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尖利却又绵长,似乎带着寒气,冻得整个庭院更露出一分狰狞与阴森,好像一把钢刀刮过每个人的心尖上,嗞啦出一身鸡皮疙瘩。

“天亮了。”

“天亮了。”

“天亮了……”

女童的声音又在庭院里不知疲倦的响起,平静如水,却牵出无限幽怨的气氛,仿佛是从千年古井里钻出来的一般,冷冰冰又凉飕飕。

一遍又一遍,像个榔头把钉子砸进人心,一声声敲得人心惊胆战。

孟老爷一向胆子大,支了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刚才还笑嘻嘻的脸瞬时挤满惊慌,猛跳下床,连鞋袜都来不及穿上,连滚带爬扑向门边,声严色厉大喊一声,“不好!”

“啪擦!”

孟老爷刚冲进院子里,又是一声惊雷响彻大地,电光近得好似霹在了自己面前一般,待眼睛慢慢从刚才的光亮里适应过来,孟老爷睁开眼,只见电光中映出一道身影,不由得吓得浑身一颤。

仿若一盆冰水淋下来,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眼前,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摇摇欲坠地站在庭院中央,一袭松垮垮的白衣,头发乱糟糟地在头顶窝成鸡窝,脸色苍白中又透了些青灰色,对着孟老爷弯起了甜甜的眉眼,嘴里愣愣吐出两个字,“抱抱。”

说罢,整个天空就跟开闸泄洪似的,倾盆大雨唰唰落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上,转眼就积起一滩滩泥水。

孟老爷正欲走到少女跟前,陡然间,少女整个身子抖了一下,目光呆滞,像被剪了线的皮影,直勾勾一头栽进面前的淤泥里,硬梆梆地倒在水里。

孟老爷低头一瞥,少女已然死气沉沉,一动不动,身旁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土坑。

“来人!”孟老爷一把抱起少女迈起大步就往屋里冲,额角青筋暴起,怒目圆睁,以响彻云霄的暴怒声咆哮着,“小姐被雷劈中了!狗*日的还不快去找大夫!”

**

自从那晚一场暴雨,京城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小雨,谢天谢地,天气竟然逐渐恢复寻常,人们生活终于得以重回正轨。

沉寂许久的京城又是一派繁荣昌盛。

连今日的孟府也格外的祥和安谧。

偌大的庭院里,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鬟端着一盆清水,迈着小碎步轻轻走进房间,隔着一袭青纱帐幔,小心翼翼探望着床上熟睡的少女。

隔着一层朦朦纱帐望去,少女肤如凝脂,鼻如悬胆,口若含朱丹,脸颊飞上了些绯红,裹在一席翡翠罗衾之中,正睡得香甜。

孟天娇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已经感受到鼻尖下流转着一股熟悉诱人的浓香。

香!肉香!这么香!一定是脆皮烤乳猪!

孟天娇睫毛颤动了两下,腾地睁开了眼睛,整个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小丫鬟被孟天娇这突如其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踉跄退了两步,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就往外冲,神采飞扬,拉起颤抖的小嗓子就喊开了,“夫人夫人小姐又醒了!”

孟天娇哭笑不得,扑闪了两下水灵灵的大眼睛,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无可奈何摇摇头。

从自己醒过来到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

可是,每天自己醒来时,还是会惹出这一片大惊小怪。

小丫鬟冲出去没多久,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欢天喜地的喊声,“天娇!娘来啦!”

孟天娇一耸肩,鸡皮疙瘩落了一地,然后就感觉被人一把箍进了怀里,脑袋被紧紧按在孟夫人怀里。

“天娇啊,我的乖女儿,娘真是开心,”孟夫人一脸陶醉地□□着孟天娇的脑袋。

孟天娇的小脸已经憋得通红,吐着舌尖,翻着白眼,手舞足蹈喊着,“娘,娘我快断气了。”

孟夫人这才肯撒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左看看,右望望,笑靥如花,“天娇啊,你现在说话真利索。”

“娘,这句话您已经说了五天了,”天娇拍着自己惊魂未定的心口,“女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好好的,快起来吧,今日你爹亲自在院里烤你最爱吃的乳猪,”孟夫人笑着嘀咕,说着说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娘,您别哭,女儿以后绝对不会……”看母亲如此动容,孟天娇也心里酸酸的,正伸手要给孟夫人擦眼泪,一时有点词穷,顿了半天,这才往下说。

“绝对不会再变成傻子了。”

京城的人都知道,城里有个镇远镖局,镖局里有对山寨当家出身的孟氏夫妇,孟氏夫妇有四个儿女,其中三个男孩都是收养回来的,唯一亲生的,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古灵精怪的小女儿,名叫孟天娇。

话说这孟天娇七岁之前就是出了名的神童,虽是一介女流,但文武皆不输于三个哥哥。

可是七岁那年,孟天娇突然生了场重病。

要不怎么说“天妒英才”呢,大病痊愈后,孟天娇又一次出名了。

可是这次出名的原因却变成:

孟家镖局女神童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妞!

孟老爷遍寻名医,却无人能治好孟天娇,白驹过隙,孟天娇就这么痴痴呆呆过了三年。

前些时日来了一场雷阵雨。

说也奇怪,孟家女儿被雷一霹,第二天继续活蹦乱跳不说,竟然连痴傻的病也给治好了,最不得了的是,孟小姐现在力大无穷,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竟然能抱起自己的娘亲转圈儿。

集市上的人都传开了,“孟天娇这是神女附身哩,是老天爷派她下来救苦救难啊!要不怎么突然一场雨,孟天娇正常了,这天气也正常了!”

甚至还有小孩唱起了民谣,每天举着风车在街头巷尾活蹦乱跳,豁着缺牙,声声相传地就把“神女孟天娇”这个名号越叫越响亮。

天娇打理好自己,便与母亲一起在房里用早膳,两人聊着家常,母女俩都笑得眉眼弯弯。

“天娇!”

孟老爷“乓”的一声踹开了门,手上还抓这一只大铁叉,被烤乳猪的烟火熏了一身油腻,全然不顾形象地冲了进来,眼神慌乱,好半天才把目光聚焦到孟天娇身上。

“这是疯了不成!”孟夫人两手叉腰就吼了回去。

孟夫人自小长在山寨,讲话粗声粗气惯了,一旦遇了什么事凶起来,就会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不拘小节”。

“夫人,疯的可不是我,”孟老爷掷地有声,“皇上他,他指名道姓,要见咱们家天娇……”

作者有话要说: 大娇子:我爹在我的协助下,终于要去面基了~

小金子:再乱说话,小心皇上砍你的头砍你的头哦……

作者君:别人不是面基,是去找小时候的……好朋友。

☆、春雨监正

金銮殿里,一派可怖的沉寂,龙椅前焚了一对御制掐丝珐琅双鹤香炉,两缕袅袅青烟从鹤嘴里缓缓升起,一股奇异的香味便在大殿中弥漫开来,熏得人昏沉沉。

殿堂中人无一不是面色凝重的。

唯有一个白发鹤颜的道士,手里捻着三缕长髯,俯身在皇帝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絮叨着什么。

皇上则随随意意歪坐着,靠在椅背上,伸了只手撑住自己的脑袋,听得津津有味。

京城里素有百姓传言说,当今圣上迷信道教,整日不理朝政,却独宠一名叫方中道的老道士,弄得自己二十又七的年岁了,还要叫摄政王管理朝政。

天娇屈着小小的身子,低着头,脸上只带着淡淡的恬然微笑,目光软软垂在自己跟前,浅绯色的裙摆在白玉地面上撒成圆圆一圈,像极了一朵盛绽的莲花。

身边,孟老爷也一脸肃穆地跪着,脸色沉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

剑眉星目间,收走了平日里的无所谓,多添了几分英气,倒更显威武气概。

“平身吧,”沉默良久,皇上才缓缓坐正身子,却是满脸戏谑,望着孟老爷,“孟猛,你终于舍得来看望一下朕了。”

“草民不敢,”孟老爷不由得又低下头,心里面像打翻了坛子,霎时五味成杂。

这么多年了。

十六年了,孟老爷再一次见到皇帝。

一切都要追溯至二十八年前,那时候大楚国刚开国,孟老爷也才刚出生。

孟老爷的父亲曾经是开朝元帅之一,骁勇善战,为人刚直不阿,一路追随先帝打拼天下,在先帝登基前,一直与先帝称兄道弟。

因此开国后,先帝也常常请孟老元帅带着当时尚且年幼的孟老爷,进宫陪伴与他年岁相近的太子。

两个孩子虽必然面临君臣之别,但长年累月,也是情同手足。

可惜好景止于十八年前,先帝驾崩,年仅九岁的太子即位,由其五皇叔为摄政王进行辅政。

摄政王贪图皇权,最看不过眼的便是孟老元帅一派老臣,我金家的天下哪里由得你们位尊权贵,便极力打压,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搞得朝廷中一派血雨腥风。

又过了两年,情势愈发危急,孟老元帅为避祸辞官,携家眷上了京郊的山林,投靠年轻时的兄弟李威,落草为寇。

摄政王见孟老元帅夹尾鼠窜,也就对他嗤之以鼻,又忌惮于孟老元帅常年累积的领军本事,便不再费力去追。

没了朝廷的束缚,孟家人在山上倒也过得滋润自在,安安稳稳过了近十年,孟老元帅的独子孟猛还与李威的女儿李玉娘喜结连理。

又过了一年,玉娘诞下天娇。

小孙女出世不久,孟老元帅却因抑郁成疾,不幸逝世,弥留之际,他泪眼婆娑交代过孟猛,“若是圣上招安,便回京城去吧。”

孟猛心知肚明,其实父亲还是心心念念着朝政之事,若是自己能被招安,便可以辅佐圣上。

孟猛握着父亲的手,红着一双眼,跪在床前,重重点头,一字一顿,“孩儿铭刻于心。”

果然,不过两年,京城传来招安的诏令,孟猛拜别岳父,带着妻女,和三个收养的儿子,及一干山寨上的兄弟,又重返京城。

圣上虽没给什么官职,却赏了孟猛一大笔钱和宝物。

他们在京城里安了家,打了个镇远镖局的招牌做起生意,不出五年,镇远镖局名震京城内外。

好几年一晃而过,期间,除了孟天娇做了三年傻女这件事,曾叫孟老爷和孟夫人捶胸顿足过,孟家也算过得如鱼得水,滋润得很。

如今女儿好了,一家上下更是欢天喜地,只是他们未曾想过,这点家事居然也会惊动皇上,而且皇上还要传召天娇和孟老爷一同入宫。

“听方天师说,你女儿是神女?”皇上收回了对孟老爷的打趣,两眼放光地问着,甚至还有那么点恭敬的神色。

如今民间盛传孟天娇是神仙附身,莫名其妙治好了这痴傻的病症不说,又带来那么多场及时雨。

皇上听了这些说辞,早就觉得稀奇不已。

而方天师,借着这说法又是一番装神弄鬼,天天说“这是天赐鸿福,都是因为圣上您睥睨天下,堪比尧舜,是千古一帝”,马屁连连,哄得皇上开心极了。

是的,皇上开心地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大腿一拍,斩钉截铁下令道,“请神女进宫,朕要重重赏她!”

这事若是落到寻常人家头上,必然是敲锣打鼓,高兴地祖坟都要冒青烟的事,可是孟老爷却始终觉得此事怪异,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轻易应承自家小女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神女。

“不过是机缘巧合,天象变化正好撞上了小女病愈罢了,”孟老爷连忙摇头晃脑否认着。

“诶,”皇上不乐意地望着孟老爷,向前探出半个身子,瞪着眼睛说,“孟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方天师说她是神女,她就是神女,莫不是你还想把神女自个儿藏起来。”

“草民不敢,”孟老爷额上都要砸出黑线了。

“朕,要赏赐神女,”皇上盯着天娇眼轱辘一转,又把头一偏,其实他要说的重点在后面。

“孟猛,既然神女是你的女儿,按理说,朕也该赏赐你才对。”

朝下已然有了些许骚动,十多年来,皇帝难得一次主动赏赐别人。

“朕赏你什么是好?”皇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思索良久,大殿之下站着的人已经蠢蠢欲动,他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对了,多年没听说有春雨监监正了。”

还没等朝殿下有人站出来反驳,皇上立马接了自己的话,用不容置喙的语气下旨道。

“封孟猛为春雨监监正,即刻上任!”

**

就这么着,孟天娇白捡了个春雨监捕快的职位来当。

五年时间恍若白驹过隙,在春雨监这群汉子长年累月的熏陶下,孟天娇茁壮成长,终于长成了京城第一悍女。

今日出工来捉采花贼,没想到遇到这么个草包,若不是采花贼最终还是被元朗捉拿归案,孟天娇一定会把这个草包五花大绑丢进春雨监的大牢。

天娇悻悻地随着她大哥孟元甲回了春雨监,刚迈进门就迎头扑上来一个少年。

还没等天娇抬头,少年一个大礼跪了下去,五体投地。

“元朗你拜我干嘛啊,”天娇一手把少年拎了起来,一边笑岔气地说着。

元朗眉清目秀,目似朗星,丰神如玉,俊得美滋滋像蜂蜜一般,陡然回头一瞧,大惊失色道,“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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