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碧儿自幼命苦,本以为寻了个依靠,”沈碧儿自己哂笑一下,无辜的眼神落向金乌。

“奈何自己还是太过蠢钝,遭人嫌弃,本只是把王大哥当作自己亲哥哥,却无端端害得他丢了性命,碧儿本再无颜面苟活于世,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再随心所欲任意伤害,碧儿唯有削发为尼,以求超度死者。”

“碧儿姑娘,这件事怎么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那个善妒的丫鬟不是吗?”捕快迅速补上一句,他越听越气,希望能劝得沈碧儿回心转意。

“金公子,碧儿在这里谢谢你之前的照拂了,”沈碧儿颤颤巍巍地笑着,显得自己分外可怜,更加衬得金乌此时的举动卑劣可耻。

金乌终于打正眼瞧了一下沈碧儿,过了气头,他算是稍有理智了。

他明白,现在这种情况,是绝对不能让沈碧儿四处乱窜的,她可是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谁知道她一出去,会把事情说成什么鬼样子?

若是坏了王府的名声,那端王爷指不定要如何收拾他呢,如果领她回府,也不过就是被骂几句……

“你用不着去出家,”金乌清了清嗓子,神情也放松下来,姑娘的贞洁你也拿来押成赌注,既然你也不要脸了,我又何苦帮你在乎。

“嗯?”众人都看他接下来如何打算。

“跟我回王府,现在就回去,”金乌缓缓踱到沈碧儿床边,笑得异常和蔼。

沈碧儿脸上闪过一丝没反应过来的僵硬,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欢欣,“金公子……”

天娇皱了皱眉,也有些许不解,这个草包怎么这么快就回心转意?

金乌冷笑一下,一把扯过沈碧儿床上的包裹,往地上随意一摔,虎得人吓了一跳,他却目不斜视看着沈碧儿,“这种垃圾,就不用带回去了。”

金乌走得轻松自在,擦身而过天娇身边时,稍稍顿足在她耳畔低声说道,“等着看好戏吧,叫她之前欺负你。”

金乌如醍醐灌顶,现在算是彻底想通了,春雨监的人收拾得了强盗土匪,却收拾不了一个沈碧儿,那是因为他们的一切都要按照规则律法来办。

但是端王府呢?恐怕是个和春雨监比起来,更加水深火热的地方。

金乌光是想象一下,那些姨娘和姊妹们,看见自己领了个姑娘回门的时候,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和反应,他就已经觉得好笑。

到那时候,可不是他想护就能护得住沈碧儿的幸福安乐了,王府里的算计那可是他自己都避之不及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一直想不通,沈碧儿为何偏偏要缠着自己,反正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戏码,是真的不可能发生在端王府的。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天娇也察觉到金乌的怪异,不由得有一丝疑虑,回身追出门去,抓住金乌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也会关心我这些?”金乌笑了笑,“现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金乌挥挥手示意自己走了。

天娇错愕在原地,心里面竟然生出几分不舍,他这么一走,还会回春雨监吗?

大概不会了吧,天娇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会再见。

**

春雨监忙了三日,把小莲的那件案子理了个大概,但由于当事人已经过世,大部分情节只能依靠推论。

天娇出去寻自己的木盒子那晚,王双估计是想来那个房间去找沈碧儿,哪儿料到沈碧儿那晚去了金乌房里。

结果王双还没来得及退出房间,就被尾随他的小莲堵了回去,两人争执间,小莲随手抄起天娇挂在墙上的匕首刺在了王双背上。

小莲嫉恨沈碧儿,便在她的药里下了黑玉散,但她同时又害怕刑罚,便准备偷走天娇的首饰换了盘缠,潜逃出春雨监,哪知被两个巡逻的捕快堵了回来,导致她最后一把火自焚。

天娇命人将小莲好好葬了,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

仍旧是每日管着捕快们训练,只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件让她更加头疼的事。

那就是孟夫人,除了孟夫人,再没人能把她克得那么死死的。

“闺女,你看你年岁也不小了,娘知道你心大,又被你爹灌得心野,你若是看不上这京城里的公子哥,和娘一起回寨子也不错啊,娘给你寻个寨子里最本事的,天天撒开脚丫子漫山遍野跑,何不痛快?”

自从孟夫人回春雨监,亲历了天娇被关进大牢那件事,她就铁定了心思不再要天娇做这什么破捕快,吃力不讨好。

于是乎,每每在天娇午休前,孟夫人的这么一番说辞,倒成了她必须接受的洗礼。

“娘,这些东西再怎么也得等到爹回来再说,您就别想那么多了,更何况,这春雨监也不是想撇下就撇下的……”

“怎么就撇不下了,论天王老子皇帝老儿也捆不住我李玉娘!”孟夫人大腿一拍,说得豪情万丈。

“圣旨到——”院外传来洪亮的一声通报。

孟夫人脖子一缩,还真不能在背后说别人什么,这大楚皇帝是千里耳哟,说他他就到。

天娇松了一口气,不管皇上是要嘱咐什么事,最起码她现在能脱离孟夫人的碎碎念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第二更晚点,十一点过吧,原谅我的渣速……

☆、王爷寿宴

天娇领头站在春雨监院子里,心里有一些忐忑,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捕快,无一不是神情严肃至极。

距离上一次圣上下旨给春雨监,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那一次,圣上说,自己在梦中得到仙人指教,让他派人去长白山寻找一种能使人长生不老的仙草,那仙草深埋在雪山,散发五种光彩,总之是神奇至极。

弄得春雨监好长一阵子鸡飞狗跳。

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相信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仙草,然而也没有谁敢去反驳早就被得道升天冲昏脑袋的圣上。

孟丙末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二三十个壮汉往长白山去了。

只是还没等他们出发到一个月,圣上又一次下旨召回了春雨监一干人等。

这次的缘故是,圣上又做梦了,梦里面又来了个白发长眉的老仙人,捻着胡须点拨圣上,上次梦里的那个仙人实际上是妖魔化成的,那哪儿是什么仙草,明明就是害人性命的毒草,圣上万万不可相信。

那晚半夜,圣上惊出一身冷汗,整座皇宫灯火通明,请了祭师在宫里大兴作法,闹腾了足足三天三夜,这才善罢甘休。

此时此刻,天娇不禁在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这个节骨眼上,春雨监再也经不起圣上这么个折腾法了。

“春雨监接旨。”

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跨进大门,身边还跟了一群道士打扮的人。

天娇满头黑线,没想到皇上现在连宣旨都会派这些道士来了……

“五日后,端王爷大寿宴席,朕顾念手足之情,特令春雨监督管寿宴万全,必使之井然有序,不可出丝毫差错。钦此。”

天娇松了一口气,还好这次的任务还能着点边际。

不对,端王爷?那岂不是在金乌府里……

**

五日后的清晨,春雨监天还未亮就已经出动去了王府。

天娇多留了一个心眼,找了个借口,让新来的那一批捕快留守春雨监。

春雨监的众捕快合作已久,也算是非常默契,天娇内外布防,丝毫不松懈。

她一方面,加强对进进出出的人的检查,以免混进什么牛鬼蛇神;另一方面,只在院子里分配少量平日里得力的人,避免因为捕快太多,扰了王爷贺寿的雅兴。

眼见着快到晚宴了,一天过去倒也相安无事。

天娇一个人在王府花园里踱着步子,机警地张望着四方,一会儿的晚宴就要摆在一旁的院子里,宴席上尽是王公贵族,达官贵人,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这园子里花木繁盛,多假山假水,若是有歹人存心藏匿于此,一时间还不好发现。

天娇走了好几圈,半坐在一块大石头边歇气,说回来还真是奇怪,这么一天了,怎么没见过金乌的身影?

难不成已经真的是跌进沈碧儿的温柔乡,并且一去不返?

天娇一边想着,一边觉得心里酸酸的,伸出手对着自己使劲扇了扇风,这时候怎么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突然,身后的灌木丛中一阵簌簌响动,却半天不见人影。

天娇心一提,回身就把剑抽了出来,亮闪闪剑光一现,后退一步,沉声低呼,“谁?”

一个身影迅速从草丛里弹起来,带起几片树叶,一个翻身蹲上了天娇刚才靠着的石台。

“哈哈,哪儿来的俊俏姑娘,竟然敢在本王子跟前拔剑?”

一阵爽朗的笑声后,天娇这才看清楚来人,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男子,打扮得怪里怪气,左肩披着大块动物皮革,腰上别着一把匕首,浓眉大眼,眉宇间脱去了中原男子的儒雅,倒多了几分粗犷豪气。

天娇迅速把剑回鞘,她已经大概猜到,这个人大概就是位于大楚北边的云真国王子——拓跋戈。

听说他五天前就到了京城,来进贡的同时,还准备向皇上求得一门亲事。

云真国民风彪悍,天干气燥,多沙漠,不知道这一次是哪一家的姑娘又要远嫁塞外。

天娇心里替要远嫁的姑娘生出一分悲凉,却依旧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地作揖道,“多有得罪,还请云真王子尽快返还宴会。”

天娇说完就要走,拓跋戈瞧着她冷冰冰的眉眼,心里被激起一派荡漾,一眼就认定了,这次他要带回云真的,就是这个姑娘!

并且不能换了!

姑娘他见得多了,沙漠上风风火火泼泼辣辣的牧羊女,以及大楚国一颦一笑都化作水波的小姑娘,但她们无一都不对他毕恭毕敬。

但他还没见过这样的,不正眼瞧他就算了,居然还凶巴巴想拿剑刺他,这会儿转脸就要走。

拓跋戈突然来了兴致,抬手一挡去路。

“姑娘可否等等,刚才本王子正在那灌木丛里睡觉睡得正香,无奈被你这吓了一跳,这里可是不好受,”他指了指自己心坎。

“大夫,”天娇退了一步,只吐了两个字。

“这倒不用,不如姑娘就随本王子回云真吧,这样本王子这里就好受多了,”拓跋戈直来直往惯了。

天娇对着拓跋戈翻了个白眼,“云真王子的婚事,恐怕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做主的吧。”

“哈哈,”拓跋戈抬头大笑了一下,还会翻白眼呢,这是越看越对眼,于是继续强词夺理,“姑娘你真有意思,还没跟本王子回去,就已经开始替本王子打算思虑了……”

拓跋戈向来大手大脚惯了,一边说着,一边就抬起一只手准备往天娇的肩上放去。

天娇已然做好了翻脸的打算,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只落下的手。

“云真王子,宴会要开始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耳畔,金乌笑得风轻云淡,稳稳握住拓跋戈的手腕,柔声细语说着。

“嗯?那真是多谢小王爷提醒,”拓跋戈顺其自然收回自己的手臂,看着金乌的眼神也开始锐利起来。

“不必言谢,”金乌还是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拓跋戈扫了一眼天娇,转身正欲前行,却突然回过身来,意味深长说道,“话说回来,小王爷果真是孝子啊,前几日还听说小王爷因为一个女子被端王爷责罚地下不了床,今日却还是来了,一片孝心,天地可鉴啊。”

拓跋戈不等回应,转身哈哈笑着就走远了。

“什么都能笑,他脑子没病吧?”天娇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看了看拓跋戈的背影。

“嘶,”金乌瞥了一眼拓跋戈,灵机一动,发出一声低吟就半趴在旁边的大石上。

“你怎么了?”天娇侧过身子去扶金乌,“是不是因为……沈碧儿……”

“嗯,”金乌咬牙切齿应了一声,迅速回身作出一副趔趄的样子,一扑就把天娇抱进了自己软绵绵的怀里。

“喂喂,你干嘛!”天娇脸上刷地一下就红了,又不敢乱动,怕真的伤到金乌。

“屁股痛,没站稳而已嘛,见到你真开心。”

金乌面不改色地说着,又看似漫不经心地用下巴在天娇头发上轻轻蹭了两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撒开手。

“前几日你是没看到,都快给我打开花了,我本想早点出来找你们的,但是我这肉不争气地疼啊,幸好刚才我来了,那个什么拖把王子怪里怪气的。”

一想到拓跋戈刚才竟然想把手搭在天娇肩上,金乌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天娇心里顿时多云转晴空万里,忍不住也笑了笑,“要不要我扶你过去?”

“行不通,王爷老子还在气沈碧儿那件事,若是看见又来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扶我,估计能扒了我的皮!”金乌领着头就往宴席那边走。

天娇跟在后面一愣,“如花似玉”?我吗?

夜色已经开始慢慢降临,上百盏灯火红彤彤点起来,倒多了几分其乐融融的色彩。

几十桌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戏台上的小曲,一派祥和。

平安和乐的一天,天娇这样想着,一边和金乌走进宴席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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