜡烛上去烤,结果烤完一看,本子黑了一团,害得我被臭骂了一顿……”

“看来这群牛鬼蛇神装神弄鬼,已经装得炉火纯青了,”天娇点点头。

此时,石台上的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一众教徒又开始拜的拜,喊的喊,磕头的磕头。

那女子眉眼清秀,一点朱砂在两道柳眉之间,黑发如瀑倾泻,稳坐于莲花台上,纤纤玉指握了个佛手莲花的姿势。

她一袭长纱白衣,再称上冰肌玉骨,真有几分仙女的架势,肩上仿若还洒了一层佛光。

“请圣女为今日的十名圣徒情愿,”之前那个被呼作教主的人又上前发话。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黑衣人捧着一个装了十只信封的托盘走了上来。

十个教徒跪在第一排,每人领了一只信封,在里面写下愿望再放回去,又更加望眼欲穿地对着圣女。

排头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大娘,看上去憨厚和蔼,紧张得一直捏着手里的东西。

“李秀,你想替你儿子求个好功名,”那圣女眉眼间笑意盈盈,对着大娘柔声说道。

那声音仿若清泉石上过,温柔清爽,悦耳又妙不可言。

“她没看信就知道别人求什么?”金乌一脸不相信,凑过脑袋问道。

“往下看看就知道了,”天娇锁着眉,难道这十个人是这魔炎教请的托?

“圣女天眼啊,法力无边,求圣女庇佑犬子,”大娘磕着头,一下接一下,脆崩崩叩在地上,听得天娇心里都生疼,这么卖力,恐怕是真的说到自己心中所想了。

圣女从托盘里拿起信封,展开看了一眼,两根手指头夹住纸张,往天上一抛,那张纸骤然起火,不一会儿就成了灰烬。

“神明庇佑,愿他十年寒窗苦读,终得善果,明年科举,必然大展拳脚。”

大娘颤颤巍巍,激动地满眼噙着泪水,“圣女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田华,你是个孝子,神明定然会庇佑你父亲早日康复。”

只见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重重将头一磕,“求圣女庇佑家父身体康健,田某愿倾尽所有。”

那圣女又从托盘拿出这田华的信,还是向上一抛,纸张顿时燃为灰烬。

“她不会真的有什么天眼吧,”金乌不敢置信,但眼见着这圣女已经说准了六个人的心愿,语气里又难免确有几分动摇。

“我是不会相信的,”元朗摇摇头。

“我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天娇一点不肯放松地盯住台上,“就是靠七分瞒骗,三分运气罢了。”

“你别说得那么玄啊,具体点。”

“你们俩看第一个大娘,看见她手里有什么吗?”

“不就是一个荷包?”金乌满不在乎的语气。

“那可不止是荷包,”天娇自得地一笑,“那么大个荷包,正面绣的是鱼跃龙门,背面绣的是文曲星,不是替个学子求功名还能是什么。”

“就这么简单?那她不肯能猜中十个人的吧,那运气也太好了,”金乌怪声怪气质疑着。

“她只用猜第一个,”天娇说得头头是道,“她说一个人的愿望,就要打开一个信封,而我们就自然会觉得,她是把她正在猜的那个人的信封打开。

但如果黑衣人在放置信封的时候,稍稍做一下手脚,把第一个人的信封放在最后,那么这个圣女打开第一个信封的时候,实际上是打开了第二个人的信封,依次类推,她就能提前看到下一个人的愿望了。”

金乌皱了皱眉头,“那她心机也真够重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圣女已经解决了这十个内容迥异的信件。

教主又背着手踱了出来,一张不可一世的脸,“明日就是我魔炎教的祭祀仪式,今日需选出最后一个祭祀者。”

所有人又沉浸下来,天娇心里咯噔一下,祭祀者,难道说要像之前那三个人一样,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明明白白?

教主已经走下石台,在人群间逡巡,眼神宛如饥鹰,在每一张脸上扫过。

天娇低着头,却觉得周围的气压突然低了下来,脸上好像被打上一束光。

“就是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觉得左右胳膊已经被人架起来。

“诶,”天娇不禁喊出了声,转眼又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压了回去,事发突然,自己一定要保持镇定。

她向正准备动手拦人的元朗递了个眼神,阻止下元朗,要处变不惊,见机行事。

天娇正要被拎走,只觉得自己腰上一紧。

偏头看过去,元朗看着自己脸色大变,他刚才惨白的脸色算什么?

现在可好,元朗脸都吓绿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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